第十三章 章尾山山神和朝颜花 4
  黄昏的余晖下,小院篱笆墙攀爬的朝颜花静静绽放,一丛一丛的绯紫,与天际浅紫的暮霭交相辉映。也与那满院怒放的昙花争奇斗妍。紫与白,泾渭分明,如同南长至和荒鹊之间,各自为政。

  “我从前莽撞,从未有过耐心,如今,许是真老了,耐心也多出许多来。”荒鹊又斟满了白瓷茶盏,徐徐端起抿了一口,然后说,“我喜欢人间的烟火气,也喜欢人间的故事。可是不喜欢他们过多的感情使然。”他语重心长的语气,像似纠结学生错误的师长。

  “感情使然才是身为一个人类的重要特质,”南长至反唇相讥,淡漠的目光落在面前竹桌上只沾了一口的茶水,青黄茶水里有碎末的黑色茶叶沉淀,味道苦涩如青橄榄味,是他从未尝过的茶味。

  “所以,你此时是身为人类,还是作为忘川使呢?”荒鹊伸手抚过遮住双眼的冰绡,移至额角抵住,停顿片刻又松开,只是再次举起白瓷茶盏一饮而尽。

  “无论在下是何种身份,似乎荒鹊大人滞留废神私自回收山神已成必然趋势。”南长至说着站起身,面露难色,“许恪一直视大人为再生父母,大人念在当年的提携之恩,可否手下留情。”他说完,心中涩然。

  他一直都知道,许恪能成为忘川使,并非是由忘川使选拔者十华禺——禺禺大人所选,而是十方神荒鹊大人所举荐。自此自终,许恪所耿耿于怀,执意与他纠葛,这也是其原因之一。

  “我只借他魂一用,魄尚在,伤不了他分毫。”荒鹊淡淡地说,对于自身借用他人之物的行为,轻描淡写的稀疏平常。

  “如此便好,”南长至轻叹,与其说忘川使偏向神明的一面,他更倾向忘川使身为人类的那一面。

  人有魂魄,魂是能离开人体而存在的精神;魄是依附形体而显现的精神;二者缺一不可。思及此前荒鹊所言“所有神明行走人间总会无意识丧失神格,沦为废神”之说,他隐隐有猜想,或许荒鹊并非第一次借用许恪之魂。

  “今日之事,在下会酌情禀明伱伱大人,”南长至立身颌首,揖手作告别。他终于还是妥协了,荒鹊最终还是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即便他十分不情愿,也必须承认许恪之安康,就是他眼中慈爱端庄一生的母亲,临终前隐忍不发的唯一嘱托。

  一旁静立的夫诸突然开口,“主上所料分毫不差,但似乎与那忘川使提及了太多隐晦,”他望着南长至匆匆离开的背影,回眸间拂袖挑开脚边竹笼。刹那间生死不明的七尾狐貂祝星就消失不见,只有一簇朝颜花静躺其中。“呵,”他怒极反笑,“倒是忘了洚鸷一族移花接木那一招了,”

  “洚鸷一族仅存的幼崽,性子任性又愚蠢,保命的本领倒是习了不少,”荒鹊似是无奈的说,但又有几分薄怒参杂其中。他手指轻敲桌面,竹笼里那一簇朝颜花无风自动,飞入半空,化作一根绯紫色花绳,缓缓缠绕上他的手腕。“南长至也好,许恪也罢,不过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终有一日,所有忘川使都将是祭奠忘川河重新流淌的基石。”他平静而残忍的话语,透露着的是他极致而疯狂的深深执念。

  夫诸深知他的“执念”,不由担心祝星的处境,试探开口,“主上,祝星违约擅自吞噬山神,是否追责?”

  “追责?”荒鹊嗤笑,语气略有嘲讽,“你于糸靥手中救下她,必是不忍她死,我若说追责,岂不罔顾你心意。”

  “夫诸不敢!”夫诸后退作揖,神情未变,但那双茶色的丹凤眼中隐约乍现几许不安之色。

  “说到底,她虽埋没了洚鸷一族之名,却也是葸汀后裔,”荒鹊右手无聊的拨弄着左手手腕上缠绕的花绳,忽而讥笑起来,“葸汀啊,你怕是也料不到会有如此愚蠢后裔吧!”

  葸汀,荒古之神,风雨是谒,承袭世间所有河川湖泊,谓之荒古河神。

  即便时至陨灭已逾亿万岁月,荒古河神之名,依旧余威犹在。

  而虚空深渊十方神庇护的荒古遗族首位便是洚鸷一族,只可惜耐不住其自身作死。

  祝星逃命似的缩地成寸,踏进虚空深渊的那一刻,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满脸泥渍,粗喘着气,仰望着虚空深渊一成不变的猩红天空,突然觉得这片天空是那么的亲切美丽。

  她心有余悸,再有片刻耽搁,怕是要把小命交代在章尾山了。

  此时的她,才知三爷爷时常督促她刻苦用功的良苦用心了。外面的世界真真是太可怕了,虽然她只是踏出了第一步,连人间都还未来得及去看一眼。谁让她太贪嘴呢,一不小心吞了个山神,又一不小心被打回原形。若不是平时刻苦用功习了几个保命术,她真是要小命玩完了。

  她躺了许久,才爬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正准备往都广之野赶。就见一只雪鸮停在了她身前,她伸手去抓,顷刻间就有黑色火焰袭来,她忙不迭连连后退。这次并非自己仰躺,而是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啊,汝是何方神圣?”祝星大怒,顾不上满身灰尘,爬起来就叉腰大吼,气势十足,样子却滑稽。

  “吾乃十方神,洚鸷一族祝星,汝可知擅自离开虚空深渊,必受惩诫!”骷琚冷若冰霜的枯朽苍老声音比虚空深渊空旷无人的原野还要空寂荒芜。

  祝星惊怔,叉腰的动作僵住,怯怯地说,“十方神不是荒鹊大人吗?”她有些疑惑不解,不仅因为这只雪鸮的声音,也因他的言语内容。

  “汝承认是荒鹊教唆其擅自离开虚空深渊的了?”骷琚犀利直指她话语间漏洞,漆黑一团的兽瞳端详着这位不谙世事的荒古遗族。他虽然离开虚空深渊有些时日,但十方神之名由来已久,竟会有不知者。而且从这位荒古遗族语气中可辨似乎其所知的十方神只有荒鹊,实为怪异。

  “明明是吾与荒鹊大人的约定,何来擅自离开……”祝星辩解道。

  骷琚凝眸看着她,半晌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