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章尾山山神与朝颜花 3
  章尾山深处,竹林小筑,南长至站在院落门口,颇为眼花缭乱,他掠过爬满篱笆墙的朝颜花和满园盛放的昙花,停驻在那夕阳余晖里竹叶青青的小楼。时间在这里似乎没有概念。

  从来到这里,他就有一种虚幻飘渺的感觉。他见过“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盛景,却远远比不上这处晨暮颠倒之景出现的震撼。

  “怎么?孰真孰假,分辨不出吗?”荒鹊席坐在屋前走廊右侧的凉亭里,竹桌上煮着一壶茶,水雾缭绕里,他那覆眼的倾城面似乎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息。

  “入目所及皆是真,荒鹊大人只是改变了时间的流速,”南长至收敛神色,径直走进院子,大步流星走向凉亭。

  “呵呵,我也只能对时间使使小手段,终究改变不了大的时间洪流。”荒鹊淡淡的说,抬手示意南长至坐下。然后就见他双手合十,摊开时一根花绳缠绕他手上,他手指迅速翻动勾捻,一朵花的形状跃然呈现。

  南长至端坐在荒鹊对面,匆匆瞥过他脚下一寸之地,竹编的笼子里关着生死不知的祝星。对他手指灵活的一顿操作,惊艳不已。突然想起关于他玩忽职守的传言,竟无言以对。

  荒鹊翻转的手指如舞步翩跹,竹桌上煮的茶,香气四溢。夫诸悄无声息出现,就像彼时悄无声息带走废神糸靥一样,他站在荒鹊身侧,面容如玉色般沁冷。

  “荒鹊大人造访人间,究竟为何故?”南长至直言相向,瞥了一眼夫诸,转而目光幽幽的看着那满园昙花,冷艳矜持,似雪如霜,朵朵怒放如盛时。

  “呵呵,”荒鹊轻笑,手指顿住,那缠绕的花绳恰好是一只狐狸轮廓,然后从他指端燃起白色火焰,一路燃烧,不过片刻就燃尽缠绕他手指间的所有花绳。

  一旁夫诸适时递上丝绢,他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一边擦手一边说道,“你许是听到些传言,想知道什么或是想印证什么,你今日大可随意问来,”他顿了顿,放下手绢,提起桌上小炉煮茶的壶,往那白瓷茶盏里斟了两杯,一杯推至南长至面前,“知无不言,当作你将废神交与我的报酬,如何?”他笑意诚挚,如是说。

  “在下惶恐,”南长至苦笑,到底还是举起了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正色道,“在下只是区区忘川使,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在这位废神的归属问题上,大人明明可以直接向伱伱大人开口。想必身为十方神的大人还是能左右忘川四方使的决定吧!然而大人却反其道而行之,说明必是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是吗?”他微挑眉尖,说到最后,已是笃定。

  堂堂十方神,在神明的世界,不说是一呼百应,也是众神敬之三尺的对象。偏偏屈尊降贵于他一个小小忘川使,这事,怎么想,南长至都觉得诡异。

  “你听过荒古诸神重临的传说吗?”荒鹊一手摩挲着白瓷茶盏的底座,语气突然有些讳莫如深。

  南长至微怔,他初闻此传言,还是此废神糸靥口中。他正想说,却莫名地不愿提及糸靥那样的废神状态。一时之间,他缄默无言。风中有淡香弥漫,不似昙花,也不似朝颜花,更非桌上茶香。他寻香转眸,就见荒鹊身侧的夫诸已化为鹿形。

  通体白色的鹿,巨大的海棠色鹿角如虬枝盘曲。却见荒鹊另一只手已化为利刃割断了一截鹿角。那淡香正是从鹿角锯口而来。半截鹿化为海棠花静躺在竹桌上,淡香也随之聚集在此,正如海棠花香。

  南长至满眼惊惧之色,他眼见夫诸再次化为人形,满脸苍白,似是大病之躯。而荒鹊却仿若闲庭落花般举起茶盏,轻轻品茗,何其的云淡风轻。再看桌上那朵静躺的海棠花,血肉所筑,艳丽至极。

  “此乃镇神香的药引,所有归隅谷的废神常年都沉浸在此香中,以保证废神们乖顺听话。”荒鹊不咸不淡的语气,揭露的却是南长至闻所未闻的骇人听闻。

  “归隅谷每年取吾之角,皆是忘川四方使亲自来取,今年恰巧是汝之上司。”夫诸冰冷的声音里,夹杂着几许嘲讽。他茶色的丹凤眼直视着南长至,幽深如深渊。

  “便是如此,你觉得归隅谷还是个好去处吗?”荒鹊也面向南长至,拂袖至桌上,海棠花已装入玉盒盖严。

  南长至眉宇聚拢似山峦,只觉荒鹊嘴角上扬的狡黠微笑,分外刺目。然后就见他收敛所有笑意,用满是怀念语气的说道,“糸靥是位故人,何况她神格犹在,镇神香浸染过度只会让其神格永坠沉灭。”

  “那大人索要山神珠是为何呢?”南长至并未受他言语迷惑,直言相向。

  荒鹊闻言,只是端起白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半晌才说,“糸靥乃荒古山神,世间所有山神都源之她,所以也只有她能回收。”他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

  “这才是荒鹊大人留下废神糸靥之原意吧!”南长至语气不善。

  “自荒古诸神陨灭,侥幸尚存的也只能偏居一隅,蜷缩如老鼠,实为难看至极。”荒鹊说着戚戚然一笑,“呵呵,你以为,为何人间没有神明行走,因为制衡,所有神明行走人间总会无意识丧失神格,沦为废神。废神继而被圈禁归隅谷,经年累月化为虚空深渊的养分。这世间来去自如的神明真正意义上只有忘川使。”

  南长至对他的述说难以置信,却听夫诸接着道,“忘川使,介于神明与人类之间,为异数,亦为契机。”

  “……”南长至迷惑不解,契机为何?忽而想起自己为何在此地,正襟危坐地开口直言,“荒鹊大人所谋之事,在下并无兴趣知道,只是在其位谋其职,大人滞留废神糸靥,在下对上司实乃交代。”

  “汝出尔反尔!”夫诸怒道,伸手就要禁锢南长至。

  荒鹊适时抬手制止,他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的说,“虚晃一招,果然是伱伱中意的继承者。”他已是第二次说了这句话,同样是褒贬参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