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记忆突醒
  待到莫小涵的病好了之后,六人才终于浩浩荡荡地上路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魔教宗的少宗主,这行队伍似乎越来越壮观,也越来越热闹了。

  “你就不能等回了客栈再吃啊?”莫小涵很不满在在大街上吃烧饼吃得满嘴掉渣的云落。

  云落捧着烧饼正吃得津津有味呢,听见莫小涵这话,含含糊糊地说道:“咱们赶了好几天才终于到了这个城,我当然要好好品尝一下这里的风味烧饼了!而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吃!”

  莫小涵怒道:“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像你似的吃得满脸都是!”

  云落看了看一口一个烧饼的南方和到处乱看、拿着烧饼都没功夫吃的南竹,说道:“个人情况不一样,再说我又没妨碍到谁!”

  莫小涵说道:“一路上都有人在看你,你还说没妨碍到人!”

  云落深深地看了莫小涵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等我一下!”

  莫小涵不解地看着云落拉住一个刚刚路过的男人,煞有介事地问道:“兄台,请问你认识我吗?”

  那人莫名其妙地看来一眼眼前这个奇怪的吃烧饼的女子,说道:“我没见过你,怎么会认识你?”

  云落微微一笑,又问道:“那请问我吃烧饼妨碍到兄台你了吗?”说完又咬了一口烧饼。

  那人更是莫名其妙,以为遇到了一个疯子,于是挥挥手说道:“你吃烧饼关我什么事,走开,走开!”云落点头哈腰地让开路,那人赶紧逃开了。

  云落对莫小涵说道:“看到没,这条大街上除了你们几个,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认识我的你们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认识我的他们也不会管我是什么样的人,而且人家根本就不会理我怎么吃烧饼,在哪儿吃烧饼,有没有把烧饼吃到脸上,这些对于陌生人的他们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你不用再为他们操心了,小涵!”说完就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莫小涵,继续啃起烧饼来了。

  徐墨见和元忆风在一旁看得开心,而南方却好心安慰莫小涵道:“云姐的脾气就是这样,你不用放在心上!”

  莫小涵瞪了一眼南方,说道:“把你嘴里的烧饼咽下去之后再和我说话!”说完就走了,留下南方捧着烧饼黯然神伤,徐墨见和元忆风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同情地叹了口气。

  莫小涵还在为刚才云落奇怪的言论而郁闷,完全没有防备走在前面的云落突然停了下来,一下子就撞在了云落身上,莫小涵怒道:“你干什么啊,停下也不说一声!”

  云落拿着烧饼却一句话都不说,莫小涵看向云落,现她正呆呆地看着前面,于是转头去看,不由也呆住了,和回过神来的云落互视一眼,齐声惊道:“孔冉方?!”

  一直跟在后面的元忆风等人闻声也看过去,果然看见孔冉方提着大包小包的药走出药铺,神态甚是匆忙,全然不复往日的文采风流。

  孔冉方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循声望去,竟是在报贤庄上出现的自称天外云家长子和魔教宗少宗主的那两个女子,再看后面,赫然便是报贤庄少庄主元忆风和千剑派席大弟子徐墨见,身旁还站着一直和云落在一起的那两个少年少女,孔冉方对他们这个队伍组合也是相当惊讶,不由也呆立当场。

  元忆风走上前去,看着孔冉方手上提着的药包,问道:“孔先生,你这是?”

  孔冉方这才现自己现在的样子的确是有够狼狈的,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不知几位现在有没有时间帮小生再去采办一些药材!”

  众人又是一惊,他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啊,总不会是他要改开药材铺了吧,看他神色那么惶急,显然事态紧急,当下也就不再多问,问他要了药材清单,就奔了别的药铺。

  等到众人采办完药材回到客栈聚齐之后,才现这些药材竟然已经堆了好几张桌子,于是都好奇地看着刚刚坐稳就已经渴得猛喝茶的孔冉方,元忆风翻翻手中的药材清单,多是一些雄黄、轻粉、川蜈蚣之类的药材,说道:“这些药材好像都是作解毒之用,不知孔先生采办这么多解毒药材有何用?”

  孔冉方将茶壶中的水都喝光了,这才说道:“我从报贤庄下山之后,心想反正顺路,就想去一趟远水寺拜访远空大师和静音大师,谁知还没到远水寺就遇到了匆匆忙忙的静音大师,一问之下,才知道远水寺附近好几个村镇都生了类似瘟疫的疫情传播,那附近的药材都已经被采购一空了,我只好连夜赶到这座城镇来,采办了一天,这才将所有的药材都办好了,我这就要赶回去将药材交给静音大师,恕不奉陪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疲劳过度,脚步竟有些蹒跚。

  元忆风注意到这点,忙伸手拉住孔冉方的手臂,探向他的手腕,孔冉方一惊,看向专心把脉的元忆风,似是有些不明所以,元忆风说道:“看来那边的疫情是真的很严重,不知孔先生你在那边待了几天?”

  孔冉方只顾呆呆地出神,听到元忆风的问话,才想了想,说道:“大概也就一两天,那边感染的人群太多,药材急缺,我也就没有多耽搁,很快就到这座城镇来了。”

  元忆风说道:“只这一两天功夫,孔先生你就已经染上了毒气,我先为你煎上一副药,否则你还来不及赶回那边的村镇,就已经倒下了!”说着从药材堆中取出几幅药,叫过小二随去准备煎药了。

  孔冉方急道:“只怕来不及了,静音大师还在等着我的药,我先回去再说吧!”说着就急着要走。

  徐墨见拦住他,说道:“孔先生,不必着急,你听风的话,先将药吃了,我们正好也要赶去远水寺拜访远空大师,不如我们就一同前去,而且我们的马匹脚程很快,相信不会耽搁太多时间!”

  孔冉方这才不再着急要走,再三道谢,待坐稳之后才现云落已经换回女装,不由又恢复了花花公子的风采,上下打量着云落,笑道:“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果然红粉佳人才是你的真本色啊,云妹!”

  云落哆里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道:“呃……你能不能别恶心我?”孔冉方一阵哈哈大笑。

  莫小涵见孔冉方又开始拈花惹草,很是生气,没好气地问道:“红姐姐呢?你们不是一起下山的吗?”

  孔冉方面色一整,温文尔雅地笑道:“红妹已经前往北方岭南了,莫姑娘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莫小涵气嘟嘟地说道:“我是知道,我是怕你不知道,你已经有红姐姐了,要是你再敢招惹别的女人,就别怪我不客气!”

  孔冉方却摇摇金扇子,笑道:“溺水尚有三千,一瓢岂能够饮?”

  “你……”莫小涵被孔冉方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云落看着潇洒自如的孔冉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那个家破人亡的痴狂少年联系起来,徐墨见也是一脸沉思,只有南方和南竹兴奋地看着莫小涵和孔冉方斗法。

  没一会,药端上来了,元忆风将药送到孔冉方手上,说道:“快把药喝了,否则生病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孔冉方又是一惊,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药,南竹好奇地看看孔冉方手上直冒热气的药碗,问道:“呃……你一点也不觉得烫吗?”

  孔冉方这才回过神来,觉到手上传来的热度,忙左右手互相颠倒药碗。

  南方笑道:“风给你煎碗药,你也不用感动成这样吧?”

  孔冉方笑笑,喝下药之后,才问道:“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而且少庄主你不是卧病在床吗?”

  元忆风顿觉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云落却盈盈一笑,说道:“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想要去远水寺拜见远空大师,礼佛求医啊!”

  孔冉方知道云落素来狡猾,十句话中未必有一句是真的,也就对她的话将信将疑。

  待将所有药材全都搬上马车之后,众人连夜上路了,好在马车够大够结实,虽然又多了一个孔冉方倒也并不觉得多么拥挤。

  上车之后,元忆风对孔冉方说道:“孔先生,这里到远水寺附近的村镇还有很长路程,你刚刚服完药,趁现在先休息一下!”

  孔冉方感激地点点头,合目假寐,众人也不再言语,纷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休息。

  孔冉方靠在车厢壁上,心中却是起伏不定,不知为何,过往的一幕一幕竟突然在脑海中浮现,祖父的六十大寿,举家团圆,当自己将学业本子交给祖父看的时候,祖父满意地说也要给自己看一本书,不过要等到寿辰之后,自己也相当兴奋,祖父珍藏的书籍连父亲都很少有机会看到。原以为一切只会更美好,却被一群突然闯入的女子给破坏了,祖父大惊,喊道:“碎香谷?”那些女子什么话也不说,进门就开始杀人,祖父愣怔半晌,然后悄悄拉过自己,在自己耳边说了几句话,便将我推到前面,这时一个女子持剑刺来,父亲挺身而出将自己护住,顺势把自己压在身下,祖父瞥了自己一眼,那时祖父的目光包含了很多,可是自己却解读不出来,直到现在也还是懵懂。整个孔家都只是文弱书生和弱质女流,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自己一动不动地趴在父亲的身下,直到过了很长之后,才爬了出来,却看到一个红衣女子站在外面,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样子,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拿起剑来,而且是从家人的尸体上拔下来的,长剑指着那个女孩子,想问她是不是碎香谷的人,可是自己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不过那女孩看来比自己还要害怕,支支唔唔地说不是,既然不是,就不用再理她,当时的自己也真是好笑,她说不是,自己就那么相信了,不过就算她是又怎么样,只杀了她是不够将自己心中的愤恨扫光的。看着满院的尸体和鲜血,自己竟一点也不害怕,或者是因为除了自己还有一个活人在场的缘故,蓦然想起祖父的话,“倘若你还活着,毁了这里!还有柳树坟下,多多注意!”将整个孔家烧光之后,自己便离开了,也不知道去哪里,比起祖父要自己注意的柳树坟下,或许自己还是更想要找到碎香谷报仇,可是碎香谷是什么,又在哪里,自己完全不知道,只是就那么走,那个女孩一直跟着自己,一直跟着,直到一天半夜,她沉睡不醒,自己才有机会单独离开。

  想到这些,孔冉方心中不自主地一股气闷,仿佛又回到那个杀人的夜晚,心中毫不害怕,却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梦醒了就好了,孔冉方睁开眼睛,好像真的醒了就会回到九年前的平静生活了,却看到元忆风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那个姿势,那种目光,那副神情,竟与当年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孔冉方又是一惊,这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起过去的事情,原来是元忆风无意间的举动和话语挑起了自己的回忆。

  元忆风感受到孔冉方的目光,回过头来,微笑道:“怎么,睡不着么?”

  孔冉方却更是诧异,为什么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和那个神秘的小男孩一起乘坐马车的时候。

  元忆风见孔冉方不说话,以为他是在担心那边的疫情,于是微微探身过去,把住他的脉搏,说道:“你喝完药之后,现在脉搏也舒展多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孔冉方却睁大眼睛,惊讶地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为什么这么相似,为什么?

  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流浪了多久,寒冷的冬天,似乎连雪也被封冻了,就像自己的眼泪,只是悬在心中却怎么也流不下来,就这么苟且偷生下去吧,每天只是冷饭残羹已经足够了,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想,就这样吧,没有人死去,没有人要报仇,只有一个小乞儿活在天寒地冻之中,也许很快就可以摆脱了,这个孤单的世界……当心中再也没有生死之念,每天只是浑浑噩噩地挨日子的时候,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一身白衣白皮氅,仿佛是那年冬天下的第一场雪飘在眼前,自己当时一定是很狼狈的吧,衣衫褴褛,蓬头赤脚,手上还抓着好不容易从别人家的垃圾里翻出来的冷馒头,可是在这个华贵的小男孩面前,却一点也不觉得羞耻。为什么那个小男孩要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怜悯?悲伤?还有什么?不明白他那复杂的目光,就像不明白当初祖父看自己的目光一样,只见他解下白皮氅轻轻地披在自己身上,他那么小,连给自己披件衣服都要踮起脚尖,一阵暖意袭上全身,这才现这个小男孩竟是那么瘦弱,站在寒风之中似乎一吹就要倒下去了,但是他的目光却是那么执着,那么坚定,究竟是什么让他那么执着?“咱们走吧?!”那个小男孩居然牵起自己的脏手,抬起苍白清秀的脸庞问道。没有丝毫反抗,也没有必要,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只是一路上却能感觉到他的手就像没有温度似的,甚至比自己的手还要冰凉。“先去准备一些热水,他的手脚冻伤了!”那个小男孩回头说道,自己这才现原来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上了马车之后,小男孩又说道:“你先休息一会吧,咱们很快就到了!”车里很温暖,眼皮也不由自主地搭了下来,虽然很累,可是却毫无睡意,好一会,自己又睁开眼睛,却看到那个小男孩侧坐着看向窗外,小小的可爱脸庞上居然掺杂着难以名状的悲伤和无奈,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在看他,转过头来笑着问道:“怎么,睡不着么?”他总是那么温柔,仿佛我才是个孩子,而他是个大人一样。他又牵起我的手,说道:“放心吧,没事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已经忘记了,那些事情,明明已经忘记了,可是为什么还要哭,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下来,“全死了,全死了……”自己只会说这些话,仿佛这就是我学会的唯一的语言。“可是你还活着呢!你还活着,就说明你一定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你一定要活得比谁都好!”小男孩的语气竟然突然变得坚定。当时自己的耳边居然又响起了祖父的话,“柳树坟下,多多注意!”柳树坟?柳树坟下有什么?一定还有什么事自己还没有做完,突然意识到这点之后,才觉原来自己活着还有意义!

  元忆风不解地看着孔冉方的脸色忽悲忽喜,而孔冉方却只是呆愣着什么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