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昼夜颠倒的湖
  离开康克雅的第四天下午,亚雷特和尤西莉深入丘陵地区,背后的杰特拉拔山脉已经无法从浓密交织的树叶缝隙中望见。沿著小径牵著驮马徒步前进,一路上只遇到一处有数家猎户聚居的小庄舍,除此之外便再无人烟。虽然小径在山谷间蜿蜒曲折,时常转个大弯就通往截然不同的方向,但就亚雷特的感觉,两人离精灵之茧是越来越近了。
  谷底的河流猛然向左拐弯,小径从这个河弯开始离开谷底向上爬升,直爬到谷边山坡的最顶上。从这里向山陵的北面望去,意外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块宽广的平缓盆地,从东到西大约有六公里,四周被低矮的山丘围绕著。
  盆地里树林和耕地交错,中间是一个湖泊,从这个方向看去,湖的东西方向宽度可能有三公里。有三个村庄散布在湖的周围,其中最近的一个就在眼前的山脚下。湖中央又有一个约一公里宽的小岛,其边缘突出湖面许多,岛上的树林十分茂密,有一座相当陡峭的山丘挺拔而出。但奇怪的是小岛上面昏暗的象是傍晚一样,虽然天空有许多积云随风飘动,但也不可能造成那么深暗的阴影。
  亚雷特还正在寻思到底岛上的昏暗是怎么回事时,尤西莉指著山脚下被树林遮住半边的村落说:“我们先到那边的村庄去瞧瞧吧。”
  两个人牵著驮马缓缓步下山坡,穿越麦田间的小径,绕过浓密的榆树林旁,走过一家打铁铺,便算进了村子。村民都狐疑地看著这两个外地来的旅客。毋庸置疑,这么偏僻的小村落,旅人必然是很稀罕了。
  这座村子里大约有三十来户人家,房屋大都是木造的平房,只有几栋较大的建筑是以泥砖建成,象是同心圆似的环绕著中央的水井。在村里看不到一家店铺,也没有当街摆摊的小贩,村民们多穿著磨损严重的棉布衣裳。看来是相当贫穷的乡村。
  “这种村庄是不会有旅店的,我看我们得在村外找个地方搭帐篷露宿。”
  亚雷特提议道。但是尤西莉微笑说:“我有办法。”
  说著她就走到水井附近,捧起竖琴开始唱起歌来:
  看哪里那金黄波浪的麦田是围绕清净湖泊的光环
  看哪里那饱实摇曳的麦穗是满溢盆缘群山的美酒
  向大地女神祝祷吧满心期盼丰收的季节
  向大地女神祈愿吧她将赐予丰收的季节
  向大地女神献祭吧庆祝今年丰收的季节
  向大地女神感恩吧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尤西莉清新嘹亮的歌声,不但吸引住在水井旁汲水的每个人的眼光,就连在门外玩耍的孩童们都停下游戏,来到尤西莉身边坐下,聚精会神地聆听。
  屋子里准备晚饭的主妇也从窗户探出头来张望,寻找这悠扬旋律的来源。
  当歌声结束之后,有一个满脸胡髭的中年男子走近尤西莉身前,问道:“这位诗人,请问你来到我们村中,是有什么事吗?”
  尤西莉微微颔行礼:“我和我的同伴正在前往北方的拖查阔塔的旅途上,希望能在贵村庄借宿一晚。”
  中年男子说:“往北方的商旅通常会走东边五十公里外,越过秋雪隘口的大道,你们怎么会跑到我们这边境来?”
  “对吟游诗人而言,”尤西莉微笑道:“陌生的道路和土地,未知的歌谣和传说,才是最佳的旅程。”她把这句话说得象是人尽皆知的常识似的。
  这时有两三个人凑上前来,和那中年男子低声交谈了几句。中年男头,又问:“我们村里很少有诗人经过,今晚你能为我们唱几段歌曲,讲些在世间流传已广的故事吗?若是需要酬劳的话,我们也……”
  “不需要酬劳,只要有个能留宿一夜的房间就可以了。”尤西莉又再度颔行礼。
  “这么说你愿意为本村表演罗?那没问题,我是本村的村长。”中年男子做个请跟我来的手势,“今晚就请你和你的同伴在敝舍休息。”
  一旁的孩子们听到晚上有诗歌和故事可听,都大声欢呼起来,大人们也都喜形于色。尤西莉转头使个眼神给亚雷特,他只好做出佩服的表情。
  ※※※
  尤西莉晚上的表演可说是宾主尽欢。村里一百多位居民几乎全都到齐了,聚集在村外树林旁的一块空地上,围著照明兼取暖用的火堆成一个半圆形。
  尤西莉就站在火堆旁,先唱了几有关描述农忙和祈求丰收的歌曲,接著讲述一段少年英雄如何打败邪恶的北风巨龙和火焰鸟,和美丽的清泉精灵结合,成为一个强盛部落始祖的故事。她又唱了几描写大6南部风土景物的叙事诗,最后则在村中青年的强烈要求和起哄下,讲了个狩猎女神和化身为马的冶金之神的爱情神话。
  亚雷特当然也在一旁观看尤西莉的演出。他觉得尤西莉不但能适切地掌控观众的情绪变化,而且还颇以此为乐。
  不过他的心思却不断被另一件事吸引去。在湖泊的方向有奇怪的光芒,其亮度甚至将天际染成鱼肚白,只是隔著树林,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在亮。
  但亚雷特很清楚的知道,那里就是他所感应到的精灵之茧所在的位置。
  当然尤西莉也早就注意到这个异象了。待表演结束、村人散去之际,她便向村长打听这道光芒的来源。村长说:“在我们这个盆地区的中央有一个水深而洁净的湖泊,自古以来被称为伐索卡湖,以西方通用语来说,就是『镜湖』的意思,而湖中的岛也就被称为『镜岛』。镜岛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简单的说,就是日夜颠倒。我们的晚上就是镜岛的白天,所以你所看到的光芒正是来自镜岛。”
  尤西莉好奇道:“日夜颠倒?我们想去湖边看看,可以吗?”
  “从这个方向走去,大约十分钟后会有个位于湖岸边的小山丘,从那里就可以看到整面镜湖。”村长指著树林里的一条小径,“请别太晚回来。”
  尤西莉向村长道了谢,就和亚雷特一同穿过树林的小径,登上了小山丘。
  来自镜湖的强光令两人一时无法张开双眼,等到眼睛适应之后,眼前的景象却令两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站在山丘上望去,就如同从漆黑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屋外的景物一般,只见镜湖中央的镜岛明亮无比,简直就象是处在万里晴空的日照下,周围的湖面也被照耀得波光粼粼,光线甚至越过树林和麦田,照映到盆地外侧的山陵上。往头顶方向看去,正上方的天空却还是一片漆黑,星星的光芒被来自镜岛的强光所掩盖,只剩少数几颗最亮的明星还悬在天上。就如村长所说,镜岛现在正是白天,但照耀明昼的光线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亚雷特震慑于眼前的景象,怔住而无法言语。只听见尤西莉喃喃地自言自语:“昼夜颠倒的异常现象,明光与黑暗的逆转……是雷精灵。”
  “你说什么?”
  “我说那里是雷精灵之茧。”尤西莉自信地说:“就在那座岛上。”
  亚雷特重新审视镜岛上的景物,一股难掩的兴奋之情涌上心头。岛上的东侧有几栋石造建筑,沿岸边一直排列到山脚下,而且很明显是目前有人居住的。不知道是怎样的怪人会喜欢住在那种日夜颠倒的岛上。
  ※※※
  第二天早上,尤西莉和亚雷特在村长家中用早餐时,村长问尤西莉:“沿著镜湖的东岸走去,是叫做佩潘的村子。那里的村民想必也很欢迎吟游诗人的到访,能否请你晚个一两天启程,再到那里去表演?”
  尤西莉点点头答应了。她和亚雷特的目标是要到镜湖中的岛上去,但时间上并不那么紧迫。亚雷特这时反倒没有说话的立场。
  于是村长指派了一个名叫季拉妲的妇女带领两人前往佩潘村去。三人趁著早晨的凉爽离开村子,行经田野间的小路,穿过树林直抵镜湖边。道路在湖畔向左右两边岔开,季拉妲领著两人朝右侧的路转去。
  越过湖面望去,镜岛正笼罩在阴沈的夜色之中,四面八方的天空却是大片湛蓝,破碎的白云顺风向西北方滑动。当刚升起的阳光从东天侧斜照过来时,太阳脚下的镜岛更显得格外漆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岛上山丘的轮廓,就连湖中的倒影也是黑的。但当阳光暂时被浮云掩住,从黑暗中却又透出几点微小的光亮来。亚雷特觉得那说是岛上人家的灯火,未免又太刺眼了些。
  于是他向季拉妲打听岛上住的是什么人。
  “那上面住的,可是统治这地方的镜湖之主啊!”没想到季拉妲脸色马上严肃起来。
  “镜湖之主?”亚雷特诧异地再问道:“他是这个地方的领主吗?”
  “领主?那是什么?”这回轮到季拉妲迷糊了。
  “领主就是……就是说这个地方是他的属地,还有……”
  尤西莉插嘴道:“你说他是这个地方的统治者,那他都做些什么呢?”
  季拉妲歪著头想了一想,说:“要我们送给他食物啊,为他到远处的城市运送货物啊,还有就是佩潘村那边有些人会到岛上去工作啊。你知道吗,镜岛上的码头就离佩潘村的码头最近了,不然的话,我也想到岛上去工作的。
  对了,还有就是村子里生什么事,村长都会跟他报告。若是有做坏事又不知悔改的人,他就用闪电一下把他们劈死!”说到处刑,季拉妲语调陡然兴奋起来。
  亚雷特对于用闪电处刑这件事感到很好奇,但季拉妲不过是听别人讲过几次而已,问她也不知其所以然。其实她神智并不很清楚,讲话扯东扯西的没点调理,亚雷特问了许多问题,都不得要领,也只好不了了之。
  三人沿著湖岸又走了两小时,便抵达佩潘村。这村庄跟先前的村庄很相似,都是座落在耕地和树林之间,木造的平房围绕著中央的水井呈同心圆,人口较多有六十余户。水井周围的广场铺有石板,砖造的房屋也比较多,甚至还有一家面包舖。佩潘村离镜湖岸相当近,在岸边有一座用木头搭起、伸入湖中的码头,目前没有船停泊在那儿。
  季拉妲将尤西莉介绍给佩潘的村长后就回去了。村长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妇人,相貌严厉,给人不易亲近的印象。不过她还是有礼貌地邀请尤西莉晚上能在村中表演,尤西莉当然也同意了。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到了下午,村里的小孩子都涌到村长家门口,想一赌吟游诗人的风采。村长的儿子走出大门驱赶这些小孩:“吵什么吵!等到傍晚处刑结束后再来看表演就行了!”
  “处刑?”亚雷特闻言问道:“是指镜湖之主要用闪电处刑吗?”
  “是啊。”村长回答道:“今天太阳下山、日夜交替之际,在码头左侧的湖岸举行。犯人从早上起就已经绑在那儿了。”
  尤西莉问:“那人是犯了什么罪?”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村长稍微犹疑了片刻,“他为了女人争风吃醋,和别的男人打架,打伤了对方而已。”
  亚雷特大吃一惊:“这种事情也是死罪吗!?”
  村长叹了口气后就不出声。但经不起亚雷特再三追问,她才道:“唉,谁叫他惹上不该惹的人。不过这应该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吧。”就不再说下去。
  尤西莉则转移话题问道:“在镜岛上那位统治者,是一位怎么样的人?”
  “这个嘛……”村长略为思索一下:“他是一位神通广大的巫师。他有一对『神眼』,从镜湖畔到圆幕山顶之间生的所有事情,只要他想知道的话,连一丁点儿的小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其实从他到镜湖之后,我们的生活跟以前并没有差多少,每年只要缴给他一定量的食物,再加上轮流派人为他工作,象是……到康克雅去买他指定的货物,也就可以了。”
  尤西莉又问:“这位巫师是外地人吗?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这个嘛……”村长屈指回想,“大概是二十年前来到这里的吧。镜湖之主当时是一个过路的旅客,搭了一艘船到镜岛上去,这一去就是三个月。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却又搭船现身,宣称他已经获得镜湖神灵的力量,要周围的村落全都服从他的统治……”村长咳了几声,喝口水才平复过来。“当时我们佩潘村的村长斥他为无稽之谈,但他一举起手,雷电就由镜湖那儿打来,将村长烧个焦黑。其它人亲眼见识到他的威力,还有谁敢不服从呢?他又到每个村子去展示神力,于是整个镜湖周遭就归他统治了。”
  亚雷特忿忿不平地问道:“你们从来都没有反抗吗?”
  “反抗?”老村长哈哈一笑,笑声中却带有苦闷。“他对于反抗的人毫不留情,刚开始时死不少人,而且大都是年轻人。村民若是私下聚会,无论再怎么隐密,都逃不过他的神眼。若是他觉得有人意图反抗他,常常会在自家门口被他用闪电给轰死。所以近年来已经没有人敢提反抗的事了。”
  听完村长的话,亚雷特为这些淳朴的村民深深感到不平。但是他又能为他们作些什么呢?打倒镜湖之主吗?若镜湖之主真如村长所述,可以随意呼唤雷电、眼观千里,那亚雷特根本就拿他莫可奈何。然而正是在这种无力感的冲击之下,亚雷特不停地思索他还能为村民作些什么。
  倒是尤西莉对镜湖之一事主并不关心。她和村长聊了些镜湖周围盆地区的传说和民谣,就这么聊了两个小时。大约快下午四点之时,亚雷特和尤西莉离开村长家,到镜湖边的码头旁闲逛,也顺便眺望镜岛的景象。只见岛上还是漆黑如故,似乎是还没到“天亮”的时刻。偶而夜色中会出现几道眩目的闪电,就象是围住镜岛在扭曲的蛇一般,出阵阵撕帛般的声音。
  “那个镜湖之主还真是个怪人。”亚雷特看著镜岛的黑夜中透出的几丝灯光,用嘲讽和斥责的语气说:“他干什么要远离家乡,跑到这里来住在一个日夜颠倒的岛上?统治几个偏僻的小村落有什么好的?但不知道他是如何获得镜湖神灵的力量。”
  “你呢?远离家乡就为了要找这个日夜颠倒的小岛,又是为了什么?”尤西莉取笑他。
  “因为这里是雷精灵茧啊。”亚雷特话才说完,忽然就想通:“所谓镜湖神灵的力量,是不是跟雷精灵茧有关?”
  “我猜那镜湖之主,应该原本是个法师。”尤西莉提出她的看法:“你还记得曾跟我提到过,在康克雅遇到的红衣法师曾经说的,法师可以利用精灵之茧的事情吗?他大概是找到利用这种力量的方法了。”
  “嗯,也是有道理……对了!”亚雷特忽然想起件事,不禁眼前一亮:“如果我们将雷精灵茧释放了,他不就失去这种力量了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亚雷特觉得自己找到对付镜湖之主的方法了,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不过尤西莉提出更现实的问题:“在此之前,先想想如何到镜岛上去吧。还有,释放雷精灵茧时,我该唱什么歌?”
  “这……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尤西莉诧异地问道:“你没有梦到吗?”
  亚雷特摇摇头。尤西莉便说:“那么是要我自己决定罗,这样倒好。”说著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采。
  这时有几艘渔船驶回码头靠岸。尤西莉上前询问能否搭船前往镜岛,那些渔夫们连忙劝阻:“外地来的小姐,使不得的!”
  原来镜湖之主严禁任何船只驶近镜岛。若有船只未经允许接近镜岛,马上会被雷电打成粉碎。据说这道禁令执行得非常严格,历年来已经有不少人葬身鱼腹了。渔夫们还说:“就算想趁黑夜偷溜上去也不行。任何东西都逃不过镜湖之主的眼睛,即使是在没有月亮的黑夜中也一样。”
  “那怎么办?”亚雷特看著眼前波纹起伏的湖面,烦恼地说。但尤西莉却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我们先去见识所谓的『处刑』吧。”
  于是他们两人沿著湖岸向右边走去。这一带的树林生长到逼近湖水边,中间留下一道湿软的沙地,两个人在其上留下了一长串的足迹。约走了十分钟后,在一处湖岸凹进去之处,可以看见湖弯旁紧临著一块空地,中央是棵两人合抱的杉树残干,约还有五公尺高,顶端焦黑留下被闪电劈断的痕迹。在这老杉树周围的空地相当宽广,容纳个两三百人是不成问题。就在杉树前面离湖岸十公尺处有一个木桩,三个身穿黄色斗篷的人正七手八脚地将一个年轻男子绑在木桩上。他们的帽沿都拉得很低,看不清楚长相。其中一个注意到亚雷特他们接近,走上前来盘问:“你们两个是外地人?来这边做什么?”
  “听说这里待会儿要处刑犯人,可以在一旁观看吗?”尤西莉直接了当地表明来意。
  守卫并没有表示反对。他还顺便说明处刑的时间是在“昼夜合一”之时,也就是镜岛和外界天色同一亮度、大约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亚雷特审视那个双手被反绑在木桩上的男子,他年约二十岁,神情呆滞地望著前方的湖面,对待会儿的处刑似乎毫不在意。
  随著时间过去,四周的围观人群渐渐增加。大家的表情都十分凝重,有些人对犯人指指点点,也有些人在一旁摇头叹息。另有一群年轻人聚集在较远处低声讨论,眼光不断地投到被绑著的犯人身上,偶而也会带著忿忿之色望向那三个守卫。反观被绑在木桩上的犯人,对于周遭吵杂的骚动视若无睹,还是一样眼神空洞地盯著湖面看。
  又过了好一阵子,这时天色渐渐昏暗,夕阳将西方的山峰上方染成燃烧般橘红色,而镜岛上却是越来越明亮,有点象是天将破晓的那种鱼肚白。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亚雷特不禁猜想佩潘村的居民是不是都来齐了?
  穿黄斗篷的守卫其中一人站到众人眼光所及之处,大喊要众人安静。等到人群静下来,他便开始宣读处刑犯人的罪状。出人意料地,他用的是西方通用语,而不是当地的方言。
  “依玛村的雷萨德、班顿的儿子、镜湖之主的代理人,前天晚上到爱格拉村宣达镜湖之主的命令时,佩潘村的罗登、伊旺凡的儿子违抗命令,并意图杀害雷萨德。此事已由镜湖之主以神眼确认,并且有多名人证。依照镜湖的法典……”
  守卫才宣读到这里,刚才在较远处切切私语的年轻人之中有人高声打断了守卫的话头。他用的是当地的布塔拉方言,亚雷特便听不懂了。但一旁的尤西莉开口说:“年轻人说:『我们大家都知道罗登是个老实的好人,不会去反抗镜湖之主的命令。另外,雷萨德来宣达什么鬼命令,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亚雷特感激地看了尤西莉一眼。透过尤西莉的即时翻译,他才大概能了解整个事情的经过。
  “命令的内容是秘密,”守卫因为宣读罪状被打断而感到愤怒。“我不能透露,反正都是镜湖之主的旨意,是不能违抗的。”
  年轻人继续叫道:“那些人证是谁?叫他们出来撇清楚。”
  守卫向周围的几个村民使个眼色。有个老农夫缓缓地举起手来说:“前天晚上我看见罗登穿过我家的农田,往爱格拉村去了。”
  接下来有好几个人提出了类似的证言,明白表示罗登前天晚上确实有到爱格拉村去。但是年轻人毫不服气:“大家都知道爱格拉村那有名的奶妹玛提安是罗登的马子,罗登晚上到爱格拉村去找玛提安**,这有什么好奇怪?”
  此言一出,马上引起群众大笑。年轻人继续说:“雷萨德那孬种半夜三更的能撂什么命令?大家都知道雷萨德是怎样操的烂人,我看是那孬种摸黑去硬上玛提安被罗登撞见,罗登当然要毙了这狗娘养的……”
  周围的群众此时还真有许多人点头称是。守卫制止不住群众的情绪,气得脚一跺,大声说:“干!镜湖之主说该死的就一定得嗝屁,谁还敢罗唆!?”说完罪状也不宣读了,迳自站到一旁去。众人一听到镜湖之主的名号,顿时静了下来,脸上都有疑惧之色。
  亚雷特听了尤西莉音调平板的翻译也是脸色苍白。她也未免直译得太过火了吧。
  很快群众们又开始议论纷纷,有些人大摇其头,有些人则比手画脚地和别人争论,刚才提出异议的年轻人,则继续宣称罗登是无辜的,并且极力寻求他人的支持,但显然支持他的村民并不是很多,大部分的人还是采取旁观的态度。又有一个守卫站出来说:“你们哭夭什么?我们来问问看罗登怎么说。”说著他粗暴地抓起罗登的头,把他的头拉高问道:“罗登,你是不是该死?自己讲出来!”但见绑在木桩上的罗登似乎对周遭的吵杂声恍若未闻,半句话也不说。
  亚雷特观察一下情况后,问尤西莉:“你不觉得犯人的情况有点怪怪的?
  他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呢?”
  尤西莉瞪了亚雷特一眼:“如果他宣称自己是无辜的,你要如何?”
  “当然就要阻止行刑,还他清白啦,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亚雷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种情况看也知道,被冤枉的成份居多。”
  “那如果他不为自己辩解呢?”
  “那就……没办法啦。”亚雷特无奈地说:“一般只有真正认罪的人才会什么都不说吧。”
  “这样啊……”尤西莉也观察了犯人一眼,又继续说道:“其实不管有没有罪,今天他是注定会被处刑了。”
  “这话怎说?”
  “这里是刑场,不是法庭。”尤西莉指著那些黄色斗篷的守卫:“他们的任务是让行刑顺利完成,而不是判定犯人有没有罪。”
  又过了十几分钟,已经接近处刑的时刻了,守卫开始驱退群众,要他们站到距木桩一定范围之外,以免被雷电误伤。忽然两个人从杉树林中跑出来,分别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和少年。众人看到跑在前头的少女时,莫不露出惊讶的眼神。她一面跑一面大喊:“住手!住手!别杀罗登!”
  先前质问守卫的年轻人大声喊道:“玛提安,你来的正好!快说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生什么事!”
  亚雷特好奇地观察玛提安。她体态丰腴饱满,两个硕大的**跟著步伐晃动不停。想起刚才的“奶妹”一词,亚雷特忍不住暗自窃笑。
  玛提安这时却神色惶急起来:“我……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玛提安急得快哭出来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等罗登来,然后……有人开门进来,我还没看清楚是谁,就只记得……眼前好多闪光,醒来就是隔天早上了。”
  说完玛提安就冲上前去,大喊大叫道:“别杀罗登!他什么都没做啊!”
  三名黄斗篷守卫赶紧将她拦下来,但这时群众开始鼓噪,有不少人跑近木桩,似乎是想藉著人多来阻止这场处刑,一时之间场面变得极为混乱。守卫眼见情势快要控制不住了,连忙从口袋中拿出一颗小球,往上空一丢。瞬时间一股色彩缤纷的光线闪耀在整个刑场的上空,所有的人都立刻停止动作,呆呆地望著天空,直到光线消失为止。
  这时从镜湖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将众人从失神的状态下惊醒。亚雷特转头望去,看见镜岛周围雷光闪耀,就象是数十条光蛇绕著镜岛在旋转。它们快地旋转,彼此交错、重迭、又分裂,在眼睛中留下烧灼的残像。忽然其中一条在眨眼之间窜出,直接跨越湖面打在罗登身上。登时刺眼的亮光让人睁不开眼睛,震耳的声响令人忍不住想摀住双耳。
  等到能睁开眼睛之时,木桩已经断成两截,罗登全身焦黑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还有几点余火在燃烧。有些人觉得好像有烤肉的焦味,但这种想法又令人不寒而栗。玛提安仅仅看了一眼,就失去意识昏倒,被其中一名守卫扶住。很快地有几个人抢上来搀扶玛提安离开,更多的人则是对他们三人怒目相向。
  “这一定有问题……”亚雷特看著骚乱的人群,自言自语地说。但尤西莉却顺著他的话头讲道:“当然有问题。那犯人一看就知道是被催眠了。”
  亚雷特惊讶地注视著尤西莉的眼眸。突然他抓住尤西莉领口前的披风,大声质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手放开,”尤西莉将亚雷特的手格开。“早就知道了,那又如何?”
  “如果你早些说的话……”亚雷特还想争辩,尤西莉又抢过来说:“你就要上前去阻止?到时候第一个被雷击的就是你。”亚雷特顿时语塞。
  尤西莉带著讽刺的语调说:“你若真想拯救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话,就别在这种小事上逞英雄,赶快想想如何渡湖到镜岛上去吧。”
  亚雷特无法回答,便转头去看湖中的镜岛。现在天色更为昏暗,但是镜岛上却是越显明亮,两侧的昼夜变化正在朝相反的方向进行著。有两名黄斗篷的守卫留下来处理尸体。当亚雷特的眼光停留在那具烧焦的尸体上时,心中的恐惧和无力感油然而生,让他产生了逃避的想法。
  “我真的要管这些人的死活吗?我有这个力量吗?”
  但他用力甩甩头抛开这些思绪。至少我是为了雷精灵茧而来的,他想。
  ※※※
  尤西莉在晚上的表演还是照原定计画,于晚餐后举行。但村民们回家吃个饭,再绕到湖边碰面的时候,大家开始对黄昏时的处刑议论纷纷。偏偏表演的场地竟然就选在罗登刚刚被雷击打成焦黑的刑场,更是激每个人鲜明的记忆。在表演即将开始之时,还有许多人正在高谈阔论,完全不把心思放在观赏表演上。尤西莉为了带动村民的情绪,这下就不得不煞费苦心了。
  亚雷特在表演开始之前曾经问她:“像这种情况,你可以唱上次那个……
  摄魂曲,就可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吧。”
  “少自作聪明。”尤西莉白了他一眼,“在演出中使用这种伎俩,对观众是不礼貌的。”话虽如此,她仍然是陷入沈思当中,盘算著如何安排今晚的节目。
  这次在佩潘村的表演,前来观赏的人数比前一晚更多,大约有两百多人。
  照村长的说法,有一些年轻人是来自别的村落──他们原本只是来观看罗登的处刑,听说晚上有吟游诗人的表演,就顺便留下来了。
  先前绑著人犯的木桩处,现在是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其焰光足以照亮每位村民的脸庞。尤西莉拿了张凳子坐在火堆旁,从一旋律优美动人的叙事诗唱起。这诗的内容是在描述某一处平静美丽的湖泊,湖中心的水面从来不起涟漪,简直就象是一面镜子一样。天上最俊美的蓝月之神爱上了这湖中的仙女,最后却现,仙女是借用了他美丽的形象,原来他爱上的不过是自己的外貌。
  有个小女孩好奇地问:“大姊姊,你刚才歌里面提到的湖,就是我们村子旁的镜湖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尤西莉微笑地回答她:“在这流传已久的诗歌当中,天上的星座和湖中的星座,有时竟让人分不出何者为真、何者为假,以致于有人相信那座湖的湖底铺满了珍珠,其实天上的星星都不过是那些珍珠的倒影呢。”
  有个中年渔夫大声说:“那就奇了,我们这里的镜湖,也出产珍珠呢。”
  “那如果我们从湖中拿走一颗珍珠,天上的星星就会少一颗罗?”刚才提问的小女孩又天真地问,引起大家一阵笑声。
  接著尤西莉唱了赞美雷精灵神丝乌夸的圣诗,其中有提到“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一类的歌词,同样地是在影射镜湖上的异象。到此时为止,凭著优美的歌喉和与本地相关的歌词意境,她已经几乎能吸引住所有村民的目光。但是有六个年轻人一直站在村民围成的半圆形之外,看起来好像也在欣赏尤西莉的表演,实际上却不停地低声交换话语。
  亚雷特认出他们就是罗登被处刑时,一直在一旁切切私语的那些年轻人。
  这些人显然是对镜湖之主及其手下抱有敌对意识的。由于对他们在讲些什么感到很好奇,亚雷特便移动身子向他们靠近。
  这六个年轻人对于周遭环境相当警醒。他们马上就注意到亚雷特朝这方向走过来,全都闭上嘴巴,假意在专心欣赏尤西莉的歌声。这样的行动也未免太可疑了,使亚雷特决意要主动向他们攀谈,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问到一些有关镜湖之主的事情。
  “诸位大哥,”亚雷特走到他们身旁,“你们觉得这歌不好听吗?”
  当然亚雷特只能用西方通用语问。那群年轻人大都一脸迷糊,但其中一个人回答说:“还不错。如果你不出声打扰的话,其实会更好听。”他并且和其它五个人低声讲了一句话,大概是在翻译亚雷特的问题。这个年轻人也就是在处刑时当面质问刑场守卫的人,身材高大,骨架却略显单薄,看来是他们之中的老大。
  另外有一个人粗鲁地对亚雷特说了几句话,又推了他一把,示意他滚到一旁去。但亚雷特并不退让,反而又踏前一步说:“别这样。我只是想问问有关镜湖之主的事情。”
  那高个子打量著亚雷特腰间的佩剑,讪笑地说:“原来是一位打抱不平的剑士是吗?多管闲事乱逞英雄,可是会短命的喔。”
  亚雷特听了有些恼怒,忍不住提高音量说:“我短不短命也不用你多管闲事。”
  “哟,这可是向人讨教的态度吗?”高个子转头跟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他们六个马上大笑起来。亚雷特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瞪著他们默默不语。
  但突然他们又闭上嘴。原来周围几十对村民眼睛都集中向这里,为了这股笑声影响到他们欣赏歌声而怒目相视。亚雷特无意间往火堆的方向看去,赫然现尤西莉冰冷的视线正紧盯著这边。他吓得马上别过头去,不敢和尤西莉视线相交。
  待村民转身回到尤西莉的歌声中,亚雷特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想你们都很讨厌镜湖之主吧?既然如此,告诉我一点有关他的事情,又有何妨?”
  高个子回答说:“我们是不喜欢他。但你知道这些做什么用?”
  “我有点事得到镜湖中的岛上去办,”亚雷特简明地说:“因此我想先知道一些有关他过去的所作所为。”
  “这样啊,”那高个子似乎妥协了。“反正我们知道的事情,大概每个村民也都知道,当然是可以告诉你啦。不过在提到镜湖之主前,我觉得你更应该知道一个叫雷萨德的臭小子。”
  “雷萨德?”在处刑前亚雷特也曾听高个子提过这个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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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称为镜湖之主的这个人,原本只是一位旅行的法师,因为能操控镜湖神灵的力量(也就是雷精灵茧之力),便应用这股力量来统治镜湖周遭盆地内的五个村庄,要求村民缴纳贡物和税金、服劳役、并遵守他的规定。不从者大都被他用雷电打成焦黑的尸体了。
  近五年来,镜湖之主开始加重税金,以从邻近的繁荣地方(大概是指康克雅)买进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象是各种金属、水晶和宝石、香料与油膏一类的,借口为进行研究。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研究,但有些村民的生活开始感到难以支持,他们希望各村庄的村长能向镜湖之主反映民情。这些意见最后都石沈大海,没有下文。
  此外,有一个名叫雷萨德的男子,原本是地方上的小混混,主动投靠到镜湖之主身旁去服侍他,终而成为其亲信。近来镜湖之主已经很少在村民前露面,有什么新的要求和命令,都是透过雷萨德来布,结果雷萨德狐假虎威,反倒俨然成为镜湖的心统治者。此人性喜渔色,多次调戏侵犯良家妇女,竟也无人敢管,而镜湖之主则对此毫无表示,甚至成为帮凶。
  “就拿今天的处刑来说吧,”亚雷特有些激动起来了,“镜湖之主若真如村民所说具有神眼,怎么会不知道事实真相呢?但他还是将罗登以闪电劈死了。从这看来,镜湖之主确实是在滥杀无辜。”
  在佩潘村长家中的偏房,亚雷特正在告知尤西莉他所听到的传闻。尤西莉听完后,面无表情地说:“原来如此,你倒是打听到不少消息嘛。那么你打断我歌声的事,就算了。”
  这尤西莉果然记恨在心,亚雷特暗自想道。
  她又问:“要不要去释放雷精灵之茧?你下定决心了吗?”
  “当然!我们总不能坐视这种不公平的统治。”亚雷特坚定地表示。“只要我们能登上镜岛解除雷精灵茧的话,我相信镜湖之主就会失去他现有的权力。”
  “那好,”尤西莉站起身来,“带些简单的行李,我们上镜岛去。”
  “怎么去?”亚雷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刚才村长告诉我说,”尤西莉懒洋洋地翻出背包来,“镜湖之主听说有吟游诗人造访,非常高兴,要我到镜岛为他演出,并且会有丰厚的酬劳。你就扮成是我的仆役,一同过去吧。”
  亚雷特抗议道:“仆役~~?我才不要当你的仆人!”
  这时门外传来喊叫声:“吟游诗人小姐!我是镜湖之主的属下,来接你到镜岛上去了!”
  尤西莉随口应了门外一声,便紧迫地询问亚雷特:“你会唱歌吗?会跳舞吗?能演奏乐器吗?”
  “呃……都不会。”
  “那你怎么会跟著我这个吟游诗人到处旅行?除了仆役你也不能当别的了,”尤西莉露出胜利的微笑,将背包交给他:“帮我提行李。”
  “难道就不能是保镖或其它身分吗?”亚雷特抗议无效,只好垂头丧气地把两个人的行李都背上身,跟著尤西莉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