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镜岛
  尤西莉和亚雷特搭乘小舟,由镜湖之主的属下操舟,朝镜岛缓缓航去。这时已是午夜,湖面平静无纹,小舟航行的相当平稳。尤西莉一路上边弹著竖琴,边兴致盎然地观赏周遭的湖光山色,完全不理会其它人的存在。亚雷特也恣意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光景。
  镜岛周围的白昼很明显地有一道边际。在边际之外,湖面反映著黑黝黝的夜空和点点繁星;边际之内,湖水透出淡淡的青绿色萤光,就象是湖本身在亮一般,这种异象堪只有“湖面下也是白昼”可以解释了。镜岛的光芒像是一轮极其灿烂的光晕,不但照亮周围的湖面,甚至还越过树林,直达山盆边际的丘陵。随著小舟向镜岛接近,头顶上的星空受到光晕的影响转变为蓝黑色,星星也变得稀疏黯淡。
  等到小舟越过湖面上的边际之后,天顶在霎那之间转为明亮的空青色,闪烁的星点都消逝无踪,留给人的只剩白昼的印象。等到眼睛适应了正午般的强光,再回头看看湖岸外的树林,却觉在阳光下应该鲜明如洗的翠绿色,变为苍白而缺乏色彩,丧失了树林应有的郁郁生气。更远处的山陵外则略微躲藏著一抹夜空,象是在强调头顶上的白昼不过是个假象,夜晚才是真实。
  小舟停泊在镜岛的码头边。尤西莉和亚雷特上了岸,顺著石阶步上斜坡。
  眼前是数幢砖造房舍,零散地分布在山坡上,虚掩在树林之后,彼此之间相隔至少都有一百公尺,拱廊和阶梯穿梭其中。大部分的房舍是平房,唯有地势最高的一栋圆顶建筑例外。它明显地较其它房舍为大,奇怪的是除了大门以外,只在圆顶的檐缘有一圈窗户环绕著整个建筑。在圆顶建筑后面山势转为陡峭,有一条小路在树林中若隐若现,直通山顶。
  仆人领著两人进入从岸边数来第三栋房舍。这栋房舍的内部也是砖墙,家具没有任何装饰或花纹,整洁而朴素。比较特别的是,整个空间弥漫著一股柔和明亮的光线,却没有任何照明用的灯火与烛台,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看起来欠缺立体感,有种走在画里面的感觉。两人被仆人引到一间客房。
  “请诗人小姐在此好好休息。主人希望在明日傍晚时分的宴会上,能欣赏诗人的歌声和故事。若是嫌光线太亮难以好好休息,可以使用在左手边墙上的拉环。”仆人恭敬地说完后,转身退出房间。尤西莉叫住他问道:“所谓的傍晚时分,是指这里的傍晚,还是外面的傍晚?”
  仆人回答说:“我们这里所说的时间,都是和外界相同的。”
  “那意思是说,演出的时间是明天『岛上的清晨』罗。”
  得到仆人的确认之后,尤西莉示意仆人可以离开。等到仆人将门扉关上后,亚雷特低声对尤西莉说:“我们休息一下,就出上山顶去。”
  “你急什么?”尤西莉好整以暇地说:“累了一整天,就应该要好好休息才对。而且我还想先见见镜岛之主呢。”话还没说完,她顺手将黑色的外衣脱下,放在靠墙边的椅子上。除去了外衣的尤西莉更加显得纤细:一件长袖的连身裙,乳白色的棉织布因陈旧而显得泛黄,长而微卷的红则较平常更加显眼。
  亚雷特被尤西莉的行动抢得了先机,不觉有些气恼。他环顾室内后说:“就只有一张单人床而已,我要睡哪里里?”
  “你不是我的仆役吗?”尤西莉指著门边墙脚下的一叠毛毯。“仆役通常都是睡在地板上,早就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好,我就睡地板!”
  亚雷特刻意大声回答,说著便卸下皮甲走向门边,裹起毛毯、面向墙壁躺在地上。
  尤西莉刚在床沿坐下,又站起来说:“房间这么亮,哪里能睡得好觉?”于是她走到才仆人所说的“拉环”处。那是一个紧扣在墙上的金属环,环倒立在上,她轻轻将环往下拉,瞬时房间里面变为一片昏暗。亚雷特好奇地转身张眼察看,勉强还能看见房内的摆设和尤西莉的身影,窗户外则只剩朦胧的淡黄色亮光。
  “真有趣,这好象是可以在明光术和黑暗术之间交互切换的结界。”尤西莉坐回床沿,将棉被拉到胸前,还刻意朝亚雷特的方向微笑一下:“晚安,亚雷特。希望你睡得舒服。”说完就侧身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亚雷特却是辗转难眠。倒不是因为睡地板不舒服──他在旅途中时常必须露宿野外,有时在骤雨中躲在树木底下,虽然又湿又冷、树根凹凸扭曲的极不舒服,也都睡得著。他只是觉得有一种想赶快见到精灵之茧的渴望,这种企求一直纠缠著他,让他心痒难熬。
  他察觉自己对精灵之茧的感应,其本身就是一种召唤、一种不断促使他向精灵之茧前进的恳求声、一种直系灵魂深处的牵绊。这感应越是接近精灵之茧,越是相形显明,越是让他无法稍忘。一直到整天从早到晚的劳顿让他不得不睡著为止,他不只一次地想过要打开门走出去,登上山顶,投身于雷精灵悸动的涡流中。
  ※※※
  亚雷特张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回复到昨晚进来时那种柔和的光亮,尤西莉已经穿好外衣,正在镜子前梳理头。窗户外面则是漆黑一片。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中午吧。”尤西莉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梳理她的头:“不过我不确定。”
  两个人都觉得饥肠辘辘,便走出房门,在走廊上找到一名仆人。仆人说会带他们到位于另一栋房舍的餐厅用餐,并且交给他们各一条银手链:“待会到户外的时候,将这条手链戴在你们的左手上。手链上缄有夜视术,能够让你们在黑暗中视物。”
  走出大门,亚雷特看见眼前的景象,不免大吃一惊。在近处,也就是在镜岛上的所有东西,包括房舍、树木、山丘,全都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就连脚下的石阶也无法看清。唯一的例外是靠近山丘的较高处有几个光点,象是从窗户里透出的光芒。但是镜湖对岸的树林山丘,以及顶上的蓝天白云,全都如同正常的白天,并无二致。明明阳光就是那么耀眼,可是地面上却还是黑黝黝的一片。
  待他依仆人的指示戴上手链后,霎那间四周的景物复明,宛如清晨时那种尚未破晓而天色早已透白的时分。只是景物的颜色都变为灰蓝色,连镜湖对岸原本鲜明的色彩也黯淡消沈,太阳也不复耀眼,顶多只像个火把般明亮。
  两个人跟在仆人的身后爬上阶梯。路上亚雷特问仆人说:“你们侍奉的镜湖之主,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是一位严厉的主人。”仆人一边走一边说:“若是我们仆人犯错,他是绝不宽容的。而其中他最关心的事情,就是他的魔法研究。你们看到那栋最大的圆顶建筑没有?”亚雷特仰头望去,位于所有建筑最高处的圆顶建筑,窗户里正透出刺眼的光芒。刚才在黑暗中唯一能见到的光亮就是来自那里。“那里就是主人的魔法研究室。可别说我没先提醒你们:随便接近那里,可能会送命的!”
  仆人领著两人走到设有餐厅的房舍前。他在大门前停下来:“请两位将手链取下,否则室内的光线会十分刺眼。”两人依言取下手链,仆人这才打开大门,将两人请进室内。
  刚进门内,迎面走来一个穿著体面的青壮男性。这人有著一头整齐的头和修剪恰当的胡须,五官俊挺、身材高大修长,算是个美男子,只是脂粉味重了些。仆人向他一鞠躬,恭敬地说:“总管大人,这位小姐就是应主人之邀前来的吟游诗人。”
  总管礼貌地向尤西莉颔:“欢迎来到镜岛。敝舍地处偏僻,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这时总管的眼光很快地将尤西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想您来到这里是要用餐吧?厨房会马上为您和您的仆役准备餐点。请容我先行告退。”于是总管就站到一旁,让尤西莉和亚雷特先走过去。但是亚雷特注意到,在尤西莉走过总管身边的时候,总管的眼光又很快地扫过她的身上,可说是换个角度又将她从头到脚好好观察了一次,之后却摇摇头冷笑了一声,便向门口走去了。
  亚雷特问仆人说:“刚才那位是……?”
  “那是我们这里的总管~雷萨德先生。”
  “他就是雷萨德?”亚雷特忍不住又再回头看去,却现雷萨德已经离开门口,不见人影了。
  用完餐后,亚雷特建议四处去闲逛,顺便观察镜岛上的地形,于是两人戴著缄有夜视术的银手链走到室外。虽然景物的颜色全都披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镜岛内外还是很明显的可以区分出来。先,镜湖面上还是能划出一道“边际”:以外的湖面闪耀著粼粼波光,以内则看不见水面的浪纹。极目望去,镜湖对岸的树林、村落、农田,以及更远处的山丘,飘著些许蓬松白云的天空,虽然灰暗单调看不真切,但还是隐约分辨得出它们原有的色彩。不像镜岛上的事物全都象是用同一种颜料泼出来的
  若是把银手链取下,虽然远处的景色变得青葱艳丽,但看不见脚下可也就无法继续散步了。
  不过先抛开奇妙的视觉现象不谈,亚雷特打从登上镜岛以来,就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抑郁。在镜岛上似乎有很多隐形的障碍物在阻碍空气的流动,所以风的去来变得很紊乱,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而其中最令他在意的就是岛中央隆起的山丘,和山脚下那栋高大的圆顶建筑物。那两处几乎就象是被某种屏障隔绝成密不通风的封闭区域。
  尤西莉很不喜欢透过银手链映入眼中的灰蓝色世界,她决定回客房去计画一下今晚的表演节目。亚雷特便一个人独自走向码头。一艘装满货物的平底船刚刚靠岸,雷萨德站在岸边吆喝,指挥卸货的工作。仆役们扛起一箱箱的货物,有些送到设有餐厅和厨房的房舍,有些分送到其它的房舍中。但那些最受小心对待的货物,都进了最大的圆顶建筑──正确的说,是摆放在门口前。另有一批人仔细地清点货物之后,都抬进了屋内。
  亚雷特自告奋勇地上前去帮几位年纪较大的老仆人抬送到厨房的食物。等到货物都搬完后,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休息吸烟,聊起天来了。因为镜湖之主他不愿使用布塔拉语言,所以在岛上工作的人都得学会西方通用语,亚雷特因此能顺利地和他们沟通。
  他好奇地问镜湖之主都在岛上做些什么。有位已经在岛上工作二十几年的老先生,一面回忆一面讲道:“最早几年,主人整天待在山顶上,还不准任何人上去呢。其实我们以前也上去过几次,但上面只有一片空地,和几块石头罢了。也不知道主人到底在上面干什么。后来那个大圆顶研究室盖好了,主人就很少上去了。大概一年上去个两三次吧……”老先生拿起烟卷吸了一口,继续说道:“小老弟,可别想上山去啊,那条上山的道路有神鬼在看管著,乱闯的人可是会被雷击的。”
  藉由和仆人的交谈,亚雷特得知送进圆顶建筑的货物是些金属、水晶、特殊石材磨成的粉末、香膏和书写用品。镜湖之主近年来热衷于魔法研究,需要用到很多耗材,这也是镜湖周围的村民负担加重的原因之一。但令这些老仆人们忿忿不平的,是雷萨德那家伙狐假虎威,藉机搜刮民膏民脂,让他每次到外地去时都过著奢侈的花天酒地生活。不过到底哪里方面花的钱比较多,可就不得而知了。
  谈著谈著天也快亮了(也就是平常的黄昏时分),亚雷特回到客房找尤西莉,把谈话的内容告诉她,顺便提到镜岛上气流窒碍的怪异感觉。尤西莉沈吟了一下后说:“我想在通往山顶的路上,可能布有阻止闲杂人等上山的结界吧。”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如果能知道这些结界的位置,说不定就能绕过它们。”
  亚雷特对这件事并没有把握。他开始回想老法师莫桑拉德提到过的一些“侦察性”法术的概念。其中有一种叫做“微风”的法术,好象是可以用于侦测魔法现象。简单来说,就是放出一道微风,看看它有没有撞上障碍物。这概念十分容易了解,亚雷特觉得可以试试看。
  两人接著讨论有关于偷溜上山的行动细节。镜岛上虽然日夜颠倒,但住在这里的人生活作息似乎是和外界的时间一致,也就是说,镜岛上的正午时分也正是大家睡得最熟的时候。而镜岛上天色昏暗之时,却也正是所有人工作活动的时候。幸好通往山顶的路隐藏在层层树林后面,不容易被人察觉到,所以他们决定要趁岛上的人就寝后不久,换句话说,也就是天色明亮时采取行动。
  ※※※
  举行晚宴的大厅和其它的房舍内部一样,都是干净的砖面墙、简单朴素的桌椅,虽然没有光源却也柔和明亮。桌椅在四周沿墙摆设,自然而然地在大厅中央形成一处表演用的空间。在那空间的正中央摆有一张木椅,显然是要给尤西莉使用。有趣的是,这张木椅有华丽的雕饰花纹,且在它侧旁的光线也特别明亮,让这张目前没人坐的木椅特别显眼,就好像它也是今晚演出的一部份似的。
  在大厅前方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位秃头而有长长白须的老人,面色清瘦而矍铄,穿著宽松绣有滚边的长袍,应该就是镜湖之主了。在他的两旁各坐有两位年纪较轻的男女,看来也都是饱读群籍的读书人,也许是镜湖之主的弟子或研究上的助手。雷萨德和几位侍仆立在一旁服侍他们用餐,而在门口旁的廊柱后面则有几个好奇的仆人站在那儿探头探脑。尤西莉走到大厅中央,深深朝镜湖之主行礼,便在木椅坐下来。亚雷特则也在门口旁的廊柱后选个位置站好。
  这时亚雷特才想起一件要紧事来。既然镜湖之主原本是位法师,如果他对亚雷特施展侦测魔法的法术,立刻就会现他头上风精灵的额饰很有古怪,那就不妙了。亚雷特的心情随这想法而忐忑不安,不自觉地往柱子的阴影里又退后了一步。
  尤西莉纤巧的手指滑过竖琴的絃上,弹了几段简短的音阶。她以银铃般悦耳的声音问道:“请问阁下有想先欣赏的曲目吗?”这种表演用语调跟她平常讲话的语调倒是截然两样。
  “就由你决定吧。我想你早就准备好今晚的节目表了?”镜湖之主的声音苍老而沙哑,有如一道高傲的命令。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尤西莉微一颔,便伴著竖琴声开始演唱。
  划破天际的耀闪之矛皎洁如月的棱镜之盾
  来自至净之光的审判者
  直视你光芒的让光充满其心房吧藏不住谎言的阴影
  我们赞美你雷精灵神丝乌夸我们赞美你
  ………………
  她唱的是一庄严雄伟的曲调──那是原本应该由数十人的合唱团齐声高唱的赞颂曲,内容是赞美雷精灵神的伟大力量。由她单人清亮的歌声来唱,雄浑壮阔的气势自然是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自灵魂深处的欢欣赞美。看到浮现在她脸上的虔诚神情,真会让人有她是雷精灵神殿的主祭巫女的错觉。
  歌声结束后,周围的观众热烈地鼓掌喝采。但是镜湖之主只是意思性地拍拍手,顺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唱颂扬雷精灵神的歌呢?”
  “萨玛兰经典中有一段章节,以『光明与黑暗的倒逆』来形容雷精灵,不正和镜岛这儿的景象相互呼应吗?”
  尤西莉从容不迫地回答。镜湖之主点点头表示接受这种说法,并示意她继续表演。她便离开椅子站起来,脚步踏著节拍,改换成一种较轻快俏皮的表演方式。
  老拉格和小达芬住在一栋旧房子里
  旧房子在哪里里以及它窗外的景色是什么
  这些对他们来说不重要
  老拉格只记得大门前有三棵大松树
  他每天早上起来打开窗户都从松树的叶缝中
  察看有没有不受欢迎的客人上山来
  小达芬只知道院子后面有条清溪流
  因为他负责烧开水和洗衣服
  ………………
  这歌是在描述一对隐居的法师和他的学徒,他们进行魔法研究时的日常琐事。亚雷特听得出来,这歌原来应该是由两人对唱,所以尤西莉巧妙地变换声调──比较沈稳厚实的就是老师,而圆滑灵巧的则是学徒。她还会随著角色的改变移动她站的位置,并且眼睛盯著另一个位置,就好像面前有另一个歌手在和她对唱一般。
  镜湖之主和坐在他左右两旁的男女,在表演中不时露出会心的一笑,大概是因为歌词中提到许多他们在研究中常遇到的状况。歌声结束时,连镜湖之主都兴高采烈地大力鼓掌,连酒杯里的酒都溢出来了。
  之后尤西莉又照著预定的节目表演唱歌曲和讲授故事,并且还应听众的要求,唱了一些指定的曲目。总管雷萨德也要求尤西莉唱一宫廷仕女和年轻骑士的爱情故事。只是当尤西莉在演唱的时候,雷萨德的目光一直盯在尤西莉的身上,眼神就象是在恣意把玩一件珍奇的工艺品似的。
  佩潘村有人提到雷萨德性喜渔色,看来今晚会有些麻烦了,亚雷特心想。
  ※※※
  晚宴结束后,尤西莉和亚雷特回到客房里。亚雷特说:“表演很累吧?现在到午夜时分还有三小时,你先休息一下。”
  “我也很想休息啊,”尤西莉坐在床沿,手里却还捧著竖琴。“可是待会儿那个叫雷萨德的家伙就会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在晚宴中盯著我的眼神,就是那种『虽然不甚满意,但到手的肥羊就不会放掉』的意思。这种眼神我看多了。”尤西莉轻松得不象是在讲自己的事情似的。“其实我倒希望他眼光高些,那样我可以少些麻烦。”
  亚雷特担心地问:“那待会儿雷萨德真要来了,你怎么办?”
  尤西莉带有自信地微笑:“别替我担心,这种场面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了。”
  过了不久,房门外传来男仆的声音:“诗人小姐,主人准备了一些礼物要给您,请让您的仆役跟我来一趟。”
  “看,这是把你骗开的手段。”尤西莉低声对亚雷特说,随后又大声回应门外:“我知道了!亚雷特你去吧。”
  当亚雷特要出门时,尤西莉又追加一句话:“要记得准时回来喔。”语气中颇有看热闹的意味在,这令亚雷特颇为不解。
  男仆将亚雷特带到另一栋房舍去,里面有一间仓库用途的房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木箱和大麻袋,弥漫著五味陈杂的刺鼻气味。房间中央摆设一张木桌,旁边围坐了三个大男人,正在饮酒作乐。他们看见亚雷特来了,便大声吆喝道:“喂!小兄弟,一起来喝杯酒吧!”
  “不了,我酒量不好,一喝就醉。”
  亚雷特连忙摇手推辞。但是带他来的那个男仆也从身后推他一把:“没关系啦!今天晚上你就算不回去,诗人小姐也不会怪你的。她有自己的事要办呢!”说完四个人轰然大笑。亚雷特还想推辞,其中一个人却站起来说:“小兄弟,你别太不给面子哟。”说著他伸手拉住亚雷特的手臂,有个人则将硕大的身体挡在门口。
  亚雷特猜想,大概是雷萨德要这几个男仆把他困住,甚至是要灌醉他。这样雷萨德那家伙才有充分的时间办他的事。但是想不闹大事态而又抽身回去,恐怕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了。
  ※※※
  亚雷特和四个男仆喝了几杯之后,佯装酒性作,用力拍打桌面站起来说:“哎!几个大男人围张破桌子喝酒,多没意思。我变个戏法给你们看!”
  其它人轰然叫好。亚雷特就问道:“有没有一大袋子的羽毛?”
  “有有有,我们这里可是仓库呢!雁鹅羽毛行不行?”其中一人起身到墙边的麻袋堆里翻来覆去,找出一整袋的雁鹅羽毛交给亚雷特。
  亚雷特将麻袋放在桌面中央,暗自在心中演练接下来的步骤。方才他虚与委蛇地答应和他们喝酒,心里头则反覆思量有什么脱身的好方法。他不可能先将其它四人灌醉,也不太可能凭一己之力制服四个大男人。风刃把他们全部打倒吗?若是伤了这些人,恐怕会引起更大的纠纷,那他和尤西莉就别想趁夜摸上山去了。结果想来想去,竟然给他想到了个怪点子。
  他将麻袋口松开来,双手捧在袋子两侧,心中暗念:“起风!”
  成千的羽毛从袋口喷出,飞舞在桌面上空,再缓缓落下。很快地,每个人身上都黏满了雁鹅茶、黑、白等多种颜色的羽毛。
  “搞什么鬼!”头、眉毛、胡子都黏满了各色羽毛的大汉们,怒气冲冲地吼道,同时用手猛力拍打衣服驱赶羽屑。
  “别急、别急,表演还没有结束呢!”亚雷特摇摇手示意他们冷静。紧接著他开始念诵咒语:“风精灵顺从我的愿望,围绕在这些人身旁,接纳他们如同伴,带领他们自由徜徉于大气之海。”
  四个男仆随著咒语结束,身体一同轻飘飘地浮到半空中去了。他们惊慌地在空中挥舞手脚,口中咒骂个不停。但过了一会儿,他们现这样的经验十分有趣,个个恣意在房间中踢著墙壁、天花板跳来跳去,有时候不小心撞到头,反倒是哈哈大笑。
  “喂!这个表演还真是有趣啊,哈哈!”
  “你们喜欢就好,”亚雷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边,“那我先走了。”
  四个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马上朝门口冲过来。但他们在空中一挤,又全都反弹到房间的角落去了。
  亚雷特强忍住笑意:“你们小心别到室外来,否则到时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我可不负责。”眼见四个人听了都脸露惧色,他便志得意满地开门要走出去。但出乎意料地,当他的前脚跨过门槛之际,身后传来数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回头一看,四个男仆都掉落到地面上,分别压垮了不少箱子、麻袋等货物。
  “难道只要我一分心,这飘浮术就失效了吗?”亚雷特大吃一惊。四个男仆都慢慢地爬起身来,面露凶光地瞪著他看。他自忖大概没时间再念一次咒语了,赶忙转身就跑。
  他跑出房舍后,立刻找个隐蔽的树丛后面藏住身影。那四个男仆赶出来时慢了一步,左右张望却找不著亚雷特的身影。其中一个人开口说:“分开来找!小心别把事情搞大,让大老板知道可就不妙了!”说完他们就分作两批,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原来他们不敢张扬,这倒好。亚雷特听后象是吃了个定心丸,便蹑手蹑足地朝客房移动。
  到了客房门口,他料想雷萨德可能会在屋里另有安排,从大门进去反倒不利,于是藉著树丛的掩护,偷偷绕到他和尤西莉所住的客房窗外。但还没走到窗下,就听到尤西莉的歌声如丝缕般传来。
  “奇怪,尤西莉这种时候还在唱歌?”
  他疑惑地向窗内探头,看见尤西莉和雷萨德并肩坐在床沿,其中尤西莉闭著眼睛,自顾自地弹她的竖琴、唱她的歌,但隔著窗户,听不清楚她歌词的内容。雷萨德则双眼瞧著尤西莉,嘴里动啊动的不知在说些什么。亚雷特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不敢贸然闯进去,只好先静观其变。
  突然雷萨德伸出双手扑向尤西莉,想把她压倒在床上。但尤西莉像只黑猫似的身形一扭,灵巧地躲开了雷萨德这一扑,闪到床边站著。神奇的是,她的歌声完全没被这脱兔般的动作打断,连个声调的转折都没有。而雷萨德在这一扑之后,整个人彷佛瘫软了一般,趴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好象是已经睡著了。尤西莉的歌声又继续持续了两分钟,这才停止下来。
  亚雷特正要敲窗户吸引尤西莉注意,却看见她快步朝窗户跑过来,猛然一声将窗户打开。她看见亚雷特就在窗外,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骂道:“你在这干什么?让开!”
  亚雷特吓了一跳,慌张地退后两三步。他察觉到尤西莉的神情姿态和平日大不相同──双颊一抹嫩红、朱唇微张、急促的呼吸使胸部起伏不定。只见她弯腰将头伸出窗外,手往喉咙里一掏,就大声呕吐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亚雷特目瞪口呆。
  尤西莉呕完之后喘了几口,恨恨地骂道:“竟然在身上涂魅惑香膏,这混帐东西!”
  “你是说……他用了春药?”亚雷特结结巴巴地问:“你因此而反胃?”
  “才不是!”尤西莉等待呼吸稍微平顺后说:“我只是用反胃的感觉来打消高涨的**而已。”
  亚雷特这下了解刚才尤西莉那奇怪的神情是什么涵意,不由得心头一跳,脑中浮现几绪遐想。一时之间,尤西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亚雷特,帮我弄些新鲜空气来?”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举起手做个手势。一阵凉爽的微风轻柔地吹进窗口,拂动尤西莉耳旁的红丝。她迎著凉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放出来。
  “谢啦。”尤西莉露出满意的笑容,“对了,我给你看样东西。”她又再次深吸了口气,返身跑回房间内,在躺倒床上的雷萨德身上翻动了一下。回到窗口时,她手中多了个闪亮的水晶,大约直径三公分,表面仔细地琢磨出非常多光面,煞是漂亮。她直接了当地向亚雷特解释:
  “这个呢,就是催眠水晶。”
  亚雷特盯著她手上的水晶看:“催眠水晶?”
  “这水晶里面缄有特定的法术,可以出特殊排列的光点阵,催眠看到这种眩目光线的人。”尤西莉一面讲一面把玩手中的水晶,“被催眠的人,就会对他人的命令言听计从,毫无条件地相信一切。”
  “这么说来,佩潘村的罗登就是被这东西催眠的罗?”亚雷特想起在处刑场时罗登奇怪的言行和反应。但他还是有点疑问:“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催眠水晶?”
  “在处刑时不是有个女孩来阻扰吗?她提到看见闪光后就不省人事了,我据此猜测可能有这种东西,心里就预先防范。”尤西莉好没气地说:“果然那总管才一走进房间,手上就拿著这玩意。我一瞧见水晶周围透出几丝光亮,马上闭起眼睛,假装自顾自地唱起歌来,不然可能就著了这好色总管的道了。不过呢,既然我没有被催眠到,是不是应该找几个试验品来验证一下…
  …”
  这时在亚雷特身后,刚才想灌醉他的那四个男仆悄然现身。他们原本是打算把亚雷特捉住绑起来,让雷萨德的好事不会受到干扰,但现在他们却看见尤西莉悠哉悠哉地靠在窗台上,不免有些疑惑,因此只是默不作声地围拢上来。
  “你们的总管雷萨德先生,已经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尤西莉大声对他们说:“你们是不是也该睡了呢?但是睡在树林里面,可能会感冒喔。”说著她将手上的催眠水晶举高给他们看。那四个男仆马上神色慌张地连连后退,随即转身就跑,消失在灌木丛的后面。
  “看来是没有错了。”她将催眠水晶丢给亚雷特。“这个东西应该是要用雷精灵来驱动,你先留著,以后可能会用到。要现在上山去吗?”
  亚雷特将水晶收进腰包里,回答说:“再等一会儿。目前还有一些佣人在工作,等他们睡觉以后比较好。”
  于是亚雷特扶著尤西莉跳下窗台,两个人背倚著墙壁,随意地浏览四周的景色,等待时间流逝。从树丛的空隙中越过镜湖望向对岸,村落中的房舍、农地、树林和更远处的山峦,全都笼罩在朦胧灰暗的夜幕下。但亚雷特总觉得远方的夜世界却比眼前的楼房枝叶更有立体感,要真实的多。他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才了解是怎么回事:纵然亮得像白昼一样,现在镜岛上的事物几乎是没有阴影的。
  “尤西莉,”亚雷特忽然想起几件事情要问她:“你在宴会上唱的前两歌,应该是有特别的用意吧。”
  “你看出来了。”尤西莉笑著回答。“就我个人的看法,镜湖之主这老人最近对于统治这地方的人民没有兴趣,只是个热中研究的老学者罢了。至于所谓的『苛政』,大概都是雷萨德这个总管在私下搞的鬼。但就算是向镜湖之主揭他的罪状,问题真的就可以解决了吗?这恐怕不是我能回答的。”
  “释放雷精灵茧之后,镜湖之主失去原有的力量,这里的村民就可以获得自由了,不是吗?”
  “如果他们习惯于被统治,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无论他们如何选择,都不关我们的事。”
  “难道我们就不能帮上什么忙吗?”亚雷特试图找出可行的办法,好让事情展向他觉得较好的方向。而尤西莉则认为这种事情应该由当地的居民自己去决定,更何况──
  “亚雷特,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解救镜湖周遭的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吧?”
  “但我以前从没想到过,释放精灵之茧这件事也会给别人带来影响。难道我们不该考虑作这件事的后果吗?”
  尤西莉盯著亚雷特说:“记得你曾经说过,释放精灵之茧是你的天命。难道你现在想逃避和退缩了?”
  “话不是这么讲……”亚雷特正想要澄清,思绪却又被带到另一件事上面去。到底什么是天命?这些给他指引的梦境的意义为何?又为什么是他?头脑一冷静下来,各种问题反倒纷沓而至,却等不到等待匹配的解答。他沈默了一段时间后才喃喃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尤西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尤西莉毫不迟疑地回答:“反正同样是旅行,有个目的也不错。
  我的理由是很单纯的。至于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执念,”她说著笑了起来,“我倒是觉得挺有趣。你自己不知道吗?”
  亚雷特竟然也真的摇摇头。尤西莉见状双手一摊:“那好吧,还要不要上山?你今天犹疑不决,往后以后几个精灵之茧就难保不会有同样的情况,既然如此,我们今天也不用勉强了!”她说著竟然有点气愤起来,将头偏过去不理睬亚雷特。
  “慢著,我没说不去啊!”亚雷特急忙辩解。“反正事情先做了再说,理由以后再慢慢想。这样总可以吧?”
  尤西莉斜眼看他:“你不怕以后后悔?”
  “我觉得,与其不做而后悔,不如做了再后悔。”
  “这句话我不同意。不过……我觉得你比较适合依赖直觉,而不是用理智去思考事情。”
  亚雷特抗议道:“照你这么说,我不就只是个热血的傻瓜了吗?”
  尤西莉听了哈哈大笑:“热血傻瓜?挺适合你的。”亚雷特也笑了起来。
  ※※※
  两个人朝著上山的步道小心翼翼地前进,一路上阒无人声,大概是都进入梦乡了。当接近山脚旁的大型圆顶建筑的时候,亚雷特感觉到整栋建筑被笼罩在一股薄幕之下,产生一种内外隔绝的违和感。他同时也觉得通往山顶的那条步道,实在是“静的过头”了,就好象是有什么东西吸收了传出来的声音似的。
  走到步道的入口处时,亚雷特突然示意尤西莉停步:“等一下,我觉得这里有……”他指著最接近地面的几级阶梯。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以风精灵、或说是以气流的活动来观察,从某一排石阶开始,空间象是忽然扩张出一个间隙。其后的阶梯比起眼睛所见,至少退后了数公尺远。
  亚雷特平举双手向前,轻声念道:“风精灵,请伸手向前探索,如羽绒轻抚~”一缕如轻柔的青烟从他手边卷起,向前送出。很快地这缕轻烟就像碰触到墙壁般,朝上下左右垂直地扩散开来。
  “看来是警戒用的结界墙壁,那就绕过去吧。”尤西莉答道。还好那道看不见的墙范围并不大,两个人从一旁的山坡攀越树丛登上步道,避过入口处的机关朝山顶前进。
  镜岛上的这座小山丘虽然不高,却相当陡峭,因此步道在山壁上迂回曲折像条蛇似的。步道铺设有切割整齐的石阶,两侧林列著挺直的树干,枝叶繁茂遮盖天空,只能透过几个小豁口望见镜湖和山下的建筑物。
  亚雷特此时意志高昂,只想早一点赶到山顶上去,脚下的步伐跨得很快。
  大约走到一半路程时,他才想起来这种度尤西莉可能跟不上,所以停下来回头察看。他这一回头,可是大吃一惊:身后是一片漆黑!没有繁茂的枝叶、没有整齐的石阶、也没有尤西莉的身影。不只如此,他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完全的黑暗。
  “尤西莉!你在哪里里?”亚雷特焦急地喊道。但出乎意料地,尤西莉的声音从几公尺处传出,充满狐疑和斥责的语气:“你在紧张什么?吵死了。”
  亚雷特惊疑未定,只是愣愣地盯著黑暗中瞧,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尤西莉的声音又传来:“后面有什么东西吗?……咦!”她的声调也转为惊疑,象是看见什么诡异的东西似的。
  亚雷特谨慎地跨出脚步,想向尤西莉所在之处靠近,她的声音又再次传来:“亚雷特,你转身看看上山的方向。”亚雷特闻声又再次转头看去,赫然现整个步道的景象又重新映入眼帘内,然而只要他往下山的方向看去,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甚至他侧过身子时会现右边漆黑,左边却是景物跃然眼前,光明与黑暗的交接处有一道鲜明的边界。
  一只纤细的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搭上亚雷特的肩膀,吓得他浑身一震。
  随即尤西莉从黑暗中“现身”,眼睛盯著前方说:“看著上山的方向就没事。别回头看!”
  尤西莉向前走一步,和亚雷特并肩站在石阶上,好让两个人勉强能面对面交谈。若是两人站成一前一后,总有个人必须对著空无一物的黑暗讲话──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亚雷特还在慌张地前后张望,尤西莉扶著他的肩膀,要他镇静下来。
  “刚才不是提过上山的步道布有结界吗?”尤西莉冷静地分析,“我们朝山上走没有问题,但若是想往山下走去,就是一片漆黑,这应该是结界的影响。”
  亚雷特点点头表示理解,听了这番说明,他也冷静多了。尤西莉又说:“但是这结界的目的是什么呢?若是想阻止他人上山,那应该是上山的时候黑暗,但下山的时候看得见东西才对吧。”
  “如果上下山都是一片漆黑那不是更好?根本就不会有人敢上来。”
  “或许这样做的目的,是不希望别人现结界的存在。只要预先知道这里有结界,就会有所准备。反过来说,这种结界就是让人在毫无警觉地上山,等到被现的时候……”
  亚雷特抢著说:“等到偷偷潜入的人被现的时候,他会看不见后面的追兵而无法反抗。”
  “这么说也是有道理。但也有可能只是雷精灵茧的自然异常,并非人为布设的。”尤西莉说著戴上附有夜视术的银手链,但随即又拿下来。“夜视术也没用,不过我们还是得往上走。没问题吧?”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却变成尤西莉在前,亚雷特跟在她身后。亚雷特所持的说法是:当有人追上来的时候,自然是由他来应付,到时若是看不见身后的尤西莉会很困扰。但实际上他只是看不到走在后面的人,会觉得不安而已──这方面尤西莉倒是无所谓的模样。
  小山丘在接近山顶处有一道陡峭的崖壁,在崖壁上有一条以人力凿凹入岩石的通道,右侧紧挨著山壁,左侧是险峻的陡坡,是上山必经之路。亚雷特却又在这里现一道“看不见的墙壁”,简直是避无可避。但是步道在通过崖壁之后,似乎又蜿蜒回转,可能绕经两人所在位置的上方,只要攀越一段也相当陡峭的斜坡即可。斜坡上的树木都倒向外侧,就好像它们原本是生长在平地上,但后来平地隆起成为倾斜的山坡似的。当然啦,要叫穿长裙的尤西莉独力爬上这种陡坡,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亚雷特建议由自己先试著攀上陡坡,再用绳子绑住尤西莉将她拉上去。
  亚雷特带著绳索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枝叶,手脚并用攀援斜卧的树干而上,大约往上爬了二十公尺后,果然又回到步道上。接著他将绳索绑在牢靠的树干上,大声通知尤西莉可以开始往上爬了。同时他也用力拉引绳索,减轻尤西莉的负担。
  不过在亚雷特拉引的过程中,斜坡下方完全笼罩在黑暗中,所以他只能持续地使力拉扯,却看不见尤西莉的状况。忽然绳索沈重地向下滑动,斜坡下也传来枝叶断裂的骚动声。亚雷特著急地大喊:“尤西莉,你没事吧?”
  “没事,别嚷嚷!”尤西莉烦躁的回应。她爬上步道时,黑色长裙上沾满了泥土,淡紫色的披风也被刮破两处,还有带叶的断枝附在上头。
  两人再往上走个几十步,周围的树木逐渐稀少,视野也宽阔起来。现在又可以清楚地看见,镜湖的湖面被光与暗区分成两块截然不同的颜色:里面是晶莹透彻的天空青,外侧却是黯淡的蓝黑色。再远处的6地及山陵朦胧灰暗,没有什么可资分辨的色彩,天空则由山脊边际的灰紫色一直渐亮到天顶上霜青。两个人已经步上山顶。
  山顶是光秃秃的硬地,寸草不生,大致分为高低两块平台。其中较低的一侧有一圈石板铺设在地上,象是举行宗教仪式的场所;较高的一侧则十余根孤零零的雕刻石柱耸立在哪里儿,还有一张没有扶手的石椅,面朝南方,也就是亚雷特他们上山来的方向。
  亚雷特从上山到现在,一直在注意四周是否有“异状”,例如风之顶当时那种空气黏滞的感受。但什么都没有,或可说是他感觉不到。这令他相当失望。而尤西莉上了山顶后,一下子低头打量著地面石圈,一下子跑到崖边眺望远方,接著又在石柱群间绕来绕去,好像在考量引吭高歌的适当地点。亚雷特认为好像不该打扰她,就走到那张石椅处坐了下来。
  他坐在石椅上,看著镜湖对面的小村落──那村落他并没有去过,于是起了个“想看得更清楚”的念头。这个念头才刚闪过,亚雷特顿时觉得他好像站在村落的广场中央,每幢房舍的屋瓦、窗户内微弱的灯火,全都清晰细致如在眼前,好似伸手可及。他甚至真的站起身来伸出右手,想去捕捉影像,却在离开石椅的瞬间,现整座村落仍然在遥远的镜湖对岸,覆盖著一层灰蒙蒙的暗幕。
  亚雷特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站著呆,过一会儿他忽然领悟到所谓镜湖之主的“神眼”就是这么回事。他又坐回石椅上,想再试试看刚才的体验,却突然听到尤西莉的呼唤声。
  “喂!亚雷特,你大摇大摆的坐在宝座上,好威风呵?来。”尤西莉站在石圈的正中央,已经将竖琴捧在手中了。亚雷特赶紧跑近她身边,问道:“你已经决定好唱什么歌了吗?”
  “早就决定好了。”尤西莉顺手弹出一小段旋律。随即两个人身边一阵闪光,几道迷你的闪电迅捷地舞动,出劈劈啪啪的声响。亚雷特看了不免心中惴惴。
  “看来这次可不太妙,”尤西莉露出满意的笑容,“你得有些心里准备。”说完她阖上眼皮凝聚心神,用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出几组和音,当她再度开启双眸时,颜色变幻万千的光点飘满整座山顶,之间忙碌地交换著细小而分叉的微闪电。甚至偶而几道微闪电交错在一同,还会出现球电。
  这光彩亮丽的景象让亚雷特看得直呆了。尤西莉的歌声在此时响起,清亮的嗓音之中还牵引著透明巧净的音韵,直接穿透重重心幕,反映出最深处的思绪。
  在星光之下我总不曾忘记拨开斗篷的头沿
  倾听来自星空的耳语
  千万点闪烁的目光视线如流苏洒落
  哪里一颗星在凝视我?广袤的大地分散不了他的眼神
  当我回望他时灵魂也卸下面具恣意抚摸著脸庞
  我不再是我
  引吭高歌的尤西莉感受如何无人知道,至少亚雷特觉得是一场“灾难”。
  交错纵横的闪电从他身上疾驰划过,一下下地鞭笞著他,刺痛、颤抖、酸麻的感觉混合在一起,他双手交抱,弯著腰忍受极度的痛苦。纵然眼皮紧闭,双眼还是被眩目的光线烧灼得块块黑影。亚雷特越是抗拒,雷精灵的扰动越是逐步吞噬他的意识,直到他的全部知觉都被痛楚和煎熬所占满。
  他很想要尤西莉别再唱下去了,喉咙却干渴地不出声音来。
  最后他几乎就要丧失意识,双膝一软地倒在地上,不再有抵抗的意志,任凭雷精灵在他身上肆虐驰骋。但就在这一瞬间,情况整个完全不同了。他觉得身体变得“透明”起来。闪电一道道穿过他的身躯,在他体内交叉、重迭,就好像他的身体如同空气一样。眩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强光也隐退了,他现在可以举目审视四周的状况。
  在月光之下我总是挥动手臂任夜风流泻指缝间
  聆听来自明月的呢喃
  我的眼神对你来说太过幽远深邃吗?
  看著我你会现你心中的阴霾遮蔽了视线
  清澈明亮的眼眸你我都是一样的让两人的心灵交融
  只待你打开心扉
  整个山顶充满了耀眼却柔和的光线。明亮得象是直视太阳,景物却又一清二楚,从脚边地面的小石子,到远处起伏不定的山梁,色彩鲜明有如近在眼前。空气中隐隐约约还能见到无声闪电的光迹,但在如此亮丽的背景之中很难看得分明。
  尤西莉已经放下竖琴不弹,顺著节奏踩踏著轻盈的舞步,歌声更加清晰。
  这时她的神情是愉悦而透明的,没有任何掩饰,是真性情的展露,比起风之顶那次更有过之。亚雷特默默地注视著她,心中的渣滓沈淀下来,留下一池澄净。身体“透明”的感觉直直蔓延到心底去,他觉得时间的流动象是在原地打转的漩涡,并没有停顿下来,但却又是静止不动。
  『洁净』
  一个鲜明的念头泛起在亚雷特的心池中。尤西莉就像枚清澈的水晶,将光线承接下来,又再散为五颜六色,一切都随兴所至,没有一丝偏袒。又像是横过天际的闪电,迅捷而率直,犹豫和怀疑都与之无缘。
  闪电有时激烈跃动,有时却如丝网般柔顺。周遭光线也忽明忽暗,可以像极光般色彩绚丽、甚至如传说中彩虹的源头,有时却苍白如满月、昏暗如薄暮。
  正当尤西莉全心全意地高唱、亚雷特怔怔地聆听之时,忽然一股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尤西莉的歌声,两个人受此震荡都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刹那间闪电四射、光线亮得令人不由自主用手遮住眼前,地面随著巨响而摇晃,紧接著四周顿时变得阴冷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就象是大白天失足掉进深井底一般,变化之快使人难以招架。等到两人的眼睛习惯了黑暗,才现镜岛上已回复了午夜时分的景象~~满天星斗、万籁俱寂,偶而才有一丝夜风扫过山丘顶。
  “刚才是怎么回事?”尤西莉满脸困惑地问亚雷特。
  “光与闪电的巨浪。就象是水桶装太多水,一瞬之间爆开来。”这是亚雷特的回答。就他的感觉是:满山激烈舞动的雷精灵,突然全体展开奔驰,向四面八方爆然散去,在顷刻间全部失去踪影,消失在地平线后。其度之快、威力之猛,简直可以说是一道横冲直撞的巨浪。
  尤西莉走到山丘边缘眺望远方,好象是想看看那道巨浪到底冲到哪里里去了。这时黝黑的夜空晴朗无云,繁星点点布满天幕,原本微弱细小的散星也大放光明,数量之多远胜过亚雷特记忆所及。他充满敬畏地仰望星空。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尤西莉轻盈愉悦的笑声。笑声并没有像在风之顶时那么夸张,反倒象是想起儿时温馨快乐回忆时的会心笑容。亚雷特默不作声,耐心地等她笑个够。
  终于尤西莉回过身,带著满脸的笑意靠近。她眼神锐利地审视著亚雷特,上上下下扫视好几回,弄得他忸怩不安。最后她现了她想找的东西:“嗯,看看你的左手。”
  亚雷特闻言举起左手来察看,现中指上多了枚银色的戒指,中间镶了颗黄色的宝石,周围有放射状的刻纹,象是闪耀的光线。
  “雷精灵的礼物是戒指……”亚雷特将手掌翻来覆去地检视那枚戒指,充满期望地自言自语:“那其它的精灵会给什么呢?”
  “天晓得。”尤西莉随口回答,眼神再度投向远方,朝著北边望去。“接下来要往哪里个方向走?”
  亚雷特集中精神去唤起对精灵之茧的感应。他沈吟一下之后,手指向西北方说:“那边有一个精灵之茧。虽然比西边的另一个要远,但那是最北边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到那里去。”
  “那好。我们能不能先往北边绕点路,到一个叫拖查阔塔的城市去?我姊姊在那里。”
  “可以啊。”亚雷特不加思索地回答。他原本就不认为释放精灵之茧一事得赶时间完成。
  这时,从山脚下传来了吵杂的脚步声,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大概将镜湖两岸的所有居民全部都吓醒了。镜岛上的人现日夜颠倒的异象已经消失,其惊慌自然是不在话下。镜岛之主应该会派人上山丘来察看。
  “怎么办,我们要偷偷溜走吗?”亚雷特问道。
  “我们应该没本事溜掉吧?”尤西莉揶揄道。“他们只要守住码头,我们就没有办法过湖了。还是光明正大地走下去,看看事情要怎么解决。”
  两个人便再沿著步道走下山。刚才横亘路上的“墙”和结界都消失无踪,大概是被刚才的雷精灵巨浪给冲散了。不过黑沈沈的夜色下,山路的视线并不是很好,所以两人都戴上夜视手链。
  ※※※
  尤西莉和亚雷特被被领进镜湖之主研究用的那座圆顶建筑,当然,笼罩建筑的结界也已经被摧毁。镜湖之主在一间宽广的会客室等待他们,他的脸上充满焦虑和疲惫,对于走进房间的两个人投以怨恨的目光。
  “我一生的心血全都白费了!”镜湖之主嘶哑地吼道:“我花了数十年的光阴在研究这个雷系玛那节点,现在却什么都不剩、只留下光秃秃的山丘和我这个半死的老人!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做!?”
  先前尤西莉和亚雷特在镜岛上是主人和仆役的身分,所以他们事先讲好,这场谈话交给尤西莉去应付。“很抱歉我欺骗了阁下,”只见她面带忧愁地说:“我确实是为了释放雷系玛那节点而来到这里。但是阁下可能不知道,若是再晚个几年,阁下和镜湖周遭的所有居民都会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随时会面临毁灭的厄运。
  “我相信阁下也清楚,雷玛那正在不断地汇集在这座镜岛上。随著玛那不断累积,总有一天会到达临界点──事实上,据我们的估计,大概不出五年。到时会生什么事情,谁也无法预料。也许是一场足以摧毁所有建筑的狂乱雷暴,或者导致所有人目盲的炽光乱流——当然,也有可能什么事都不会生,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镜湖之主严厉地质问:“『我们』!你说『我们』!你代表什么组织?”
  “我是雷尼坦恩王国王家魔法团的巡行使。”尤西莉神情转为自傲,“在伟大的圣王拜奥利德的名下,我们对这大6上所有生命所遭逢的危难,都有挺身而出的责任……”
  “雷尼坦恩!”镜湖之主恶毒地打断她的话头:“自以为代表正义的骄傲国家,你们总是仗著自作主张的大义名分就为所欲为。你为何不一开始就跟我讲明算了?”
  “如果我先向阁下提出请求,阁下会答应吗?”尤西莉冷峻地质问。镜糊之主沈默了,久久不一言。
  要不是尤西莉事先讲清楚了,恐怕连亚雷特都看不出来她是在漫天乱扯。
  尤其她在对话中加入许多魔法术语,镜湖之主在心神慌乱之中,根本就没能看出破绽来。更何况尤西莉已经将雷精灵茧释放掉了,对于不了解情况的镜湖之主来说,这不啻是强大魔力的证明,也因此他对尤西莉不得不抱持著七分顾忌。
  可是亚雷特还是怀疑:尤西莉所讲她是“王家魔法团”的巡行使云云,说不定是真的。
  尤西莉继续维持一贯的冷峻语调:“镜湖之主,阁下利用雷系玛那节点聚积的力量,有统治镜湖周遭之名实。然而事实上,阁下不过是压榨这里的民膏民脂,来满足研究上的需要罢了。”
  “我没有!”镜湖之主反驳说:“我自认为我所需索的,都还在合理范围之内。”这时他苍老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是我给这里的村民带来生活秩序。你能想象二十年前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村民们是生活在怎样的浑沌当中吗?是我让村民们有稳定平静的生活!”
  “但是阁下近年来眼里只有研究,其实在统治镜湖的应该是那个叫雷萨德的总管吧。他的所作所为可不能说是合理范围哟。”
  “雷萨德……?他做了什么事?”镜湖之主迟疑地问。
  “阁下真的不知道?”尤西莉不屑地说:“随便找几个村民来问问,都会比我讲得更清楚。对了,如果阁下想找雷萨德来当面质问的话,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正倒在我的客房里。他身上还带著有趣的东西呢──亚雷特!”
  亚雷特如大梦初醒:“啥?”
  “把催眠水晶拿出来,给镜湖之主瞧瞧。”
  亚雷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催眠水晶,高举在手中。尤西莉又质问镜湖之主:“这东西是阁下交给他的吗?阁下想知道他用这东西来干什么吗?”
  镜湖之主一见到催眠水晶,马上怒不可遏:“他身上有这种东西!?这不是我交给他的,我不可能做这种自找麻烦的事。这是他偷去的!”从镜湖之主的表情看来,亚雷特知道这枚水晶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么雷萨德背著阁下还做了什么事,就请自己去审问吧。”尤西莉示意亚雷特将催眠水晶收好。“最后我想请教,阁下想如何处置我们两个呢?”
  尤西莉的语调虽然柔和,却隐藏著强烈的挑衅意味,连亚雷特听了都不免暗自心惊。但镜湖之主气势上已居于劣势。他颓然坐回座椅中,仅仅在勉强维持自以为是的尊严。
  “你们走吧。”镜湖之主嘶哑低吼道:“镜岛不欢迎你们,现在就走!我会叫人安排船只。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
  尤西莉和亚雷特坐在离开镜岛的小船上。镜湖对岸的佩潘村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挤在岸边,吵杂声不绝于耳。
  “大家都出来看热闹了,”亚雷特笑道:“这里的村民应该有几十年没有好好看见过星空了吧。”
  忽然船夫大叫一声,音调充满恐惧之意。两人急忙回头一看。尤西莉也忍不住低声轻呼,亚雷特则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镜湖上空荡荡的,可以直接看见对面的湖岸和树林,却完全没有镜岛的踪影,诺大的一座岛就此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亚雷特双手用力抓住船沿,专注地查找湖面。“就算释放雷精灵茧,也不至于毁了整座岛吧?”
  但尤西莉冷静的声音瞬时安抚了其它人慌乱的情绪。“别慌,这才是镜湖的真正面貌。你们仔细看看中心的湖面,完全没有涟漪,不觉得奇怪吗?”
  亚雷特再仔细望去,确实如尤西莉所说的。湖面被夜风吹起的涟漪,到了某条界线就全都消失不见了。因此湖面中心有很大范围是完全的平静,真的就像一面镜子般,反映著天上的星空。
  “奇怪,雷精灵茧不是已经被我们释放了吗?为什么还有这种异象?”亚雷特不解地问道。
  尤西莉沈思一下后说:“我想,所谓的精灵之茧,或者法师们所说的玛那节点,其实本来就有特殊的面貌,就像风之顶上终年风吹不息一般。我们解除的不过是和平常的异象不同的──『异常的异象』吧。”
  亚雷特向水中的星空望去,脑海中浮现了尤西莉在佩潘村演唱的,那有关“镜子般的湖”的歌曲。或许在几百年前编写那歌的吟游诗人来到此地时,镜湖就是这个模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