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学习风刃
  战斗结束之后,营区外沿到树林间的空地上除了躺著十余具的死尸,还有好几个受重伤的路盗,被同伴抛下不管,也躺在地上哀号。领队从树林中走出来,指挥其它佣兵:“给这些家伙一个痛快。”说著就有几个佣兵拿著武器上前,有些还意识清楚的受伤路盗,满脸恐惧和绝望,求饶声不绝于耳。
  “真的要杀这些没反抗能力的人吗?”亚雷特心有不忍地问道。
  “难道要让他们继续当路盗害人?”拉伦兹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就算把他们治好,他们也不会感恩的吧。好,就算他们对我们感恩好了,其它的商队还是一样会遭殃。反正这些人除了当路盗,也没别的事能做了。”
  亚雷特没法反驳拉伦兹的论点。也许有时候就是得残酷些,他想。
  其中有个较凶狠路盗眼见无幸,索性漫天臭骂起来,不停歇地从口中迸出“杀我的人走不出这座森林、注定会留下来和我作伴”一类的诅咒。恶狠狠的眼神让靠近他的佣兵脚步迟疑起来。
  领队看了不耐烦的说:“我来。”
  但领队还未走上前去,一阵清亮柔和的歌声从篷车队列内侧缓缓飘来。尤西莉伫立在营火旁,吟唱低回沈稳的曲调,背著火光的身影就象是在神殿中的念诵圣诗的祭司一般。
  愿大河承载你愿夜空怀抱你
  愿冥门迎接你愿天使指引你
  道路已尽终点变为起点
  生命已死便不须再留恋
  愿火焰爱抚你愿大地取用你
  愿云空伴随你愿深洋包容你
  ……
  “原来是刽子手之歌啊。”领队若有所悟地道出这歌的俗名。这是一有“实用价值”的歌曲,但其用途被吟游诗人所厌恶而摒弃,以致于听过的人很少。刚才还在哀号、求饶、以及恶狠狠地诅咒的路盗,这时都象是醒悟到自己的命运似的,忘记了对死亡的恐惧,面如死灰地看著准备要取走他们性命的佣兵们。很快这场行刑就结束了。
  “这次又是什么歌?”拉伦兹趁著尤西莉结束歌声,好奇地凑上前去问。
  虽然受伤的路盗们早已被处决,尤西莉仍然自顾自地唱完整歌。
  “通常叫做『镇魂曲』。”尤西莉弯腰去拿放在她脚边的篮子,顺便从中拿出一条湿毛巾交给拉伦兹,“可以让人死时少些怨恨,战场和刑场常会用到。”
  拉伦兹用毛巾擦擦脸上的血污:“有这种事?”但尤西莉并未搭理他,迳自去分湿毛巾给苦战归来、正需要休息的佣兵们。
  有一部分佣兵正在领队的指挥下进行战场善后的工作,另一部份身上带伤的则在接受治疗之后,簇围到营火边休息。有个佣兵开始讲述刚才战斗中的精彩片段:“路盗的头目可厉害极了,一上场就砍倒我们三名好手。还好有老板顶著!我们就只看到老板的长刀和路盗头目的斧头都舞得像旋风一样,火花溅个不停,其它人根本没胆靠近!”周围的听众霎时间都露出钦佩的眼神,彷佛他们也都亲眼目睹领队大显身手的一幕。
  亚雷特想起先前听说过:领队是一个使长刀的好手。现在仔细观察领队,可以注意到他身上有不少轻微的割伤,但却没看到他用的长刀。亚雷特心里暗自可惜,似乎是错过一场精彩的战斗了。不过在刚才那种混战中,要有时间去欣赏别人的战斗,或许也是种奢求吧。
  营区里起火燃烧的树木和篷车都已扑灭,在凉爽的夜风吹拂下,闷热的暑气逐渐飘散无踪。亚雷特注视著高挂的明月,回想刚才记起的某件印象模糊的往事,忽然眼前一黑,一条清凉的湿毛巾被丢到他的脸上。
  “给你。”尤西莉简短的说明一下,就走开了。难道就不会说句“辛苦了”这类的话吗?亚雷特微微抱怨,在营火旁大吹大捧的佣兵夸张的声音之中,模模糊糊地裹著毛毯就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商队方面开始清理战场,主要的工作是火化尸体。昨晚一战,商队方面的死亡人数是十七人,而路盗方面已经现的有三十一人,并且最后路盗在没有收获的情况下撤退,而商队货物的损失只有三辆被烧掉的篷车而已,基本上是商队这方的胜利。但对于下决定要和路盗正面冲突的领队来说,心情还是十分沈重。
  “也许这场冲突可以不用伤害人命就能解决,不过受雇来保护商队的佣兵,应该早就有可能丧命的觉悟。领队真正感到难过的,是那些原本不用参加战斗,却在昨晚不幸丧命的商旅成员。”拉伦兹是这么跟亚雷特解释的。而亚雷特本身,则对那位为了救他而被电击穿心的佣兵怀有感激和些许愧疚。
  在火化尸体的仪式结束之后,商队为了让伤患有恢复的时间,继续在原地停留一晚,因此大家都没什么事好做,四散在各处谈天或游玩。有一群佣兵和商旅的伙计凑在一起聚精会神地赌牌,亚雷特站在一旁观看。这时身穿灰蓝色长袍的老法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要他到一旁去说话,于是两人步到篷车队列的外侧去。
  老法师先开口:“听领队说,这次能预先知道路盗来袭击的时间,是因为你会读风术?”
  “是。”
  “了不起!”老法师佩服地叹道,“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本事。尊师的大名是?”
  “这…其实我是这两天才会读风术的。”亚雷特诚实地解释。“并没有老师教我。”
  “我的意思是,你的魔法启蒙老师是谁?”老法师有些不耐烦。
  “在这之前我没有学过魔法。”
  老法师简直不可置信,嚷嚷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会魔法?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学会读风术?”他看著亚雷特的眼神闪烁不定,很明显的认为他是个骗子。
  亚雷特不知道老法师为何反应如此激烈,只好小心翼翼的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听我讲个故事。或许您能帮我解决这个我自己目前也不知道答案的谜题。”
  于是乎亚雷特花了一小时的时间,告诉老法师关于他的预知梦,在风之顶上生的事情,以及感应到路盗斥候的经过。听完亚雷特的叙述之后,老法师问:“这么说来,你认为你之所以能使用读风术,是因为头上的额饰的缘故?”
  雷特并大方地将额饰从头上拿下来,交给老法师检视。老法师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瞧了好一会儿,戴在自己头上试试看,又放到手中细看。
  他问亚雷特:“不介意我施个法术检查一下吧?”
  亚雷特心里有点担心,但口头上还是答应了。老法师笑笑说:“放心,不会给你弄坏啦。”说著就用左手拿著额饰,右手对著它比几个手势,口中念了一小段咒语。忽然他大叫一声,用手遮住双眼,额饰也掉落到地上。亚雷特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给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别紧张。”老法师挥挥手,又念了一小段咒语,才慢慢张开双眼。他将额饰捡起来还给亚雷特:“真不得了,我活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是第一次看见法器上面的印缄可以到这么强的地步。”
  法器?印缄?亚雷特一脸迷惑的表情。老法师又哈哈大笑:“我看你真的是没学过魔法。这样说吧。法器呢,就是上面附有魔法的神奇道具。印缄呢,就是你把魔法附在某样东西上面,让它变成法器。懂吗?”
  亚雷特点点头。老法师又继续说:“我看这玩意,是提高你对玛那活动的感应力。一般人原本听不见玛那的声音,戴上它之后却好像有人在你耳边吼叫一样。”
  玛那?亚雷特又听不懂了。“哎,你们平常人都是叫它们『精灵』啦。”
  老法师的神情自夸起来,“其实这两种是很不一样的东西,不过我看你目前还不需要搞清楚。总之呢,你现在有这个神奇的额饰帮忙,学魔法一定很快,而且还跟一般人学的顺序不太一样。”
  “关于这件事,我正好想请您帮忙。”亚雷特急切的问道:“能不能请您教我一些关于魔法的知识?”
  “常识?”老法师的眼睛眯起来,显得很谨慎:“哪里一方面的?”
  亚雷特先将昨天他被法师攻击的情形告诉老法师。老法师歪著头想一想:“该不会是自动防壁吧?大概和那个青色额饰有关,但还是得试一试才知道。”说著他便站起身来,示意亚雷特和他到一处比较空旷的草地上去。
  “我现在一个简单的小法术攻击你,看看会有什么反应。”老法师征求亚雷特的同意。亚雷特点点头之后,老法师伸出右手向前,口中念诵咒语:“轻巧的风玛那啊,聚化成为锐利的锋刃,为我试探前方的通路。”随著咒语结束,一道细小的白色气流从他的身后凭空出现,朝亚雷特的方向飞去。
  气流在亚雷特的身前大约一公尺处,象是遇到障碍物并绕过去一般,转了个弯继续向亚雷特的身后飞去,树林里传出几根树枝被打落的声音。
  “你刚才什么都没做吧?”老法师压抑住兴奋的情绪,小心地确认问道。
  “那道白色的风向我冲过来的时候,有一点紧张而已。”
  “真了不起!”老法师赞叹道:“这是会保护佩戴者的法器。这个额饰可以加强你身边的……你就想成是增加对魔法抵抗力的护盾吧。不知道能挥到什么程度!不过这个我就不帮你试验了,搞不好会闹出人命的。”
  亚雷特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又迫不及待地问:“刚才您用的是什么法术?”
  “通常被称为『风刃』。”老法师解释道,“是以风玛那具体化后聚集成锐利的薄刃,可以切割物体。在风系的战斗用法术中是很基本的一种。你问这干嘛?”
  亚雷特很诚恳地请求:“能不能请您教我?”
  老法师一听,立刻大摇一头:“魔法这种东西很危险的,而且你以为想学就学得会啊?”
  “您也说了,这是一个让我能和精灵……不,玛那对话的魔法道具。”亚雷特指指头上的青色额饰:“风精灵神赐给我这项礼物,难道只是让我能读读风、或是享用会保护我的护盾吗?我觉得我也该做点什么才对!”
  老法师听罢皱起眉头,眼光转向一旁的树林,思考著某些事情。亚雷特虽然焦急,却不敢出声打扰他。过了半晌,老法师露出微微一笑:“好吧!既然你我相遇便是有缘,刚才你也让我看了个好玩的东西,我倒是可以指点你几招。”
  亚雷特欣喜万分,连忙向老法师致谢。老法师摇摇手:“别忙著道谢,学不学得会还不知道呢。你还记得我刚刚念的咒语吗?试试看,朝著那个方向打。”说著他将手指向右前方。
  忽然就要亚雷特念咒语,实在是令他感到窘迫──就好像演戏一般,对著一个自己看不见摸不著的对象讲话。他学著老法师先前的动作:伸出右手朝向前方,结结巴巴地念咒语:“呃……轻巧的风的玛那,化为锐利的刀刃,为我试探前方的道路…”
  老法师打断亚雷特提醒他:“念快一点、结束时果断一点。照你刚才那种念法,谁知道咒语念完没有?”
  亚雷特再试一次:“轻巧的风玛那,化为锐利的刀刃,为我试探前方的道路!”但念诵的声音结束后,除了凉爽的夏夜微风外,一点动静也没有。
  法师一副早已料到的脸色。“施展法术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亚雷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不过他还是耐著性子问:“能不能请您指点一下?”
  “你别急嘛。”老法师狡黠一笑:“很多人都以为施展法术只是念念咒语罢了。你自己刚刚念过了,有什么感想?”
  “或许我念错了几个字…”
  “不对不对,”老法师又陡然打断亚雷特的话,“就算你咒语念得一字不差、声调的抑扬顿挫也学得惟妙惟肖,也是没用。咒语只是一种辅助而已,那是让你专心,让你知道现在自己要使用什么法术,将你心中对这个法术的概念表达出来。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这时又一阵微风吹过,老法师身上的灰蓝色袍子摇摆不定。也许他是想故意在“重点”处暂停,营造令听者集中注意力的气氛。稍微停顿一下后,老法师提高音调说:
  “你要想象,你要愿望。记住一件事:法术是心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只有你在心中强烈的要求玛那实现你的愿望,玛那才会把你的愿望表现在现实世界中,产生真实的效果。”
  “愿望……?”亚雷特疑惑不已:“只是许愿,就可以使用法术了吗?”
  “当然不是随意许愿。而且别忘了,还有想象。”老法师纠正亚雷特的想法,“就施展法术而言,你不但要了解使用这个法术的目的,还要去想象这个法术它去完成这项工作时的详细步骤。例如你要出风刃时,你就要去想像风玛那是如何累积集合起来、变为一个风刃并且击向你所指定的目标。”
  亚雷特听得似懂非懂的,所以老法师摆出手势,来个实地示范:“你这次仔细的看。”念诵完咒语后,一道白色的风刃冲入树林中,再度传来一阵枝叶掉落的声响。
  老法师说:“你现在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刚才那个风刃术。多想几次,越详细越好。”亚雷特照著做,开始在心中构筑一道风刃切落枝叶的景象。
  “好,再试一次看看。”
  “轻巧的风玛那,聚化成为锐利的刀刃,为我试探前方的道路!”亚雷特一面回想风刃的景象,一面念咒语。不过还是没有任何效用。
  老法师再次强调:“记住,不是重现刚才的景象,而是要再造一个新的风刃。这样好了,你就想象是风刃从你自己手上出去的,就好像丢一个风刃出去一样。”
  “丢出去?”亚雷特做了一个丢东西的挥手动作。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别站得那么死嘛,用你自己的最直觉方式去感受,要配合什么动作都行。咒语也尽量用你觉得最容易了解的字眼──我看你就说风精灵好了,玛那对你而言不过是个刚刚才听过的陌生字眼,还没产生什么意义。再试试看。”
  亚雷特一面做了个很夸张的动作,一面大叫:“轻巧的风精灵啊,请聚化成为一道锐利的风刃,去啊!”可惜这次还是什么都没生。
  老法师这时不得不露伤脑筋的表情了。“哎,我们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好了。你觉得风是什么?想一想你对风最深刻的印象。”
  风是什么?亚雷特脑中先浮现出在风之顶上听尤西莉唱歌的景象,深刻且清晰。他回想起风在身旁呼啸而过的感觉,也回想起在凝固的空气挥手的那股阻滞感。那些印象是如此鲜明,以致于他觉得现在四周正有一股气流环绕著他的身体,随著他的举手投足而回旋舞动。突然之间,他理解到:风精灵充满整个空气之中,既温柔且强力地包围住每一个人,随时随地对人的肌肤磨厮低语。
  亚雷特闭上眼睛细细体会这崭新的体验。直到他觉得这种为风精灵所围绕的触感已经明晰地驻留在他的心中后,他才缓缓地举起手,小心翼翼地好像将风捧在手心,轻声念诵:“风精灵啊,请化为一道锐利的锋刃,为我试探前面的道路。”
  就在念完咒语的那一刹那,亚雷特觉得身旁的风似乎应和了一声,随即都动身向他的手所举的方向涌去。一道风从他的身边抚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亚雷特立刻满心欢喜地高呼一声,他全身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因为跨越了领悟魔法的鸿沟而狂喜著。
  “好好好,”老法师用力拍了一下手,“我就说嘛,会读风术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风玛那?就是按照这个要领。我能帮的就到这里为止了。”
  亚雷特正在为生平第一个成功的法术而兴奋不已,忽然听到老法师这么说,大感诧异:“刚才的并不是风刃术啊?能不能请您再多指导一下?”
  老法师摇摇头:“不不不,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每个人对每个法术有不同的领悟,我的解释可能不但不适合你,还会将你诱导到错误的方向去。
  你必须自己去找出你对风刃术的体认。”
  “风刃的体认…”亚雷特覆诵这句话,试图找出明确的涵意。
  “用点联想力。你觉得风刃跟什么东西很像?就是那个了。”说完老法师就回营区去休息了。
  亚雷特留在原地来回踱步,不断地回想刚才看到的风刃。那到底象是什么呢?
  “飞镖?”这个概念从他脑中一闪而过,意外地为他所攫取。“用手丢出去之后打中目标,就是飞镖没错。”亚雷特对这个领悟自信满满,马上就开始试验:他一面念咒语,一面挥动手臂,好像要将风像飞镖一般丢出去,结果却连个微风都没出来。
  “不行不行,我怎么忘了最基本呢?”亚雷特定下心来仔细反省。他重新回想在风之顶的感受,直到通体四肢都被风流围绕的时候,才再次念出咒语,成功的放出了一阵清风。
  不过他试著将风当成是飞镖的试验却失败了。扣除那些全然没有任何动静的可笑尝试,充其量亚雷特只能吹起一阵称得上是微风的气流,绝大部份则是杂乱的紊流,连吹向哪里个方向都分不清楚,说不定拿把蒲扇搧风都可以做得更好。他一直不断地尝试,直到脑中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堆奇怪的杂念,完全无法专心时,终于颓然跌坐在草地上。
  莫约过了一小时,亚雷特才从沮丧的情绪中回复过来。这时候日已西斜,泛红的夕阳从稀落的枝叶中撒落下来。他勉强支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回商队的营区去。商队中负责煮食的成员正在烤一种覆满乳酪的厚片麦饼,上面撒有蘑菇、火腿碎末,口味很重。亚雷特虽然很想走回篷车倒下就睡,肚子却非常现实地向他的意识抗议,所以他迷迷糊糊地走向营火旁。
  尤西莉看到他这付狼狈样,疑惑地问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练习法术啦。”亚雷特有气无力地回答,顺手接过别人递过来的晚餐,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吃个半饱之后,亚雷特恍恍惚惚地直接往篷车走去,仅希望能够一觉到天亮。这时他瞥见拉伦兹正在另一堆营火旁和其它的佣兵们对饮。
  “对了,明天……找拉伦兹……”亚雷特在睡著前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一直睡到隔天太阳高照才醒来。今天是出乎意料的好天气,白纱般的薄云划过湛蓝的天际,树林中早晨时弥漫的雾霭在阳光下消散得特别快。商队已经准备好动身出。出前,老法师特地来向亚雷特打声招呼。
  “昨晚睡得如何?”
  “不太好。”亚雷特摀著额头说:“昨天晚上虽然很累,就是一直睡不著,拖到整个营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入睡。现在我的头还在痛哩。”
  “那是因为你昨天施法过度啦。”
  “哦?那是说昨天我用完我的的法力了吗?”亚雷特这才忽然想起,一般人都相信法师每天的施法次数是有限制的。
  “用『法力』这个词儿不好。”老法师摇摇头说:“你以后就会慢慢了解,一个人并不是什么法力的容器。施法的时候确实会用掉某些东西,总之呢,你每施展一个法术,下一个法术就越难成功。”
  亚雷特仔细揣摩这句话的含意。老法师也不再解释,只是补充说明:“你以后练习施法时要注意,当你觉得精神恍惚,不太能专中精神在施法上时,就应该要休息了。在这种状况下练习施法,绝不会有太大的进步,只会使精神状况更糟而已。”
  “对了,我把风刃联想成是飞镖,”亚雷特问道:“这样合适吗?”
  老法师伸出食指,在亚雷特面前来回摇动:“我说过了,这些事情必须由你自己去领悟。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最直觉的联想,未必是正确的联想。”说完老法师就回到自己的篷车去了。
  ※※※
  商队启程继续朝西方前进。沿路上原始森林越茂密繁盛──商队正经过洛杰姆诺森林的中心部,道路两侧的树木高耸擎天,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即使是夏天,凉爽的程度也丝毫不逊幽林的静谧。这里随时都可看见羽毛色彩艳丽的各式鸟类在树林间穿梭飞越,吟唱从未听过但悦耳怡人的鸟啭声。
  在接下来的几天旅途中,亚雷特向拉伦兹请益许多关于飞镖的技巧。拉伦兹虽感到意外,但他自忖飞镖也算不得什么独门密传,就也爽快地抽空教导亚雷特许多诀窍,象是手腕和手肘施力的方式、如何随著距离变化改变飞镖瞄准的高度、以及飞镖如何收藏才便于应急……等。亚雷特是希望藉由了解飞镖,能进而体会风刃法术的概念。因此他除了练习飞镖外,也时常练习使用风刃术(严格来说,现在还不能称为风刃)。
  “风的精灵啊,化为锐利的锋刃,试探前方的道路吧。”
  “风的精灵啊,化为锐利的锋刃吧。”
  “风精灵化为锋刃吧。”
  累积了许多经验之后,他现其实他只要念一声“风刃!”就可以达到和先前那些又臭又长的咒语一样的效果。亚雷特去向老法师请教这件事情。
  “法术的咒语是有个人差异啦,”老法师认为亚雷特的表现颇出人意料之外。“通常熟练的法师会将常用的法术的咒语简化。至于你的情况嘛,我只能说你的学习过程真的和一般人大不相同。”
  亚雷特自己把这现象解释为:这是受到风精灵神加护的赏赐。他的风刃术也日有进步,从松散紊乱的微风,到强劲有力且能持续一段时间,吹得十余公尺内的树叶都沙沙作响。但纵然如此,和他所期待的一道白影划过,就能横断树干的风刃形象还是大异其趣。依照目前的情况看来,称作“起风”倒还差不多。
  从商队遭遇路盗袭击算起,又过了一个礼拜。这天亚雷特在树林旁练习飞镖。拉伦兹为了方便他练习,特地送给他一打飞镖,顺便也供他往后能使用,不过其中有几只在练习时飞进树林后就找不到了。经历六天的练习,现在亚雷特投掷的飞镖大都能在五公尺距离外打中一公尺宽的木板标靶。虽然远比不上拉伦兹能在黑夜中准确命中树上斥候的咽喉,也算是进步神了,连拉伦兹对于这样的成果也是相当满意。亚雷特又再次将之归功于是风精灵在暗中相助。
  至于风刃术进步的程度就十分有限。老法师对于这点又不肯多透露只字片语。亚雷特又出了两三阵劲风之后,就找个干草地坐下,苦苦思索著到底该如何改进。
  “法术练习得怎么样了?”尤西莉带著好奇的眼光,出现在亚雷特身旁。
  “还是没什么进步。”亚雷特抱怨说:“老法师就是不肯帮我点出问题,现在我实在也没了主意。我觉得我已经将飞镖练得不错了,但还是用不出风刃来。难道我将风刃比做飞镖是错了吗?”
  “你说将风刃比做飞镖。”尤西莉说:“那我问你,飞镖是什么?”
  “飞镖是什么……这就是飞镖啊。”说著亚雷特掏出一只飞镖来给她看。
  尤西莉差点笑出声来:“我是说,如果你将风刃比做飞镖,那你是不是认为:你是在将风刃像飞镖一般地射出去?”
  “难道不是吗?”亚雷特象是突然觉了自己的盲点似的,眼中闪烁著欣喜的光芒。“对啊,风自己会移动,并不是因为我丢它,它才会移动的!我马上来试试看……”
  “如果你只是要让风移动的话,那你刚才已经做得不错了。”
  “对啊。”亚雷特被尤西莉提醒,就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马上失去那股冲劲。
  尤西莉将亚雷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显然觉得十分可笑。不过她对亚雷特提出了更进一步的建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风精灵,有人要你变成锐利的锋刃,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风精灵?”亚雷特根本没有从这样的角度去考虑过。大部分法术的咒语,都象是“念给某人听的”,例如说,风刃术很明显就是在对风精灵进行一项要求。亚雷特开始设身处地去想象:风精灵成为风刃时,是如何的感受呢?
  “如果我是风精灵的话……”亚雷特开始假想自己是风精灵。但没想到他很快就放弃了:“奇怪,我怎么会知道风精灵是怎么想的?”
  “你不想动脑筋,那我帮你动好了。”尤西莉张望四周,指著前方一棵杉树:“现在你是风精灵,而我要求你变成风刃,去砍断那根树干。你要怎么做?”
  “怎么做……?”
  “就想象你是飞出去的那风刃。不然,你就想象自己是飞镖也成。如何?现在你是一把飞镖……”尤西莉做了个催眠的手势。
  亚雷特默默地思考一阵,之后象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看那棵杉树,又看看尤西莉。
  “试试看啊,别害羞嘛。”尤西莉看亚雷特没有要动作的样子,趁机揶揄他一下。
  亚雷特扭捏迟疑片刻,牙根一咬,就直直朝著树干跑了过去,作势要用头撞上它。
  尤西莉见状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捧腹大笑,笑得弯腰蹲在地上。她笑得眼角带有泪光,几乎喘不过气来,以致于得用手支撑住地面才免于趴倒在地面上。亚雷特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全身僵直看著她毫无遮掩的笑个不停。大约过了一分钟,她才稍微忍住笑声,拍拍裙角勉强站起身来,不过脸上是一副见到新鲜事的满意表情。
  亚雷特涨红著脸,恼怒地骂道:“你笑什么!是你要我表演的耶。你还好意思笑!”
  “抱歉,抱歉。”尤西莉还是满脸笑意。“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亚雷特觉得这句话若是换个场合,简直就是威胁。
  尤西莉整理一下衣著,稍微收敛一点点笑意,说:“你要风精灵用头去撞,难怪它们不听你的。”
  亚雷特听罢愣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以风精灵的立场来想象是吗?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他伸手触碰佩在腰际的长剑。“不,如果有人要我砍下树干,我会去找一把斧头来。可是风精灵也有斧头吗?”
  亚雷特无声地反覆思量,尤西莉则在一旁兴味盎然地等著看他待会儿又要出什么奇招。
  “对了!要风精灵化为锋刃,也就是说风精灵可以变成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就可以变成刀刃了。”不过如果说风精灵本身变成刀刃,那又和飞镖有何差异呢?如果是说手上拿著剑或斧头一类的武器,那为什么风精灵会有武器呢?他想象著一群仙灵拿著刀剑一类的兵器乘风飞舞的模样。
  他又想到,如果风精灵的身体本身就可以当成武器来使用的话呢?亚雷特比了个手刀的手势,凭空挥了几下。“难道不痛吗?不,尽管刀剑会有痛觉,我还是会用它们来砍砍杀杀。”忽然亚雷特有一个新的领悟:施法者为什么不将自己当成是风精灵本身,而风刃就是风精灵所使用的“武器”呢?
  亚雷特迫不及待地想试验一下这种新的体认。他盯著眼前的那棵杉树,专注心神,想象著自己是飘忽不定的旋风,而那棵杉树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对一道风而言,这段距离不过是向前一驰罢了。现在他要让风变为武器,将前面那棵杉树劈断,并且把这股意念传达给围绕在他身旁的风。
  经过这几天的练习,亚雷特只要静下心来,就可以感受到风在他的身躯四周流动,虽然还比不上回忆中在风之顶上时那种强烈感受,但对于要使用法术而言,似乎也已经足够了。
  “风刃!”亚雷特伸直右手臂,大声地喊出他那简洁之至的咒语,同时将拔剑出鞘的动作意念灌输到全身,聚集在右手前端。他只觉得围绕四周的风忽然略一停顿,随即朝向他的右手汇合,并且凝聚在一同。一道模糊的白色气流从汇聚点向前直冲而出,比亚雷特之前所唤出的气流都要来得强烈,混著前所未有的坚决意志,化成一把锐利的锋刃。
  这道初生的风刃猛撞向亚雷特设定为目标的杉树干,激起一阵木屑和烟尘后,留下一道长十五公分,深约半公分的横向刻痕。纵然和“劈断树干”有著天壤之别,这却是一道不折不扣的风刃。
  亚雷特握紧双拳,激动地大喊:“成功了!成功了!”他回头望向尤西莉,“怎么样,我做到了!”
  尤西莉点点头,也感染到一点欢欣的气氛:“很好啊。”
  亚雷特忽然想到:若不是尤西莉出言提醒,自己的笨脑袋可能永远想不出个头绪来。所以他向尤西莉诚挚地道谢:“嗯……谢谢你的帮忙。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我不可能这么快就想通使用法术的诀窍。”
  “别客气。各种事物关系的联想和揣摩,是我们吟游诗人最擅长的。”
  吟游诗人?亚雷特霎时涌出一道疑问:“尤西莉,你不会使用法术吗?”
  “不会啊。这很奇怪吗?”尤西莉毫不含糊地回答。
  是很奇怪。亚雷特的疑惑其实全表现在脸上了。一个不会魔法的人,怎么会对法术的施放过程这么清楚?她之前对付路盗时,所唱的那些具有特殊功效的歌曲,难道不也是法术的一种吗?亚雷特越来越搞不清楚这个和他同行的少女吟游诗人了。
  老法师对于亚雷特能在短时间内学会风刃术,也十分地讶异和钦佩。接下来几天,他又教了亚雷特一些常用的风系法术的概念,象是飘浮、远隔传声、飞行、检查探索、阻隔一类的。其实亚雷特目前还无法领会这几种法术的概念,但老法师要他先死背下来,等以后有机会时再慢慢领悟。于是这几天里面常常会看见亚雷特喃喃自语,用心背诵各种繁复的文句,偶而还歪著头显示出充满疑惑的脸色。
  ※※※
  再经过数天的行程,商队已经抵达洛杰姆诺森林的外缘,脱离了森林路盗的骚扰范围。随行的佣兵虽然还在执行照常的巡视勤务,态度上都明显地松懈下来了,领队也懒得太去管他们。但这时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这天傍晚扎营后不久,有一位妇女面色慌张地跑来找领队:“怎么办,我家的小提洛不见了!”提洛是个年约六岁的小男孩,今天商队扎营之时,他母亲忙著整顿身边的行李,一个不留神,提洛就已经不知去向。提洛的母亲猜想他可能是到树林中游玩了,伙同几位朋友到树林中寻找,却遍寻不著。
  眼看著天色渐渐暗下来,只好赶紧向领队求援。
  领队除了马上动员佣兵们前往树林中查找外,也请其它的旅客一同协助。
  虽然有很多人是满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但看在孩子的母亲慌乱忧愁的脸色份上,一时之间附近的树林中都是寻找提洛的呼喊声。可惜当时天色很快地暗了下来,查找工作暂时告终,只剩下一些较热心的人,还在最后有人看到提洛的地点附近,寻找蛛丝马迹。
  亚雷特也是热心参与查找的一员。但在昏暗的夜晚中,光凭著火把的照明,实在是连足迹都很难辨认,经过几次徒劳无功的追踪后,最后这一批查找队伍也放弃了。
  亚雷特失望地坐在营火旁,吃著今天的晚餐:烤玉米饼。这时老法师靠过来坐在亚雷特一旁,说道:“在黑夜的森林中迷路,我看那个小男孩是很难活著回来了。若是要找他就得趁早。”
  “看起来,您象是有办法的样子。”亚雷特试探性地问问。
  “你才有办法,我没有。”
  “我有办法的话,早就去做了。”亚雷特十分不解。
  老法师转头看著亚雷特:“你不是会读风术吗?”
  “咦?”这句话出乎亚雷特的意料之外。“读风术也可以用来找人吗?可是我并不认识提洛啊。”商队那么多人,当然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要找的并不是人。”老法师解释道:“而是情绪。”
  亚雷特并不说话,只是望著老法师,等著他更进一步的解释。
  老法师交叉著手指,思量著要如何向亚雷特解释:其实他还是有机会在黑夜的树林中,找到一个迷路的小孩。亚雷特则因为又出现了一丝希望而挺直背脊端正坐好,等著老法师的说明。
  “之前你应该也有过经验了。风玛那只会告诉你哪里个地方有人对你存有恶意或杀意,但并不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老法师让亚雷特回想起先前遭遇路盗袭击时,无意识下施展读风术的经验。“当然啦,如果你跟那个人很熟,经验又够,还是有办法辨别出来,不过通常是只能感应到对方的情绪。为了找出一个不认识的小孩,现在你该做的是找出那个失踪小孩的情绪。你想想看,一个小孩走失在黑夜的树林中,会有什么反应?”
  “害怕、恐惧、绝望、焦急、疲累、还有…”亚雷特逐一列举。
  “这样就够了。”老法师打断他,“但你要先知道,以读风术去寻找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情绪,本来就是相当困难的应用。我只是建议你可以试试看,但你自己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会比较好。”
  “但如果没有成功的信心的话,又怎么能成功呢?”亚雷特不服气地质疑道。
  “年轻人,”老法师拍拍亚雷特的肩膀,“如果你一直担心自己会失败,那你又如何能专注精神在施展法术上呢?我只是要你别抱持著太重的成败之心而已。”
  待老法师离去后,亚雷特漫步到稀疏的树林中去,想找个没人打扰之处。
  树林里虫鸣声此起彼落,没有一刻停歇,但相较于营火旁吃喝欢笑的吵杂声是安静多了。他选了一处平坦的空地,放松全身的力量,闭上眼睛默默地专心去感觉一个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东西。
  凉爽的夜风拂过脸颊,树叶也随之摇曳,象是有默契地将风吹过树的沙沙声沿著相同的风向传递。夜风是不是带来了树林中动物们的体温呢?是否有那么一丝丝的哭声,顺著夜风细细柔柔地飘来呢?这片欣欣向荣的树林是否有她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情绪呢?
  结果亚雷特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终于了解到确实是不该抱著太大的期望。
  这时有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你在干嘛?”尤西莉带著竖琴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好奇地问。
  “听说可以用读风术找到迷路的小孩,所以我试试看。”
  “怎么个找法?”
  “听说是可以感觉到随风飘来的情绪啦。迷路的小孩子不是会恐惧害怕吗?如果我可以感觉到有这种情绪的话,说不定就可以找到提洛了。”
  尤西莉装出很意外的样子:“喔,你知道什么叫恐惧吗?”
  “你什么意思?”亚雷特因为刚才徒劳无功,现在又听她这样嘲讽,心里老大不高兴。
  “意思是说,我来帮你个忙吧。”尤西莉的本意倒是出人意料之外。说著她捧起竖琴:“我唱一叙述恐惧的歌,这样会让你的感觉敏锐一些。”
  原来你想帮别人忙的时候,用的是这种语气啊。亚雷特心里暗自好笑。他并不认为听歌就能变得感觉敏锐,只是正当他想要拒绝尤西莉的“好意”
  时,她已经自顾自地唱起歌来了。
  身处黑夜中
  你不知道你在哪里里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也不知道你在这里过了多久你如何来到这里又要如何离开这里
  你是谁呢那更不是你唯一记得的事情
  来自黑夜不是声音的声音响起没有方向的声音回荡
  反覆地述说一件你最不想听的事
  身处黑夜中你不知道你在哪里里……
  “住口!别再唱了!”亚雷特摀住耳朵俯尖叫。尤西莉的歌声听起来是那么阴沈,极度的无助、孤独,将绝望直送入心底深处。亚雷特在歌声中浑身寒,作恶欲绝,几乎想拔腿就跑,赶紧远离这个鬼地方。他仅在最后一刻才想起自己还能开口呐喊,那似乎是他在恐惧阴影下的最后一点勇气。
  尤西莉歌声被亚雷特打断,倒也不生气,只是顺口接道:“找到了吗?”
  “找什么鬼……”亚雷特咬牙切齿地咒骂著。不过很快地在他神智逐渐恢复清明之际,他察觉到某个方向的树林深处有一股阴涩晦暗的气息,应和著他刚才的情绪狂潮共鸣不止。他马上了解到那就是恐惧的情绪,并且由那股气息的剧烈搏动,联想到濒死的绝望。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亚雷特畏缩地问。
  “檩魂曲。”尤西莉温和一笑,和她所提的歌名全然不搭调。“效果还不错吧。”
  亚雷特近乎是哀求的语气:“拜托你行行好,以后别再唱这歌了。”
  ※※※
  亚雷特和尤西莉将读风术的现通知拉伦兹。拉伦兹答应随两人前去察看,并且另外找了三名佣兵同行。先前亚雷特利用读风现路盗偷袭的事已经广为商队的成员所知,佣兵们对于亚雷特凭直觉找人,倒也乐观其成。一行人便朝树林深处直直前进。虽然有三支燃烧旺盛的火把照明四周,十公尺外的树林反倒益显黝黑。在那道黑幕之后,不断可以听到动物穿过树叶的窸窣声,大概都是被火把的光亮给吓跑的。
  逐渐接近那股气息时,亚雷特心里开始有些忐忑不安:“奇怪,为什么没听见提洛的哭声?”
  “可能是哭累了就睡著了吧。”拉伦兹漫不经心地回答。
  “睡著的人应该就不会害怕吧?可是现在……”
  “也有可能是躲在树洞中,怕得不敢出声啊。”另一个佣兵提出看法。
  一行人未曾停下脚步,但不安的情绪却随著交谈逐渐弥漫开来。
  前面十公尺左右的树林又是传来一阵窸窣声,但这一次声响既多且整齐,表示前面有一群集体行动的野兽,同时空气中弥漫著浓厚的血腥味。每个人都握紧手上的武器,减慢度小心翼翼地前进。过了一会儿,打头阵的佣兵惨叫起来,大家都心慌慌地凑上前看看是什么事。
  在五公尺见方的地面上,布满鲜红色的血迹和肉块、染成暗红色的破布,间或夹杂苍白的骨头。看到这场面的人若不是预先知道这是什么,恐怕很难分辨出这原本是一个小男孩。四周树丛的暗处中隐藏著一对对著绿光的眼睛,应该是豺狼一类的,总共有十来只。看情况,刚才豺狼们在这里举办的是一场丰盛的宴会,而提洛就是牠们的佳肴。若不是来人手上都拿著火把,豺狼们恐怕还在继续争食提洛身上最美味的部位。
  即使是看惯血肉横飞的佣兵,这种场面也是惨不忍睹的,连拉伦兹都脸色凝重而沈默不语,有位佣兵甚至弯腰作呕起来。
  亚雷特陡地高举右手,双眼像要喷出火焰,怒视著躲在树丛中的豺狼。“风刃!”他用力挥下右手,打算一举歼灭眼前所有“邪恶”的野兽。没想到尤西莉跳上来一把抱住他的右手臂。
  “你干什么!”尤西莉短促地质问他。
  “这还用说!”亚雷特一边大吼,一边奋力将尤西莉甩开:“当然是杀光这些混帐野兽,为提洛报仇!”
  尤西莉踉跄后退,背部重重地撞上拉伦兹。但她站稳后又大踏步走回亚雷特面前:“牠们只是要填饱肚子而已,又有什么错了?”
  “什么!”亚雷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是说提洛就活该倒霉要被牠们吃掉吗?就为了填饱牠们的肚子?”
  “这只是巧合而已。提洛迷路,被牠们当成猎物,和牠们捕食其它动物一样,就这么简单……”尤西莉试著耐心解释,但亚雷特根本就听不进去。
  “反正我今天一定要杀光牠们,没人可以阻止我!”
  尤西莉严厉地大喊:“难道你会为了一时的愤怒而杀人吗!?”
  “牠们又不是人!”亚雷特也吼回去,但他随即语塞。既然不会为了一时的愤怒而杀害人,难道动物就可以随意杀害吗?他很清楚动物也和人类一样是有生命的,而所有的生命都应该受到尊重。但是他现在已经被瞬时的愤怒蒙蔽了理智,尤西莉的话语中所要表达的就是这一点。在理智重新掌控思考之后,亚雷特对自己的莽撞感到羞愧,肩膀低垂了下来,不再多说一句话。
  “记住,愤怒和仇恨会危害正义。”尤西莉象是在教训年幼弟弟的大姊。
  接著她语气转缓,带著点怜悯说:“动物吃别的动物或是被吃,都是很正常的事。提洛确实不幸,但这就是大自然的残酷。”
  亚雷特别过头去,不再去看那堆肉块残骸。尤西莉所说的他都懂,他甚至觉得尤西莉太多嘴、太看低他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没有办法让情绪平复下来。现在他的愤怒已经趋缓,可是周遭依然充满了那晦暗的气息,让他心里笼罩著阴森的凉意,久久不能自已。
  拉伦兹看看散落四周的血迹和遗骸说:“我想应该没人敢将这摊碎肉带回去吧?就算埋起来,还是会被豺狼挖出来,所以我建议就地火化。”
  大家都没有异议。于是拉伦兹拿出一瓶预先准备的燃油,打算要淋浇在尸骸上。他大概早已料到提洛可能被猛兽袭击而遇害。忽然尤西莉举起手来阻止拉伦兹,所有人的眼光瞬时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们该如何将提洛的死讯告诉他的母亲?”这是尤西莉提出的疑问。
  拉伦兹抓抓头表达不解:“死了就是死了,为什么不好讲?”
  “我的意思是说,提洛的母亲可能会不相信他儿子已经死了。她甚至会认为我们根本没找到提洛,只是故意编个谎言来骗她,想让她死心而已。”
  “那要怎么办?”拉伦兹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难道要我们将这堆碎肉带回去?还是带她过来看看?我看这两种方法都不可行。有其它方法吗?”
  “找找看在提洛身上有没有什么饰物,可以作为我们找到他的证明。”尤西莉说得若无其事,但其它人马上显出面有难色的表情。
  “找找看?这……”拉伦兹实在不想碰这些血淋淋的肉块,一想到要翻动它们,就彷佛闻到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且头皮麻。不过当他看到尤西莉从他身前走过,蹲在碎肉堆前开始伸手拨弄时,反而愣得闻不到血腥味了。亚雷特及几个佣兵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少女吟游诗人的细长手指上沾染了鲜血,和她柔弱的身躯极不搭调。
  过了一会儿,尤西莉站起身来,手上拿著一条沾满血的项链:“这个应该可以了。”
  尤西莉的手在血红色的对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亚雷特注意到,从她手中垂下的链条正在微微颤抖。
  “好,那么我就要将他火化了。”拉伦兹说完将整瓶燃油淋浇在碎肉堆上。撒完燃油后点燃火种,炽烈的火焰伴著嘶嘶的声响,将提洛的尸一点一滴化为灰烬。为了避开这气味令人窒息的浓烟,所有人都向后退了十余公尺远。
  “我唱歌为他送行。”也没等其它人同意,尤西莉就双手合握项链,开始轻声吟唱:
  天上的飞鸟终须回到地上栖息
  所有的生命归依于大地
  灵魂
  因沈睡在大地中而舒缓
  因大地的真实而欢受洗涤
  因亲近大地而坚强
  因大地的沈稳而获得疗养
  歌声轻缓悠扬,好似能抚平胸口的伤痛,令人心中满溢宁静。亚雷特和拉伦兹等人都神情肃穆,像在见证一项圣洁的仪式。
  尤西莉唱完的同时,现场只剩下少许余焰和焦黑的灰烬。藏匿在周遭的豺狼都被强烈的火光给赶跑了。亚雷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刚才的歌是……?”
  “『入土的安魂曲』。”尤西莉低头看看手中的项链,随即将手指阖上,眼光投向亚雷特。“本来刚才的情况应该要唱『净火的安魂曲』,可惜我只会这。你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些?”
  亚雷特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有些窘:“嗯,好多了。”
  拉伦兹靠近过来,带著愁苦的表情望向尤西莉:“那我们回去吧。虽然不是令人愉快的结局,还是得告诉他的家人啊。尤西莉,那就拜托你……”
  尤西莉抢先伸出手,将项链交给拉伦兹:“没问题,交给你了。”
  拉伦兹只好无奈地接下项链,顺便也接下了将提洛的死讯通知其母亲的苦差事。
  ※※※
  提洛的母亲在看到沾血的项链后哭得死去活来,还好她终于接受提洛已死的事实,尤西莉先前的顾虑倒是挥了功效。之后商队的领队也来探望她一下,就有人扶著她回篷车里休息去了。
  尤西莉用清水洗净双手后,坐在营火旁边休息。亚雷特在她附近坐下,张口欲言却没有出声,还在思索著该选择何种用词。过了一会儿才说:“抱歉,我刚才太冲动了。”
  “这不怪你。”尤西莉面容温和,和刚才阻止亚雷特屠杀豺狼时的严肃神情截然两判。“你的仇恨是由愤怒产生,而愤怒却又是由恐惧所唤醒。”
  “恐惧?”亚雷特努力回想当时自己的心境,但却只能凭常理猜测自己的恐惧从何而来:“是啊,那种景象确实是很恐怖。”
  “在我们赶到之前,小弟弟就已经死了。”尤西莉突兀地冒出不相干的话来,这句话激起了亚雷特潜藏在心中的一个重大疑问。
  “对啊!既然提洛早就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还会感觉到他的恐惧?”
  “有些人死的时候处于极端的恐惧之中,并且就将这种情绪留到死后。你感觉到的就是濒死恐惧的残留物。”尤西莉的眼神跟著黯淡下来。
  亚雷特想到提洛死前被一群饥饿凶猛的豺狼包围,活生生撕开内脏的痛苦,以及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孩等不到亲人援救的绝望,不觉了个冷颠。
  尤西莉又说:“你既然感应得到他的恐惧,就难免受到影响。”
  亚雷特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你所唱的安魂曲,就是帮助他的灵魂忘记恐惧好安息罗。恐惧的来源消失了,所以你才会问我是不是心情好了些。”
  “你相信人死后有灵魂,还会轮回转世吗?”尤西莉又是一句前后不相关的话。
  “不是吗?”轮回转世是这个世界很平常的一种生死观念。
  “我倒宁可相信人生不过是一场梦而已,而做这个梦的人又只是另一个人的梦境。如此环环相扣,每一个人都不过是另一个人的一场梦境而已,而这种梦境的串连就象是拉成一条锁链,一条无限长、无限远的锁链。如果这条梦境锁链的头尾正巧相连在一起,一个人就不过是他的梦境的梦境的……无限多层的梦境中的一个梦而已。”
  亚雷特不太能了解这些概念:“照你这么说,这世界上其实只有一个人而已。”
  “连这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人,都很难说得清楚。”尤西莉停顿了一会儿,“抱歉,讲了一些奇怪的话。”
  “没关系。”亚雷特的回答很没个性。
  两个人就这样不讲话地坐了一段时间,亚雷特又开口问道:“你当时不害怕吗?手都在抖呢。”
  尤西莉机灵地一笑:“被你看出来啦。其实我是很害怕的。”
  “那你为什么可以……”
  “我只是面对自己的恐惧而已。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的人,才会什么都不能做。”
  亚雷特“喔”了一声。这句话好像有很深的哲理,却又好像强词夺理,让他接不下去。
  接著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终于尤西莉站起身来:“我先去休息了。”
  亚雷特目送著尤西莉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篷车的阴影后。亚雷特看著营火,开始思考轮回转世的问题。
  “如果我只是某个人的梦而已,那么那个人会是谁呢?那个人所置身的世界,和现在这个世界是一样的吗?我所作的梦,也都是另外一个人的生活吗?”这些问题并没有困扰亚雷特很久,因为他很快就放弃思考下去了。他现在想的问题是接下来的行程:商队在走出洛杰姆诺森林后,似乎要折向南前进,但精灵之茧的方位却逐渐由西北西移向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