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死的抉择
  尤西莉嘲讽似地微笑道:“你们刚才也有听到我的歌声吧,还不都活得好端端的。”
  “那,那是因为~~”亚雷特不服输地找理由,“你是唱给老人听、不是唱给我们听的,所以当然对我们没有效用……”
  话还没说完,尤西莉却已经咯咯地放声大笑,好像亚雷特讲的是滑稽之至的蠢话。她甚至笑弯了腰,不由得用手扶住额头,两侧柔卷的红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见到她笑得如此旁若无人,让菲妮丝显得不知所措;格里恩似乎置身事外地旁观这一切,亚雷特则一脸尴尬地站在那儿,心里头厌恶地想:她怎么不乾脆笑倒在地上打滚算了。
  “你、你怎么会以为……”过了一分钟多,尤西莉总算是笑够了。“诗歌是可以只唱给某个人听的?”
  “一般人不是就常常这么说的吗?例如男孩对心仪的女孩唱情歌时,可能会说‘我这歌是献给你的’,于是他的歌声带给那女孩的感受,和其他旁观的人所听到的感受,就会全然不一样。我这样说有错吗?”
  亚雷特毫不退缩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出乎意料地,尤西莉闻言神色一敛,甚至态度显得有些庄重起来。
  “你说的有道理。嗯,原来你指的是这个意思,抱歉,我不应该笑你的。”
  亚雷特被尤西莉的态度转变搞迷糊了,一时之间不知该些讲什么。于是尤西莉又说:“然而你说的是就听歌者的感受而言。确实,随著听者与唱者的关系亲疏、演唱前对诗歌内容的了解、以及周遭环境的不同,每个人在聆听诗歌时所得到的感受都会有个别的差异。但是就我们唱者的立场,是无法选择让不同的听者得到不同的感受~~诗人吟唱,将思念寄托于风;风自由不羁,是任性而公平的信使,只在意你是否有心聆听。”
  “尤西莉,”菲妮丝忽然插嘴问道:“你刚才唱的是‘咒歌’?”
  “是啊。”
  尤西莉回答得轻描淡写,但菲妮丝却显露出一种讶异与佩服的混杂表情。亚雷特不禁好奇问道:“你说‘咒歌’……会唱所谓的‘咒歌’是很稀奇的事吗?”
  “咦?不会啊。我认识的同学里面就有好几个会唱咒歌的。”
  “菲妮丝的意思好像是:我看起来不像是会唱咒歌的人。”尤西莉淡然笑道。
  菲妮丝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然后补充似地说:“可是,尤西莉你刚才唱的咒歌……这个领域我比较不懂,但我记得所谓的‘咒歌’,是只要听得见、听得懂歌词的人就会受到影响,甚至包括歌者本人在内。如果这老人真的是被……是因为你的咒歌而死,那我们为何会没事?”
  尤西莉仰望著天空。今晚零碎的云朵顺风竞逐,断断续续地遮住星子。她的眼光彷佛在搜寻著某个在夜空中排列著细细低语的星座,等待著它在云缝间展现全貌。
  “那歌的歌名是‘生之寻访’。”尤西莉幽幽地说,“单就歌词的内容来说,它咏诵著**、仇恨、梦想、与守护,人们求生意志的泉源。不过若以咒歌的目的来说,这歌可以……唉,”说著她叹了一口气,“引导丧失求生意志的人进入永眠。”
  “丧失求生意志……原来如此!”菲妮丝听了恍然大悟,语气中不免有些庆幸的意味在。“所以我们听了没事。我可是很想活著回耶尔博提亚呢。”
  亚雷特说:“但是,你怎么知道老先生已经丧失求生意志?他也许只是一时悲伤,意志比较消沉罢了。”
  “他死了,这就是证明。”
  “不是,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想唱这歌。”
  “我帮你们做决定啊。”尤西莉语气有些不耐,“如果老人还存有求生意志,就值得我们帮助他,否则让他尽早离世,对我们、对他、对大家都好。”
  亚雷特惊愕地说:“你……你等于是杀了他啊。”
  “我并没有否认这件事情。”尤西莉语气淡漠。
  亚雷特忽然有种想痛揍这红少女一拳的冲动。他完全没想到在他们四人之中,竟是尤西莉对杀人最不在乎。她竟能面不改色地杀死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老人!可是菲妮丝此时却是站在吟游诗人这边。
  “我认为尤西莉确实帮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她说,“老人自己也说了要我们将他留下来等死,那么让他早点死、没有痛苦地死,是不是比较好些呢?又如果老人要我们给他一个了断,你肯不肯动手?”
  “他只说要留下来,没说他要等死,更别提要我们帮他结束生命!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帮别人决定他们要不要活下去!”
  菲妮丝在亚雷特的吼声面前显得有些退缩了。尤西莉立刻站起身来,走近菲妮丝的身旁:“这边就只有我们四个人在,你这么大声是要吼给谁听?”
  “我……”
  “你先冷静地听我说。这位老人,是战乱下的幸存者。他的亲人、朋友、子孙都死了,从小生长的家乡已经不复存在。而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老了,没有机会再开始另一段人生。今后他的生活将是一片空虚,梦里只有往日的辛酸甜蜜,而没有明天的日出。你真的认为让他继续活下去是对他好吗?”
  亚雷特的心动摇了。他从尤西莉的眼神中看到了抹不去的哀怜~~她或许真的并不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才这么做的。
  “无论他是不是有理由继续活著,你都没有理由结束他的生命。”
  从争论开始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格里恩,突然开口说话,语气里有种前所未见的严峻,令其他三人都倍感意外。
  “是他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尤西莉说。
  “不,你错了。遭遇惨痛悲创的人会对生命感到绝望,走近生死之间的门扉,在门前徘徊。有些人最后决定走进去、有些人则会等待心灵的伤痕愈合,离开这里。然而当他站在不能回头的门扉前,考虑著是否要打开深锁的大门时,是你帮他打开,让他不经思考就走进去。是你结束他的生命。”
  尤西莉紧紧盯著格里恩,冷淡地说:“终究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但是你没给他思考的机会。”
  “我看不出这有何不同。如果说缺乏求生意志是一种心灵之伤,那么如同**之伤,老年人本来就很难从这两种伤害中恢复。我猜就算让这老人身体恢复健康,他还是会以自杀结束自己的性命的。”
  “这不是你应该去揣测的事情。”
  “那你说要怎么办呢?”尤西莉的语气不耐烦起来,“你刚才也说过这老人暂时不适合远行,所以我们就得在这里待好几天,等老人身体康复?纵然不管我们的行粮已经不够的问题,难道你能担保劫掠这座村庄的人不会再回来?”
  格里恩以压抑的口气说:“说来说去,你只是考虑到自身利益而已。”
  “我做决定时不会只考虑到一个理由,尤其不会把自身利益排除在外。倒是你,为了坚持自己的原则,难道又打算连著同伴一起置身于危险之中?”
  亚雷特几乎可以听见格里恩全身颤动了一下,彷佛他平静的外表已经包不住心中的怒火了。不过年轻德鲁伊的眼神却移向黝黑的树林背后,望著陡峭光秃的山壁。他就像一株枝叶窸窣作响的树木,待那阵风离开之后,总归是平静如昔。
  “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讨论。”格里恩的视线凝聚在夜暗中的某处,“有人从那个方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