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树木的低语
  亚雷特从尤西莉手中接过闪动着翠绿色光芒的木精灵胸针。在他将之接回手中的同时,其上的神秘魔法光芒便黯淡下来,眼中所见只剩下映在宝石表面的反光。
  尤西莉说:“原本我只想藉这饰物的力量增加一些说服力,效果倒是出奇的好。告诉我,你们当时看到什么?”
  “呃……”亚雷特试图寻找辞汇来描写当时的感受,但是却成效不彰。“很漂亮的绿色光芒。温柔,但却很有力量,有种深入心扉的神秘感。”他想了一想又说:“格里恩说,那光芒比胸针在我身上时更加美丽得多。”
  “效果不同吗?”尤西莉起了好奇心,“再借我一下。”
  于是她又将木精灵胸针别在身上,要亚雷特再看一次。亚雷特这次只看到胸针上镶嵌的宝石闪闪亮,尤西莉的身旁也依然围绕着一层光晕,但就远不如昨晚在槲寄生会议之时那么璀璨了。他如实将眼中所见告诉尤西莉。
  “照你的形容,精灵饰物的效果好像和佩戴者当时的身心状况也有关系。”尤西莉又将胸针还回去。“对了,我们还没有试验过,这些饰物戴在别人身上是否也能挥一样的效果。你待会儿拿木精灵胸针给格里恩试试看如何?”
  特别提到格里恩,是因为释放精灵之茧时他也在现场。亚雷特想起一件事情,便说:“我问过格里恩,在亲身经历过释放精灵之茧的历程后,他有受到什么影响?他说他好像领悟了一些事情,但是又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来。他现在去参加择枝仪式,等他回来我再好好问他。”
  “提到择枝仪式,妲毫无疑问想成为吟诗德鲁依。但是格里恩真的要成为护村德鲁依吗?”尤西莉的语气中有些惋惜的味道在。
  “他自己说过,护村德鲁依也是崇高且重要的职位啊。”
  “你认为呢?”
  亚雷特谨慎地说:“我觉得护村德鲁依是平凡无趣的工作。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喜欢的。”
  “嗯,你是个不甘于平凡的人。”尤西莉又向后躺回靠枕上,淡淡说道。
  亚雷特不禁要咀嚼着这句话有没有嘲讽的意味在。
  在治疗德鲁依的悉心照顾下,尤西莉明天就可以下床自由走动。亚雷特得知之后,正准备安心地离去、让她好好休养时,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尤西莉,你先前刻意教妲唱歌,该不会那时候你就已经想到这个脱身之法了吧?”
  尤西莉倚着靠枕,闭上眼睛笑而不答。不过那一抹嘴角上扬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哪像你们两个家伙一般卤莽。”
  亚雷特穿过重重树林,步回先前他们所住的待客木屋,从行李中找出日记打算将这两天生的事情记录下来,却意外地在木屋附近看见格里恩一脸烦闷地坐在树下。于是他趋前问候:“择枝仪式进行的如何了?”
  格里恩头也不抬地说:“不太顺利。”
  “怎么回事?”亚雷特也在年轻德鲁依的身旁坐下,关心地问。
  格里恩静了半晌,才道:“没有护村德鲁依肯收我当学徒。也可以说没人敢收我当学徒。他们都认为对于纯朴的农民而言,不须要像我这样的德鲁依。”
  亚雷特几乎要脱口说出“那你就当护林德鲁依吧”,但最后还是改口问道:“你为何只想当护村德鲁依?感觉上那是个平凡无趣的工作。”
  “平凡无趣不好吗?”
  面对格里恩的反问,亚雷特竟然一时答不上话来。离家旅行的他应该早就已经想好答案了他从来就害怕自己会平凡无趣地过一生。若是继续留在家乡,他将会继承父亲的家业,娶妻生子,在大6东部的菲迪路达地区来往行商,一辈子离不开那方圆百里的国度。绝对不会有一个故事去描写这种生活。
  但格里恩的表情中带有的向往和遗憾,让亚雷特迷惑了。
  “亚雷特,”格里恩表情凝重地说:“如果你会认为生活平凡无趣,那是因为你对生命中的喜乐和悲伤视而不见。想想子女出生的喜悦、亲人去世的悲哀吧,你都能无动于衷吗?”
  “这些我都了解。”亚雷特深吸口气,“可是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我认识了许许多多的朋友,也遇到了许多令人悲恸、或高兴的事情。难道这些体验的价值,就比不上终老于家乡所经历的一切?”
  格里恩拍拍亚雷特的肩膀说:“我并不是说你的想法有错。每个人都有他一生中该去完成的事情,对大部分的人来说,那就是要活下去、完成生命的历程。但若非有人不甘于如此度过一生,就不会有人来提醒我们这种生活方式的可贵了。你对于你所选择的道路,理当要有自信。”
  亚雷特笑了笑道:“那你呢?你接下来要选哪条路?”
  格里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起身来。
  “陪我走一趟吧。”
  亚雷特和跟着格里恩穿过夏琳几远中交错纵横的小?,来到他的山杨树朋友面前。这一次亚雷特有个新鲜的体验:还记得刚到夏琳几远的时候,跟着格里恩在树干和灌木丛之间东折西拐,根本就弄不清楚方向。但现在整个森林正指引着他,树木似乎让出一条路给他们两人走。
  这时他才突然惊觉:刚才从尤西莉休养之处回到待客木屋时,竟然是他自己一个人走回来的。
  格里恩笑着说:“心中有疑惑的时候,就来请教有智慧的朋友。”说着他便开心地向山杨树打招呼。亚雷特也跟着僵硬地举手作招呼貌,然后山杨树的树枝竟微微摇晃,给人一种回礼的错觉。
  这不是错觉。亚雷特谨慎地提醒自己。
  格里恩向亚雷特介绍:“先前我在犹豫是否要协助你们进入禁林时,也是来请教她。”
  “喔!?”亚雷特相当惊奇,“是她要你来协助我们的吗?”
  “树木不会告诉你‘要’做什么、或‘不要’做什么。”格里恩解释道:“她引导你思考的方向,答案依然是由你自己找出。把封闭的内心敞开,树木的智慧便会进来,成为你的助力。”
  “对了,你为何要协助我们进入禁林?理由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为什么要协助你们?”格里恩略带困惑地笑了,“这个问题真难回答。不过我先问你,你觉得我背弃你们是正常,而协助你们是异常吗?或许我不应该使用‘背弃’这个字眼,批判意味太浓了。但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我不应该协助你们,平白赌上自己的性命,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就像如果今天有个小孩在井边快要掉下去了,任何人都会上去抢救,不上前抢救的才是异常。为何大部分的人会做如此判断?那是一种善恶的道德观念。大家都认为抢救小孩是善,旁观他落井是恶。“但是换另一个角度来想,我协助你们进入禁林,到底是善是恶?谁来决定?恰巧今天穆里费亚老师谈到‘禁林之所以为禁林’的理由,禁林的律法就是为了只让特定的人进入禁林中。谁来决定谁可以进去?不是槲寄生长老,也不是你我,没有人知道。认定‘应该进去’或‘不该进去’都显得同样的可笑。既然如此,就顺从自己的心意来下判断就好了。”
  亚雷特质疑道:“你这样讲,听起来很危险。难道每个人都可以凭自己的喜好来遵守律法吗?”
  “我不是因为自己想进去禁林而刻意违反律法,只是想通:带着你们进入禁林这件事,很可能本身就已越律法的范畴,不该划地自限。”
  “有件事我很疑惑,”亚雷特略微沉吟,又问道:“你说让树木的智慧进入心中,她并不会告诉你答案,而只是帮助你寻找。那么答案本来就已经在我们心中了,为何还必须藉助树木的智慧来寻找?”
  “‘问题’是什么?我们所谈的并不是字谜或算数那类有固定答案的问题,而是令我们的心困惑,不知所措的问题。这些心的问题有许许多多的答案,每个答案都像是一条道路。但如果大门未开,就看不见门外的道路。”
  亚雷特若有所悟地说:“如果我的心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答案,答案就不会在此时出现。是这样吗?”
  “假若你心中有解不开的问题,也可以向树木请教。”此时格里恩已经在山杨树下拣了个阴凉角落盘腿坐下。
  “但如果那问题的解答,本来就不应该在此时出现的话呢?”
  格里恩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似乎已经进入瞑思。亚雷特看着他,自言自语道:“如果能知道那问题的答案还不到揭晓的时候,那我也不用时时去烦恼了。也好,我就来试试看。”
  于是亚雷特学着格里恩的模样,也在山杨树的树荫下盘腿静坐起来了。如果说树下静坐目的是想寻求问题的解答,那么亚雷特想问什么问题呢?
  微风吹过,枝头的绿叶随风摇曳,一阵声撒落。换个角度来看,也可说是树木挥动枝,迎着风踏出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