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择枝仪式
  两位律法长老,正为了穆里费亚的一席话而陷入长考中。这是一段漫长而静默的等待过程或许只有亚雷特这么觉得。现场所有的德鲁依都一言不,静静地端坐着。亚雷特心想:他们是不是都在进行格里恩所谓的“静坐”呢?
  终于罗雷莱和同伴简短地交换意见之后,郑重地说:“我们决定改变立场,同意亚尔诺德的格里恩、亚雷特莱文斯敦、尤西莉特拉希等三人擅闯禁林的罪惩可以赦免。”
  “若是没有其他意见,”席长老带着慈祥的微笑宣布:“槲寄生会议全员通过以上三人可以赦免罪惩的决议。”
  原来先前只有律法长老反对此事,而这件事必须要全体长老同意才能通过。既然现在已经达成决议,会议自然而然就到此结束了,穆里费亚对亚雷特和格里恩说:“你们可以回去了。”
  亚雷特连忙向穆里费亚道谢。这位年长的德鲁依用力拍他的肩膀道:“你们干的真是有声有色啊,竟然能想到趁着‘**之月夜’溜进禁林里面,我真佩服你们的胆量。”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有些事情要跟你们谈,但等今天晚上再说吧。”
  说完穆里费亚走向长老之间。这时长老们都已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热烈讨论今天即将举行的择枝仪式。罗雷莱向着穆里费亚亲切地打了声招呼,还笑着叹气道:“唉,看来禁林的律法得改一改了……”而后吟诗长老菲提柯芭也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穆里费亚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并在她额头献上深情的一吻。
  还不待亚雷特问,格里恩便解释道:“穆里费亚老师和菲提柯芭长老是夫妻。”
  亚雷特和格里恩朝着尤西莉休养的小木屋信步走去。前几日阴雨朦胧,夏账几远的日常围弥漫着慵懒和闲恬的气席,今日都被欣欣向荣、充满活力的生机所取代。五月份的花朵山楂、薄荷、勿忘我、紫丁香,开得煞是头;鸟类在枝叶间穿梭,收集食物喂养雏鸟。整个夏琳几远确实是从长久的沉睡中清醒过来,并且满心欢喜地迎向崭新的开始。
  来往树林间的德鲁依,个个都神采奕奕。这可能是因为今天将举行的择枝仪式让所有的德鲁依都忙碌起来;可能是因为在连日的阴雨后重见阳光的喜悦;可能是因为充满生机的夏季来临了;可能是亚雷特自己的心境有所变化。没理由说这些变化都和释放木精灵茧有关,但每当德鲁依们仰望那棵位于夏琳思冈尔中央的大树时,脸上那股油然而生的信赖感,可不是亚雷特的错觉。
  走着走着,格里恩突然说:“亚雷特,释放精灵茧之后,你本身有没有觉得不一样的地方?”
  格里恩显然是专指木精灵茧。亚雷特回想一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对周遭环境的感受,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或许是因为木精灵胸针不在他身上的关系。
  但是格里恩却觉得有显著的不同。他也说不出来这崭新的、特别的感觉是什么,只是“好像领悟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关于生命的成长和衰弱”。
  亚雷特想起曾经有人跟他提起“法师可以用精灵之茧来增加自己的施法等级”。有段时间他以为是指像镜湖之主利用雷精灵茧那种情况,但或许是指释放当时在现场的人,会获得某些助益也说不定。
  两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经走回尤西莉休养的小屋。妲正巧开门走出,见到他们两人,便快步迎上前来。
  她一脸担心地问:“格里恩,情况如何?”
  格里恩朝她笑了笑,柔声道:“托穆里费亚老师的福,已经没问题了。”
  妲一听,欣慰之情溢于言表。连亚雷特也沾染了喜悦的气氛。而后妲又想起一件事似的说:“亚雷特,尤西莉已经醒了。你要现在去见她吗?”
  亚雷特急道:“真的!?她的情况如何?”
  “治疗德鲁依正在为她诊疗。应该是可以完全康复,不会留下后遗症。”
  “那太好了。”亚雷特笑逐颜开,随即又有点期待地问:“她一醒来就说要见我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会想尽早看见她而已。”
  亚雷特不禁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期待感到好笑。
  走进门内,就见到尤西莉背靠着枕头坐在床铺上。她除了身上朴素的白色长袍外,还披着一件兔毛披肩,干净柔软的毛毯盖住她的双脚。虽然脸色苍白,但看见亚雷特走进来,她还是很有精神地朝他笑了笑。一名治疗德鲁依刚结束检查,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抱歉,”尤西莉柔声对随后走进来的格里恩和妲说,“我有些话想和亚雷特单独谈谈,能请你们先离开一下吗?”
  妲微笑着点头:“其实我们也该前去参加择枝仪式了。”
  格里恩说:“择枝仪式结束后,我们会再回来。”说完两人就跟着治疗德鲁依一起离开房间。
  于是亚雷特在床铺边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说是床铺,其实只是用许多棉布层层相叠,比旁边的地面高出一个手掌长而已。木精灵胸针在尤西莉的身旁,散着耀眼的绿色光芒。。
  “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些?”
  “差点就没命了。”尤西莉浅笑着回应亚雷特的问候。
  “是啊,都怪我们没注意到你受了伤。若不是治疗德鲁依的长老……”
  尤西莉打断他的话头说:“所有德鲁依的长老都在现场,还让我死掉的话,那些长老就全都是白当的了。”说着她突然做出倾听的姿态,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躲在窗外偷听。亚雷特不由得也感染了紧张的气氛。
  “我说差点没命,是指……”尤西莉压低音量说:“妲刚才想杀我呢。”
  “咦!”亚雷特一脸惊疑,也跟着尤西莉压低声音:“怎么会?她自愿来照顾你……”他一讲到这儿便想通了。回想起他参加槲寄生会议时,妲莫名的诡异感,他不觉打了个冷颤。
  迟疑了一阵后,亚雷特问:“……你怎么知道她想杀你?”
  “直觉吧。”尤西莉说:“我刚刚恢复意识的时候,一瞧见她看我的眼神,就觉得全身冷。还好她似乎打算要问清一些事情后才决定要不要杀我,让我还有点时间能改变她的主意。”
  “那么,她为什么想杀你呢?”
  “这问题不去问妲,反而问我?”尤西莉轻扬嘴角,“不过我大概也猜得出来。理由之一,我骗了她。我告诉她:以歌声更能表达出心中的信仰,并且引诱她用这种方式去唱歌。妲她在追求美妙的歌声、与遵守德鲁依的教规两件事之间,一直取舍难定,而我告诉她一种两全其美的方法,她也信以为真,并且以为从此问题都解决了……”
  亚雷特插嘴道:“这你是骗她的吗?”
  “不是,听我说完。”尤西莉继续说:“昨天晚上槲寄生会议的时候,有好些阶级较低的德鲁依,隐藏在周围树林的阴影后面,妲也在现场。当时就让她听到我模仿她的歌声。”
  亚雷特听到此处,心中暗叫不妙。
  “如果我是真正的木精灵神祭司,那我没有必要模仿她的歌声。而如果我不是木精灵神祭司,那么歌声中的信仰心就是假造的了。既然只凭模仿技巧,就能让人误以为我有虔诚的信仰,那么用歌声表达的内心也可以是虚假的。呵,也难怪吟诗德鲁依会认为不该在歌声的技巧上下功夫。”
  尤西莉脸上掠过一丝自嘲。亚雷特看着她,觉得此时她好像蒙上一层稍纵即逝的阴霾。
  “她如此质问我后,我回答她:如果不是她唱出了真实的信仰心,那我要从何处模仿呢?确实歌声蕴含的情感是可以假造的,但真伪自在人心,她只要对自己真诚就好,不须要像我这样。更何况模仿他人的歌声以完全再现情感,那是我的本领,旁人学不会的。“然后,我又对她解释:这是我唯一想到可以救我们三人脱困的方法,于是她在了解之后,也就不那么计较了。不过这个理由应该还不足以让她动杀意,所以还有第二个理由她对格里恩有特殊的感情,但是……”
  “但是格里恩似乎没有回应,”亚雷特若有所悟地说:“所以这只是妲单相思而已。”
  尤西莉笑得诡异:“妲可不是这么想的。她觉得这次和格里恩见面时,格里恩对她冷淡多了,所以就怪罪到我身上。”
  亚雷特也笑了:“那你是如何脱罪的?”
  “你现在觉得好笑,当时对我来说可是性命交关的危机。”尤西莉瞪了亚雷特一眼,“我就明白告诉她,你们两个都是被我利用了,除此之外,我和你们没有任何的关系。”
  亚雷特被她认真的口吻吓了一跳。他急忙问道:“真的吗?”
  “至少妲是相信了。而且你们两个听到我自称是‘木精灵神祭司’的时候,不是也大吃一惊吗?”尤西莉用带点捉弄的语气,“难道你们那时候没有上当的感觉?”
  亚雷特用颇为自负的口吻说:“我马上就看穿了:你对自己唱催眠曲,让自己变成木精灵神祭司。”
  “正确地说,”尤西莉纠正他:“是让自己相信自己是木精灵神祭司。”
  “你为什么不催眠在场的德鲁依,偏偏要催眠自己啊?”
  “要催眠德鲁依长老?”尤西莉调整一下坐姿,让背舒服地靠在枕头上,“他们都是心灵受过严格修炼的能人,我不认为催眠对他们会有效。并且,与其说谎骗过他们,不如先让自己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那他们又怎能知道我在说谎?所以说啦,想要骗过别人,就先骗过自己。”
  她以宣讲格言的语气说完上句话后,伸手从床边摸起一样东西。
  “亚雷特,这还给你。”
  亚雷特从尤西莉手中接过的,是闪动着翠绿色光芒的木精灵胸针。在他接回手中的同时,神秘的魔法光芒便黯淡下来,只剩下映在宝石表面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