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不如死
  张陌尘一路默不出声,杨青若似乎有些心事,也不开口,倒是很快来到了一间房门紧紧拴住的屋子外面。

  张陌尘心中警觉刚起,杨青若已抬步上前,伸出皓腕很没有风度的一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浓浓的药材味中夹杂着腥臭味,实在不怎么好闻。

  张陌尘脸色大变,连忙退后,可已经来不及了,无孔不入的味道直冲向他的鼻孔。

  肚中开始翻山蹈海,一股热流叫嚣着往上涌来。

  张陌尘身影一晃,用比赶路更加快速的速度滑到院中,清凉的夜风吹过,味道随风飘散,肚中叫嚣终于慢慢的平复下来。

  杨青若的幸灾乐祸的笑声分外的响亮。

  张陌尘心有余悸的擦擦额头的冷汗,只感觉腿肚子有些发软,抬头看着慢吞吞神气到不行的杨青若。

  张陌尘紧喘了两口气,咬牙切齿道:“最毒妇人心。“

  杨青若曾经评价过张陌尘,性格圆滑,脸皮又厚,牙尖嘴利,上串下跳,熊胆包天,可以说是一块滚刀肉,打不烂切不断,滑不溜丢真真不好下手。

  可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出身贵重,从小金樽玉贵,有很严重很严重的洁癖,看不得脏东西,闻不得怪味道。

  对手如果从这方面下手,便如翁中捉鳖,探囊取物,那是手到擒来,一逮一个准。

  虽然张陌尘对于“很严重“这个词语,嗤之以鼻十分排斥,可归根结底在这方面的忍受力确实太过脆弱。

  好在天底下敢惹到张公子不多,知道这件事的更不多。

  可独独一个杨青若,既知道这件事,又有胆子惹,与张陌尘那是八字相克,五行不合。

  虽然平时很少借此事捉弄张陌尘,带并不代表她高风亮节有节操,只要张陌尘惹到她,她还是能下狠手的。

  张陌尘倒希望她能经常下手,好歹有些防备,就怕这种偶尔的来一次,真的让人容易掉以轻心,防不胜防。

  可天地可鉴,这次张陌尘可以发誓,真的没敢惹杨大小姐。

  很快,杨青若就给他解了惑。

  “最毒妇人心?每一个毒妇还不都是被你们这些臭男人给逼得,你连这么一点点味道都闻不了,你可知里面的王姐姐此刻受的是何等残忍的苦痛吗?”

  张陌尘眉眼耷拉,知道自己受了无妄之灾了,这种时刻急于辩解的都是些榆木疙瘩。

  以张陌尘无数次出入胭脂堆得出的经验,女子平时温良恭顺,善解人意,可一旦歇斯底里发起疯来,千万不要试着和她讲道理,这时候的女子是没有理智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敌动我不动。

  杨青若冷哼一声。

  一个低沉如野兽般的呻吟声从打开的房间溢出。

  单单一个声音就可以听出,本人是何等的痛苦。

  张陌尘一个月之前亲眼见过屋内的女人,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因为从她的身上已经看不出人原本应该有的样子。

  体型有二百斤,只会多不会少,真真的横着竖着一样高,头发虽还称的上乌黑,却没有一点光泽,如同绣花用的黑色的丝线,没有一点生气。

  肥胖油腻的脸上脓疮遍布,几乎看不到五官,最可怖的是右眼到鼻子的那一大片胎记,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

  胖不要紧,胎记不要紧,可是看着密密麻麻的脓疮,红肿疮面泛着黄色的脓液,欲滴不滴的。

  一个月之前,他和杨青若亲手把这个女子放进了一个浴桶中,开始了这个女子一辈子都将挥之不去的噩梦的开始。

  ……

  王英现在整个人泡在蒸桶中,浴桶是密封的,只中间位置留了一个刚好卡住她脖子的洞口。

  看不到桶里的水是什么颜色的。

  她的脖子厚厚的缠着一圈圈布条,防止她挣扎的时候伤到。

  王英痛极了

  全身像有无数的小刀子正一刀一刀切割着她的皮肉,她听别人说过,有一种叫做凌迟的极刑,就是一片片把人的肉给割下来,是世上最残忍的刑罚。

  也只有那些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人才会被处以这样的极刑。

  王英的眼泪哗哗的流着,她不明白,明明自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有做,为什么却要受这样的痛楚。

  她嘴里塞着布条,上面刺目的血色越来越多,如果不是这布条堵着,她怕早已咬舌自尽了。

  她脸上青筋暴起,跳跃不停,皮肤渐渐透明起来,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血管,血液有几处堵塞,流通缓慢。

  随着下面的柴火霹雳扒拉的燃烧。

  王英的反应更加的激烈,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眸子血红,口中布条的血色加倍的蔓延。

  血管中的血液越流越快,一次次冲击着堵塞部位,每一次冲击,王英就有一种整个脸要爆炸的感觉。

  她痛的来回挣扎,力气之大,把蒸桶撞击的不停的晃动。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子和一个温和清秀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静静的看着她。

  男子长相温和却面无表情,女子似乎有些不忍,嘴唇抖动了几次,终于开口说道:“你要是受不住,就点一下头,我可以随时停止。”

  王英神色有明显的意动。

  女子静静的看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王英又痛的闷喊一声,眼神有些恍惚,她努力的让自己响起周山的假仁假义,李念云嚣张阴毒的笑声,镖局众人避如蛇蝎的模样。

  王英眼中恨意开始积攒,越来越盛,她无声的笑着,鼻孔也开始有鲜血喷出,那神情好像刚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一般。

  王英看着女子,依旧笑着摇摇头。

  女子靠近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这样的痛苦你要承受整整二十天不能间断,还要喝无数的毒药,以毒攻毒,你会把世上所有的疼痛都经历一遍,你确定你能坚持下去?”

  女子又往前靠近了几分,鼻尖距离她只有三寸左右:“今天,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如果你选择继续,从此你就没有喊停的机会了。”

  王英眼泪汹涌,把鼻孔,脸颊的血迹不停的冲刷着,她点着头,不停的点着头,她要报仇,受多大的痛苦她都会坚持下去。

  报仇,她现在之所以活着,就是因为要报仇。这是唯一支持着她痛苦活着的理由。

  她怎么可能放弃?

  女子站直身体:“机会给过你,是你自己选择的。”

  王英再次点点头。

  一直没有出声的男子刚想走近一点,眉头一皱反而退后了几步,半掩着鼻子留下一句“你会心想事成的。”便急匆匆的走了。

  剩下的长的好看的女子有些纠结,好像想要安慰她,

  “虽说张陌尘那个二货,嘴巴让人恨的牙根直痒,但是他鬼主意很多,他既然插手管了这档子事,就一定会管到底,而且会出乎你的意料的彻底。”

  王英才知道,那个长相温和的男子叫做张陌尘,他会帮她。

  王英点点头,脸上的谢意还未成型,就立刻皱成一团,虚汗,眼泪,鼻血横流。

  她使劲的勾着头往下看去。

  女子蹲在地上,加了一大捆的木柴,火光映的她的脸都是红的,她满意的拍拍手,站了起来,看着王英正在看她。

  自以为很温和的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王英有些傻眼。

  这样的日子已经坚持了十九天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这段日子里,她知道了女子叫做杨青若,还有那天急匆匆离去的张陌尘并不是有什么急事,而是闻不得药材的味道。

  杨青若应该是在安慰她吧,药材再难闻会有她身上不停流出的脓液难闻吗?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再如何,也永远没有那段日子难挨。

  那段她生不如死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