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之子
  要是为了叙旧,前面派那机械少女攻击他又是什么意思?欧阳东听着老人的絮絮叨叨,这位莫大人表现得和那些风烛残年中依靠回忆度日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似乎终于注意到欧阳东的疑惑、不耐,老人话语一转,呵呵笑道,“抱歉,人年纪大了,就是喜欢怀旧,让你们这些小家伙听得不耐烦了。而且你看起来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

  全场唯一听得不耐烦的仅有欧阳东而已,其他人,老人身后的那些下属,都毕恭毕敬地听着。

  “莫大人——”欧阳东见老人停下“叙旧”,立刻斟酌着说道,“首先,我想确认我现在的处境是否是安全的,在接受您的‘热情款待’以后。”

  说到“热情款待”时,欧阳东朝攻击过他的机械少女看了一眼,更何况他的下巴现在还挂着一块不小的淤青。

  “当然,当然,我的小朋友。”老人皱如干枯老树皮的脸上带着和煦笑容,“别为之前那个小小插曲而有所误会,我只是想确认自己的投资没有问题,希望你不要有所介怀。”

  “别忘了,我是个商人,小朋友。”

  商人?世人都喜欢把莫当做一位情报大师,显然莫自己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情报、秘密都是商品,他获得的那些情报就是他的资本,又因为其或大或小的价值成为流通商品,他用这些秘密投资,然后获得回报,自然,获得的回报也不是金钱,而是同样具有价值的秘密。

  所以,莫自认是一个商人,一个秘密商人,并且做的小有成就(岂止是小有成就,云水星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莫的性命,而乌云社为了保护自家主人的性命不知道付出多少昂贵、惊人的代价)。

  “从你祖父开始,我就和你们家族建立了牢固的合作关系,欧阳家的信誉在我这里没有任何问题,但身为一个商人,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我想你也会认同这点。”老人的眼神扫过欧阳东胸前衣衫,破损的衣料里面是一片星辉,这样漂亮的光芒独属于星辉战衣,是天澜星系星耀帝国的慕容皇室独有的秘密武器,皇帝的保命牌之一。

  据莫的情报,最新一代的星辉战衣只有三件,其中一件穿在皇帝慕容庆身上,还有一件属于皇后慕容荀筠,而第三件,没在太子慕容恒身上,也没在那位身世蹊跷的二皇子慕容斐身上,却在欧阳东身上。

  天澜星系的上层人士都对慕容皇室和欧阳家的恶劣关系有所耳闻,要是这件事情传出去,多少人要为此惊掉下巴。莫没有惊讶,作为一个以秘密为生的成功商人,他知道的东西远比普通人要多得多,比如,慕容皇室和欧阳家的关系其实远远没有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恶劣。

  欧阳东身上的这件星辉战衣就是最好证明。

  当犀利的眼神从老人浑浊眼球中射出,落在自己身上时,欧阳东浑身不自觉地绷紧,他知道老人在看什么。

  “别紧张,小朋友,”莫收回眼神,“现在,一切放心。向你保证,我们这次会面一定会有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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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会面的只有你和我。”欧阳东扣好外套扣子,遮住里面被划破的衣料。

  “嘿,注意你说话的语气,小屁孩。”说话的人靠墙而站,双手抱臂,望着欧阳东,“我可是你舅舅。这么久没见面,难道不应该来个拥抱什么的?天呐,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你今年多大来着,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还是怀念小时候的你。真可惜,你现在长得和我那​‍美​‍人­​老姐也没那么像了,不过幸好,你长得也不像你那个讨人厌的老爸,那老头说你长得像你那什么操蛋祖父”

  “你倒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唠叨。”欧阳东扣好最后一粒扣子,冷冷说道,“以及恶趣味依旧。”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欧阳东可没忘了他在这间属于贫民窟妓院的“‌­强‍奸­‌”主题房内的惊心遭遇。

  “好吧,我道歉,不过,这真的不能怨我,大外甥。莫,他在想什么,一向难以叵测,相信我,当这个老头出现在你面前,对你说‘嘿,我知道你和你外甥有个神秘会面,我要见见你外甥’,没谁能说不。”

  “那你至少可以提前通知我一声。”欧阳东有几分愠怒。

  “开什么玩笑。在一个善于探查秘密的老妖精面前向你秘密发出通知,绝不是什么容易事。”

  男人戏谑的语气背后,有意味深长的言外之意。欧阳东听懂了,沉默几秒,欧阳东说道,“谢谢。”

  男人咧咧嘴。

  “谢谢你这些年做的一切。”欧阳东又补充一句。

  “你这句感谢真让我感动得不行,大外甥。”男人作势抹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这些年在这边过得可好?”欧阳东没理会男人的装腔作势,而是正视男人的脸,轻声问道。

  这次,听到欧阳东话语的男人终于正经了几分,“很好,至少我还好好活着。”相比死于刺杀的父亲,相比疯疯癫癫的大哥,相比透明棺材中的二姐,男人在心里默默道,我?我当然是活得很好的。

  打量着这张和印象中没有太多变化的脸,欧阳东还是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男人说得轻松,但欧阳东无比清楚这背后的隐忍,背后的痛楚,背后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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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走出妓院,欧阳东呼出一口浊气,靳魁斗还靠着门口的广告灯牌,他从看到欧阳东第一眼起,就紧紧盯着欧阳东,声音嘶哑道,“我以为英游已经死了。”

  尽管欧阳东腕上的光脑被打碎了,可妓院里发生的动静绝不足以瞒过一个武道同手,而靳魁斗仍然没冲进去,显然是有什么人让他放心。

  那个人就是英游,欧阳东的舅舅。当他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英游脸上露出招牌笑容时,靳魁斗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什么,鸟人,好久不见了啊。别怀疑,你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你这什么表情。好像我欠了你嫖资没还。嗳?我好像还真的欠过你嫖资,不过,我肯定早就还了。”英游笑呵呵的样子一如既往地欠揍。

  靳魁斗瞪大眼睛。

  “哈。你还是这副鸟样,听我说,我现在要去见我大外甥,他不会有事,所以你,作为他的保镖还是保姆什么的,就继续在这等着。有问题,等会问我那个大外甥。”英游在半空中点点手指,向靳魁斗示意自己身边还有一位大人物——莫的存在,止住靳魁斗的蠢蠢欲动。

  “操你。”靳魁斗竖起中指,目视英游进入妓院,什么都没做。

  此刻,面对靳魁斗的疑问,欧阳东本想打个哈哈,而当靳魁斗向他展示强大的精神威压,欧阳东只好呵呵说道,“靳前辈,有句古话这么说的,祸害遗千年。所以,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他没死,他还好好活着。”

  “嗤——”靳魁斗这时到底还是发挥了同手风范,没有继

  续为难欧阳东这个小辈,收回精神威压。

  令人紧张的威压撤去,欧阳东又呼出一口气。返程时,靳魁斗走在前方,欧阳东则走在他身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和英游的见面,可不是什么舅甥重逢的亲情戏码。三十多年前,父亲欧阳枭和母亲英盈的结合,也从不是什么简单的禁忌恋情,一个星耀帝国世袭正统大贵族和暴民势力(这是天澜星系两大帝国上层的官方看法)离辰海领袖之女的结合当然是禁忌恋情,星耀帝国贵族们对此耿耿于怀,欧阳东敢肯定,有不少人在背后从不称呼他“小少帅”,而更喜欢叫他“小杂种”。

  但绝不仅仅是禁忌恋情!在两人的结合背后,更暗藏着狂乱的权力风暴,几十年来,已经有很多人被这场风暴吞噬,也有很多人依然在这场风暴中苦苦挣扎,英游就是那种依然苦苦挣扎的人,而欧阳东的父亲欧阳枭也是,至于欧阳东他自己么。想到这,欧阳东嘴里发苦,心里又有几分乐观地想道,作为这段禁忌恋情的结晶,我注定是被上天龙爱的,主宰这场风暴、牵动这场风暴的“天选之子”咯。

  结束漫无目的地思维发散,欧阳东无意地望向前方,眼神凝住,靳前辈似乎也在想什么心事?上前一步,和靳魁斗并排而走,欧阳东状似无意地问道,“靳前辈,你和我的舅舅,唔,也就是英游,似乎很熟?”

  停住脚步,靳魁斗扭过头朝欧阳东露出“你明知故问”的表情,不耐烦地呵道,“小屁孩,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错,我和你舅舅很熟,两个舅舅都熟,我和你外公也很熟,我和英家人都很熟。否则,你难不成以为我来给你当什么狗屎保姆,是因为每天都只知道趴在女人肚子上的苏方给老子下令?还是因为你元帅老爸的面子?去他妈的傻屌领袖!去他妈的软蛋元帅!”

  这一连串的脏话,没有让欧阳东有所畏惧,也没有让他在意靳魁斗对父亲欧阳枭的言语冒犯,欧阳东只是饶有兴味地问道,“那我的母亲呢?你和她也很熟的吧?”

  “你——”靳魁斗宽大的脑门上额头纹层层叠起,“我当然和她很熟。”

  “那你之所以肯来当我的,唔,其实只是因为我的母亲,是么?”欧阳东清澈的眼神望着靳魁斗。

  “你说什么?!”靳魁斗眉毛几乎要挤到一起,表情凶恶可怕。

  “小时候,她经常会跟我讲故事,有些故事的主角名叫‘愤怒小鸟’。”欧阳东发现靳魁斗的脸色变化十分精彩,堪称五颜六色。

  “闭嘴,臭小子!”在欧阳东进一步说出更多话之前,靳魁斗咆哮着打断,眼神凶狠得仿佛欧阳东再说一些不该说的,他会毫不犹豫得拧断欧阳东的脖子,“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后退一步,欧阳东耸肩摊手,挑眉闭嘴。

  靳魁斗大步转身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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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属下的汇报,宋湛手指摩挲下巴,若有所思。下属小心地觑了他一眼,斟酌着说道,“殿下,尽管您和那位少帅关系不太一般,但也请您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忘记陛下对您的嘱托,放任欧阳家在星耀帝国重新壮大,对咱们隆日帝国不是好事。即使欧阳家重新壮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您也不该如此放任不管,尤其是以您和那位少帅的关系,陛下那里可不好交代。”

  宋湛微笑,没有怒而驳斥下属,“三百年前,慕容皇室就和手握重兵的欧阳家产生嫌隙,可为什么三百年过去了,欧阳家的帅府地位依然,星耀帝国无人超脱其上。你想过没有?”

  下属皱眉,说道,“欧阳家势大,不好连根拔起,慕容皇室是钝刀割肉,而在八十多年前,慕容皇室派人秘密暗杀欧阳家上下几十条人命,已经给了欧阳家致命一击,到了现在,欧阳家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如果八十多年前,真的是慕容皇室派人去暗杀欧阳家,为什么他们不早点动手,早点用暗杀的方式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又为什么杀了欧阳家上下五十三条人命,偏偏让三个人活了下来,欧阳津和他的妻子以及儿子。”

  “那是因为欧阳津的妻子慕容婕,她是皇室远亲,与当时的皇帝慕容宸幼时交好,暗杀发生时,她就在都城,她向皇帝求情。”

  “慕容宸的绰号是什么?”

  “嗯?”下属没反应过来,“是、是铁血皇帝!”

  “一个以冷酷着称的铁血皇帝,会因为幼时玩伴的求情,就放过被视为巨大威胁的欧阳家?而且暗杀发生时,慕容婕就在都城,这未免也太巧了,你以为是慕容宸心有慈悲,特意在暗杀发生之前,因为怜惜这位远亲,把自己的远亲接到都城逃过一劫,又恰巧因为远亲的苦苦哀求,再加上惦念两人儿时情谊,铁血皇帝心里一软,所以放过欧阳家?”

  “难道、难道不是这样?难道蛇眼的情报有误?难道是老统领大人得到了错误情报?”下属不禁骇然。

  宋湛叹气,“是啊,这是老师平生最遗憾的一次挫败,而且,直到五年之后,老师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真相。”

  “那——真正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慕容皇室从来就没有想过置欧阳家于死地,慕容皇室是驯狮人,欧阳家是雄狮。对慕容皇室来说,他们需要这头雄狮,在关键时刻亮出獠牙,震慑敌人,又想要这头雄狮听话,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收起爪牙,呆在笼子里,像只温顺猫咪。而雄狮嘛,本来就是被驯养长大的,离开驯狮人,根本无处存活。可雄狮毕竟是雄狮,野性难驯。驯狮人和雄狮难免有些摩擦,互相忌惮,可他们的关系早就是共生共荣,雄狮亡,驯狮人损失惨重,如果雄狮咬死驯狮人,自己也离死期不远。所以呐,八十多年前,不是驯狮人要杀死自己心爱的雄狮,而是雄狮的一场自救。”

  “自救?”

  “雄狮病了,病得不清,身上到处是烂肉。不得不切掉身上那些腐朽烂肉,躲进驯狮人的笼子里养伤,以换来真正的生机。”

  “殿下,您——是在给我讲寓言故事么?”

  宋湛神秘一笑,“对,不过今天,故事就讲到这里,你帮我安排一辆车,他应该回来了。”

  下属欲言又止,能让皇子殿下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的人,除了那位少帅还有谁。今天的故事就只能听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