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南北惊变 下
  十月十二夜。

  江陵董允府辉煌。

  虽然已是十月中旬天气日凉董允还是专门从江陵大库里悄悄弄了一筐冰块回来以大布覆严置于书房之内。

  因为他知道若没有这个庞统根本就不肯过来吃饭。

  董允想到这个心里就有点窝火想我董允为吏刚直从来没有贪赃枉法过一回现在为了请动这庞大少爷竟然不得不以权谋私。

  唉我真是有眼无珠自作自受啊!

  董氏本是南郡大族但在前几年整个宗族就已经全部西迁搬到刘璋的地头成都去了。只有他因为有公职在身而他的父亲董和也深谙狡兔三窟之理所以最后的结果是董允独自留在江陵。

  但董和怎么也想不到董允竟然会为了庞统而背叛刘表。

  其实也很简单董允虽然少年老成但却一直对庞统的判断力有十分的信任所以当庞统劝诱之下他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就同意了。

  现在他有点后悔当时没有仔细考虑一下。

  早知道孙权是这种人又何必要弃荆州而从江东呢?

  正烦闷间凉风大起一人急急火火闯门而入。

  “休昭休昭可在?”

  董允一愣。

  “是士元啊你可碰上我的僮儿?”

  “什么僮儿?”

  “我派人去请你的僮儿啊!”

  庞统摇摇头:“没有。”斜眼一瞥忽然掀起那大竹筐瞅了瞅乐了。

  他迈步走上前来挥起长袖狠狠在董允头上扇了一记:“你搞什么?”

  董允哼哼道:“为功曹大人准备消暑冰汁啊!”

  庞统看一看他一旋身在他身旁坐下道:“你怎么还记得我以前的习惯?”

  董允道:“那怎么敢忘?你凤雏是何许人也没有这西域冰水怎么能请得动大驾?”

  庞统道:“休昭你言重了回到江陵这一个多月里我日夜军务繁忙实是无暇并非托辞。”

  “有什么军务要你这闲人忙成这样?”

  庞统微笑:“休昭啊你这叫怨望哦!”审视他一眼慢慢贴近他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董允大惊:“你说什么阿飞已与曹操秘密达成和解协议?什么时候的事?”

  庞统道:“我刚刚接到密报马上就来找你。现在曹操军已退到距樊城四十里的古驿镇。阿飞军也放弃了阳陵陂大营回守偃城并把俘虏的于禁和赵俨都还给了曹操。”

  董允愣愣看着他:“唉呀曹操一旦北返阿飞转回头来肯定就要前来总攻江陵。这可怎么办?”

  庞统一摊双手道:“你是本县县丞居然问我怎么办?我只是江夏郡的功曹怎么也管不到南郡来的。”

  董允白他一眼:“我我一个小小县吏当得什么?南郡的功曹可是潘承明。”

  庞统嘿然道:“是是那可是个很能干的人啊!再说除了他之外那不是有吕范将军么?周泰司马么?实在不行咱们太守大人不是还有朱然小公子么?那么些个能干的人咱们瞎掺的什么泥劲啊?”

  董允脸色一沉默默点点头。

  沉闷了一会儿董允忍不住问道:“你和周将军这两天有什么效果?”

  庞统道:“我才懒得跑呢公瑾自己去了。照我看肯定又是吕范那厮接待然后一顿白话还是什么也没有。”

  董允道:“唉情况越来越不妙。等阿飞和曹操的协议一公布朱治更不会再多给周瑜一兵一舟了。”

  庞统道:“你倒是很清楚朱太守的心理啊哈哈哈。”

  董允慢慢往蜜水杯里丢冰块给庞统沏上一杯冰水然后递给他黯然道:“都打了这么好几个月交道了有什么看不出来。原本以为他是孙策以前的亲信谋主行事说话当有些分量担当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窝囊肮脏人。”

  庞统道:“我亦很奇怪这样的人承明何故与其那般亲近?”

  承明是潘睿的字。潘睿和董允一是南郡功曹一是江陵县丞都是荆州名吏江陵重臣。当日周瑜能顺利袭破江陵内城便得力于这二人为庞统说服充当了关键的内应。

  董允道:“据说朱治与承明之父昔日有极深之谊朱治虽然对我等不予理睬但对承明却是器重有加。”

  庞统哦了一声心想:“难怪潘睿这么拼命为孙权出力。”又问道:“他对现在的时局有何高见?”

  董允道:“他能有什么高见?朱治虽然看重他但军事上的事却是他儿子朱然说了算吕范又在一旁帮腔奉承连周泰都不大敢说话承明就算有什么高见也没人听他的啊!”奇怪地看庞统一眼“这种事情你怎么不去问承明自己?”

  庞统苦笑心想:“我敢去问他?”

  董允看他神色有点明白了道:“那人虽然铁面无私但对朋友还是很不错的前几天他还在朱治面前竭力举荐我和你呢。”

  庞统横他一眼冷笑道:“庞某还不需要别人去推荐吧?”

  董允道:“那是。唉不过现在情景你还不如我呢。本来……唉!”

  庞统放下蜜杯低声道:“休昭你还相信我么?”

  董允一怔之下便断然道:“你我同窗多年彼此相知。这大江之侧汉水之滨我除了父母就只认你和承明二人。”

  庞统大袖一甩扬起一股清风淡淡道一句:“若我与承明大有歧义甚至势不两立呢?”

  董允被这股风吹得脸上一阵白:“士元你……你又想做什么?”

  庞统定定看他一字一句道:“我要再反!”

  董允心头如遭重锤一击脸上颜色更加的雪白了。

  他慢慢垂下头轻叹道:“当日周郎若肯听你我之劝自立这江陵早就姓周了哪里轮到他姓朱的来说话?现在朱治权柄已固爪牙又多恐怕再要反天有点困难啊!”

  庞统心想:“是时候了。”淡淡一笑:“有兄助我大事无忧。”随即将自己现在的身份坦然相告。

  董允神情数变先是惊惶不已接着皱眉静思最后他思虑再三还是咬一咬牙:“治郡理县拢军管民承明有一日之长;可论到审时度势识人眼光我还是信你。”

  庞统沉沉点头袖中右手轻轻松开缝在袖口上的匕柄手心已全是汗水。

  他知道自己已经令董允失望过一次了对这次的劝诱并无十分把握。但他心里十分清楚没有了董允和潘睿的帮忙他是绝对无法对江陵有任何想法的。潘睿现在已经不太可靠他只有来找董允。

  他若不允就只好对不起他了!

  庞统袖中的手贴靠在衣袖上慢慢吸去汗液道:“阿飞此人虽然不够果断而且缺乏政治才能也许为我兄所不喜。但他为人聪明厚道善于识才有此一项足可成事。”

  董允道:“嗯我听说了连张机也做了他的长沙太守这位飞帅用人不拘一格倒真个有不凡的气度。”

  庞统心想:“你有这种认识就对了。”道:“休昭你消息闭塞还不知道吧?你我仰慕已久的河北大名士田丰田元皓先生现在亦在阿飞军中任职第一副军师。”

  董允大吃一惊:“连田丰先生也屈就他的副军师了么?”

  “正是我临回江陵之前曾暗入阿飞军中见过他老人家一面。”

  “如此说来此人当真有些意思。那……周公瑾那边……”

  “公瑾性格清高倔强眼下虽处困境亦很难以言辞打动只有在战场上捉住了他再论其他。”庞统将阿飞、徐庶定下的以江陵逼江夏再趁势夺取江夏反攻江陵的计划略叙一遍最后道:“有周瑜在江陵便无法强攻。所以必须先把周瑜和他的族兵逼走没有了公瑾之智等若一举削弱江陵一半以上的守卫力量。”

  “如何逼迫他?”

  庞统道:“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已安排妥当。”

  “那你来找我何事?”

  “第一江陵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潘睿忠于江东无可打动。我又身为周郎谋士为朱治等辈所疑忌。所以到时候只能由我兄相机行事为长沙军出力。”

  “嗯这我知道。”

  “第二公瑾现在严重缺少粮食我希望你能想想办法弄十日的粮草给他。”

  董允讶道:“什么你要给周瑜弄十日粮草?为什么?”

  庞统道:“因为现在朱治同意公瑾进攻江夏的计划却只答应供给他十日军粮。”

  董允啊一声:“就算风从人愿一切顺利从江陵到江夏也最少需要八、九天功夫只给十天的粮食到地方就断炊了让他如何打仗?”

  庞统恨道:“朱治就是要害死公瑾啊!”

  董允道:“这对我们不是正好么?”

  庞统道:“但是我们不能让周瑜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啊那他岂肯离开江陵?”

  董允愣了半天道:“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为了害人先给人弄粮食吃。真是妙计。”想了一想疑惑道:“那最多给他再弄三日之粮不就够了么?”

  庞统偏过头沉默不语。

  董允不解地去看他瞧见他脸上奇怪的神色忽然明白了叹道:“你还想救他一命是么?多了这七日他便还有逃脱的希望。”

  庞统深深吸了口气承认道:“我与公瑾知音之交!说实在话要真想害死他很简单。但那非我所愿也!只要他一起念肯逃最后必然落到我手。”

  董允犹豫一下问道:“要不要去试探一下潘睿的态度?他现在主管江陵城南的防务若得他支持江陵大事可定也就不必逼迫周瑜这么冒死出战了。”

  庞统摇头:“此次返回江陵我和承明见过数面感觉他现在颇有变化。听说阿飞军在江陵的细作被捉就是他私下向朱治提供的情报。我和公瑾都极为不快。”

  董允道:“这件事他是有些过分。不过……”

  正说到这里忽然室外咚咚几下有人敲门。

  董允立刻住口走了过去打开房门。

  庞统远远看去只见一个佣仆打扮的少年急急在董允耳旁说了几句什么。董允点点头赏了他几枚铜钱让他下去了。

  回过头董允叹息道:“不用跟承明说了。”

  庞统道:“怎么了?”

  董允道:“他适才率领人等前往大牢似乎是准备处决王威等人。”

  庞统大惊失色:“什么?”

  董允微微颔忧虑道:“他是否对你的计划有所察觉?”

  庞统转动几下眼珠道:“不对我的身份除你之外未告诉任何人。他可能也是得到了北方的最新战况先行动手准备应变的。哼咱们走着瞧!休昭你我按计行事我现在就回转水军营。”左手一垂袖中滑落一物却是徐庶交给他的那面小小铜牌:“这个给你你如此如此咱们江陵见。”

  深夜。

  长江。

  大船逆流而行。

  陈江越蹲在前舱左侧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夜很静很静除了哗哗的水声和偶尔的水鸟叫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自上次江陵会战将长沙水军打得一败涂地之后江陵周围的水域便再无任何敌船的痕迹。

  但陈江越仍是小心谨慎生怕会出一点点问题。

  因为这次她护送的不是别人那是她最崇敬的主公的爱妻。

  江东小乔!

  没有任何可疑。

  陈江越作出这个判断之后心情终于略微放松下来。

  她的心绪也开始随着船的摇晃而飘荡波动着。

  她从小就是个直性的女人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周瑜但她还是希望能更着他为此哪怕与兄长反目哪怕接受军营中所有官兵的怪异目光她也在所不惜。

  周瑜这次因故欲接爱妻到江陵暂住考虑再三最后请陈江越去走一趟。

  她开始很犹豫她很害怕乔夫人会憎恶自己逼自己离她的丈夫远远的。

  但是她没有想到那如天上仙子般的夫人是那么随和那么亲切待她比亲姐妹还要亲。

  她感动得几乎不能自已在心底里下次决心要终身随伺周瑜夫妇身旁直到死去。

  不过夫人离开柴桑并不顺利几经反复最后还是夫人的姐姐大乔夫人请吴国太出面才算允了小乔的江陵之行。

  陈江越注意到小乔夫人表面很镇静很从容其实内心深处却异常紧张。

  虽然她不太明白具体原因但她还是很小心地贴近夫人在离开柴桑的水关之前她都没有敢离开夫人寸步。

  忽然陈江越耳朵一动听到一阵异声。

  她急忙止住遐想眼光一定现右前方一艘斗舰急驶了过来。

  那舰船驶得极快不久就靠到近前船上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停船。”

  陈江越听这声音熟悉看看旗帜挺身一跃上了前船船头大声道:“江东周夫人在此。”

  对面船上一阵骚动那人叫道:“啊……是小姐么?”

  舱中一个清和柔软的声音道:“是周善么?”

  那人惊喜道:“果然是小姐。快快去通报庞统大人。”

  小乔听得真切微一皱眉:“怎么报给士元先生公瑾不在么?”

  陈江越道:“夫人主公近日一直在城中布置水寨都是庞统大人巡视指挥。”

  小乔点一点头。

  周善道:“小姐请恕小人失礼!水域崎岖小人引路请小姐随我来。”斗舰慢慢左转掉头当先而行。

  陈江越下令自己的船跟随而进。

  不一刻两船先后入港靠岸周善引着十余周氏家族里的心腹将领前来拜见。

  小乔摆手:“不用多礼了公瑾何在?”

  周善道:“将军尚在城中筹办粮草军中现是庞功曹派调。”

  小乔讶道:“军中粮草为何要公瑾亲自去筹备?”

  周善很郁闷地抬起头正要说话大起营寨那边庞统已走了过来道:“夫人。”又看看陈江越“陈女侠辛苦你了。”

  陈江越一拱手看他一眼并不说话。

  小乔道:“士元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呢。”

  庞统苦笑一声:“夫人请先入馆室内说话吧。”

  小乔看看江边确实不宜多说便道:“有劳士元带路。”

  周善等人急忙高高举起火把。

  熊熊火焰照亮了江陵岸边的河滩。

  庞统转过身当先而去。

  “夫人比我预计的还快了两天你怎么到这么快?”连夜赶回的周瑜一见到小乔忍不住就欢喜起来微笑在他脸上闪现。

  “幸好母亲出面不然还真难以出来呢!”

  周瑜脸色一暗凝神细看妻子脸色。

  小乔笑了笑说道:“公瑾啊……”

  “出了什么事?”周瑜心中一愣暗暗思忖。自己的夫人素来单纯不会遮掩情绪现在这句一叫却似有了故意做假的意图。

  “累了吧夫人?”

  小乔看一眼庞统道:“是啊我想休息一下。”

  庞统会意道:“我出去查看水寨布置。”转身而去。

  直到大门再度闭上小乔才缓缓道:“玉郎我说出此事你千万不要过于激动。”

  周瑜微笑:“俏俏你的玉郎可是容易激动的人?”

  他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中歉咎万分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了小乔的小手。

  小乔被他有力温暖的大手握住从手上一直暖到心头她慢慢靠上丈夫的胸膛感受着他急跳动的心脏道:“玉郎玉郎!”

  周瑜放开她手准备搂抱她身体。小乔却忽地伸出手来死命攀住他右臂叫道:“玉郎玉郎别放开我别离开我!”

  周瑜只好以左手轻轻爱抚她后背柔声道:“俏俏别怕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可是你要死了呢?你要被他害死了呢?”小乔从周瑜怀里抬起头满面泪汪汪的。

  周瑜心中一凛口中却微笑道:“傻孩子你夫君虽然姿愚性蠢却还不知道当今之世什么样的英雄豪杰能害死我?”小乔与她姐姐大乔虽是一母而生容貌酷似但性格却截然相反。大乔温柔贤淑小鸟依人;小乔性格却比较**刚烈自有主见。像今天这样的情景结婚以来极其少见。

  小乔的眼中泪如雨注流得更欢了:“是啊是啊我知道俏俏知道我的玉郎智谋高绝用兵如神英雄豪杰斗不过你害不死你他们也不会真想你死因为你也是英雄你更是大豪杰。可是那能害你的人却不是英雄也不是豪杰他是小人小人!”她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周瑜以左臂紧紧搂住爱妻情绪起伏又怜又爱连声道:“俏俏俏俏!”

  小乔痛哭一阵心情稍抑她低下头埋在夫君的怀里后颈一动一动不住抽泣。

  周瑜悄声安慰轻轻抚摸爱妻心头沉甸甸的生生作痛。

  他爱娇妻胜过自己的性命但爱妻的个性却有点似他从不习惯扑在他怀里寻求安全。

  小乔今日的反常举止使他隐隐预感到某些情况恐怕非常不妙。

  他不住地想着:“无论俏俏遭受什么委曲我都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直到一刻钟之后小乔才再度抬起头后退几步离开爱人的怀抱。

  她擦干了眼泪声音恢复镇静道:“公瑾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周瑜点点头坐了下来。

  小乔不自然地笑一笑咬着樱唇想了半天才道:“我姐……姐姐……她她刚生了一个女儿。”

  她声音轻得如春风微扬但传入周瑜耳中却似重鼓轰鸣。

  “大姐?你说大姐?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这是真的!是……姐姐……亲口……亲口向我承认的。”小乔加重了一些语气但后面的话却心虚得时断时短语不成句。

  “啊……那孩子什么时候生下的?”周瑜咬着牙差点也跟小乔一样几乎要说不出话。

  “就在上月初八。”

  周瑜彻底呆住了。

  大乔的丈夫自己的兄长孙伯符去年四月逝世至今已有一年半这孩子上个月才出生绝不可能是他的遗腹子。

  他忽然跃将起来大吼一声拔出腰中佩剑咬牙切齿道:“是谁?哪个禽兽狗胆包天竟敢玷污我江东的未来国母?”

  他面容狰狞目光赤红正如一头被激怒的大兽狂暴四顾欲要择人而食。

  室外的庞统轻轻叹了口气。

  周瑜这一声怒吼实在太响他虽然已经远远躲开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公瑾毕竟只是个人不管他再如何出色再如何睿智也会有无法忍受无法冷静的时候。

  而且他已经忍耐太多忍耐太久了!

  抬起眼忽然觉身边左右周善和周营的脸上也都显出凝神的症状。陈江越远远坐在庭院之中低着头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乔叫道:“玉郎!”

  周瑜脸上肌肉不住抖瞪视着小乔。

  “玉郎你可知道我听姐姐亲口说出此事之时是何等的无助何等的害怕!”

  周瑜看着小乔失去颜色的面孔心中一动:“俏俏……”

  “玉郎请你听我说完好么?玉郎你坐下来好么?在我心里我的周郎任何时候都是儒雅风流的恢弘大度的坦然自信的。”

  周瑜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他垂下头佩剑入鞘。

  “俏俏你受惊了!”

  “不妨事玉郎。我初闻此事惊骇之念只比你多不比你少。”

  周瑜颓然坐倒道:“我心中最怕之事果然还是作了。”

  小乔一愣:“玉郎你对此事早有所感么?”

  周瑜脸色灰白点一点头:“近来暗中颇有些流言我原本以为是刘表、阿飞等人操纵作祟想不到……”

  小乔看他半天才鼓足勇气低声问道:“你已猜到那人是谁?”

  周瑜不答。

  室内沉默了许久小乔道:“玉郎江东已非你我可留之所我们……”

  周瑜失神地看夫人一眼。倏忽间他下唇上已起了两个豌豆般大小的水泡。

  “我们是否该另择他处隐居退出这是非丑恶之地?”

  周瑜伸舌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剧烈的疼痛使他皱了皱眉神智也清醒许多。

  “如此混乱之世我们又能退到哪里去隐居?”

  “很多地方啊听说交趾安宁我们可以去那里罢?还有西川成都你不是有一些朋友么?”

  “俏俏!”周瑜无奈地挥了挥手道“眼下局势你还没明白啊!如今战乱四起人命如蚁绝对没有任何郡县乡镇可称安宁和平之地。交趾、西川现在不过是暂时苟且偷生而已。刀兵大兴迟早之事。”

  小乔道:“那……玉郎你说我们去哪里?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便是。”

  周瑜点头神色渐渐坚定起来。他忽然高声冲门外叫道:“来人。”

  脚步响起不一会儿周营推门进来。

  周瑜道:“给我传令下去明日全军休息五操全免各营军士均须留在营帐之中休息什长以上军官登上自己的战船查验要保证能随时启航。还有再去吩咐伙房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周营应诺一声悄悄瞥看小乔一眼转身而去。

  这时庞统走了进来。

  周瑜注意到他手上多出两份信函和一个小布囊便问道:“士元有急事么?”

  庞统沉声道:“朱太守飞函说道已将王威等江陵叛将包括阿飞军的细作黄叙等七人在内全部处死以免后患。”看看周瑜夫妇补充一句:“下面签署的长官名字是朱治和公瑾二人并列。”

  小乔怒道:“猜忌之刻竟已如此了么?”

  周瑜沉默片刻才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可惜了那少年!”

  拦住忿怒欲言的小乔续问:“还有什么事?”

  庞统道:“有人赠送公瑾蜂蜜之液汁士元不敢擅专特来询问公瑾如何处理?”

  “哦何许人也?”

  庞统道:“阿飞。”

  周瑜一惊:“阿飞?”

  庞统道:“正是。阿飞遣使遗书附赠此物。”

  “书信何在?”

  庞统从袖中取出一函递给周瑜。

  周瑜不接只道:“士元请念给我听。”

  庞统点头展开那信慢慢念道:“公瑾台鉴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阿飞一向极为钦佩。然之所以周流天下而无容足之地百战百胜而无尺寸之功身入险地为人先驱者盖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故也!”

  “附逆?哼何为附逆?他阿飞自己难道就不是逆贼么?士元不必再念了他的意思我已尽知。”

  小乔却恨恨道:“飞帅说得半点无错。孙仲谋就是一无耻逆贼!”

  周瑜烦躁地看她一眼。

  “俏俏!”

  小乔道:“好了不念就不念。”

  周瑜又对庞统道:“士元请替我拟一封回信。就说飞帅良蜜周瑜拜领其他不敢言也!”

  庞统道:“士元明白。”

  小乔道:“士元把那蜜给我我倒要尝尝飞帅所赠之蜜有何特别。”

  庞统应道:那布囊交给小乔。

  小乔慢慢取出那小小瓦罐来其状如圆鼓颇为有趣。

  打开来一股甜香顿时沁出细细绵绵微微悠悠。

  周瑜轻轻吸吸鼻子侧头看去。

  小乔取过羹匙喂给周瑜。

  周瑜微一皱眉勉强接受一品之下面容也不禁一改。

  小乔又舀了一匙自己也尝了一口舒眉赞道:“入口清香而含苦尾余味甘甜而不腻这是什么蜜啊?”

  庞统道:“此乃西川‘黄连蜜’。”

  “黄连蜜?”周瑜忍不住问道:“何谓‘黄连蜜’。”

  “西蜀之地老林之中有野生植物名为‘雅连’俗称‘三枝叶’、‘三颗针’其色黄性苦寒所酿之蜜晶莹剔透爽心除烦可惜时已冬季若在仲夏佐以冰水浸润实为消暑最佳品。”

  周瑜哦了一声忽然醒悟:“他是在讽刺我先甜后苦么?”

  庞统一愣。他料不到周瑜现在如此敏感惟有苦笑。

  周瑜忽然也苦笑起来自嘲地摇头:“飞帅以此等难得上品相赠其实一番好意我倒是小人之心了。”

  轻轻推开小乔的羹匙让庞统把外面的心腹都招进来。

  周营、周善、周良、陈江越等人鱼贯而入。

  小乔又取出几把蜜匙周瑜接过道:“飞帅馈赠大家都来尝尝。”

  各人品尝之后都说很甜。

  周瑜嘿地一笑忽然对周营道:“周营你愿意投降阿飞么?”

  话出意外周营顿时张口结舌:“我……我……”

  周瑜面带讥讽笑容看着他:“我记得你原来在飞月军中号称三大飞骑之一什么时候变成说话吞吞吐吐之辈了?”

  周营满头大汗说不出话来。

  周瑜又转头去看周善:“还有你你以前在飞月军中也算一号人物了是战是降你有什么想法?”

  周善黑脸也紫了憋了半天道:“小人一切全听将军的。”

  周瑜嘴角微张冷冷一笑。

  接着仰头望天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我周公瑾自命才智无双从善如流今日却落得众叛亲离走投无路连心腹部下都不愿直言的地步。”

  周营是周瑜的族弟周善亦可算周家军的宿将兴平二年(公元195年)孙策从袁术军中脱身举事时兵不满千周瑜以周家私兵三千相赠他二人便是这支私兵的领。孙策从父亲的旧部、朱治、吕范的部曲以及周瑜所赠这支私兵中挑选了一千精锐作为自己的亲军号称飞月。

  东汉建安四年孙策西讨黄祖兵至石城(安徽池州)时得知黄祖部下刘勋已率轻兵离开皖城(今江西安庆)去海昏(今江西永修)。周营立刻建议孙策遣一支人马前去彭泽(今江西湖口东)拦截主力急袭皖城。孙策和周瑜均以为然就令他与孙贲、周善一起率兵八千到湖口截杀刘勋孙策自己则与周瑜率兵两万奔赴皖城一战而克之俘虏了包括刘勋妻子在内近四万人。

  周营这一路却不大顺畅主将孙贲刚一交战便意外中流矢受伤连说话都很困难士气一时大为低落。周营眼见情况危急振臂大呼同时周善率百余悍骑奋勇当先出击。余众受到鼓舞一拥而上一举冲破刘勋的箭弩之阵杀得刘勋心胆皆裂匹马逃往楚江(九江西马亭)。

  此战大胜之后孙策对周营、周善刮目相看。当即任命周营担任刚刚扩充到三千人的飞月军中军司马周善为他的副司马指挥飞月中军的一千骑兵。军中将周营与上军司马宋定、下军司马陈武排列在一起尊称为飞月军的“三大飞骑”。此后孙策一直把他二人带在身边不离左右在平定江南的大小征战中他们都是飞月军最得力的将领。

  孙策意外中箭毒而死之后飞月军上下一片混乱上军司马宋定莫名其妙地成了贪污犯被迫逃亡;下军司马陈武则在吕范、朱治等重臣的支持下积极谋夺全军的指挥权。周营本无其他靠山此刻见势不妙悄悄向吕范通融得以带着周善离开飞月军返回旧主的麾下。

  周营经验丰富周善勇猛善战二人一向为周瑜所倚重所以周瑜很想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

  但面对如此困境越是了解内情的高级将领越会是感觉前途渺茫。

  因为大家都明白主公自己几乎已经没有了归属之地。

  这种情况下周瑜又怎么能期望得到他想要的回答呢?

  庞统面无表情忽道:“江夏驻军近四万我等以目前这一万军去攻江夏既无攻城重器又无充足粮草信心不足士气低落犹以卵击石取胜几率十停里不会过一停。”

  周瑜止住笑声侧目道:“士元所言极是。所以现在我希望士元你能为我做件事情。”忽然之间他又恢复了冷静。

  他吩咐道:“你们几人暂且出去士元、周良留下。”

  众人依令而出室内只留下庞统和周良。

  周瑜道:“士元我军现有军粮如何?”

  庞统道:“可支十日。明日一早江陵城中还会有十日之粮运到。”

  周瑜哦了一声诧道:“这却如何得到?”

  庞统道:“昨日我私下去找了董允大人。另有二千石楼船一艘是董大人以前的座舰我已命人接管可随军一并东去。”

  周瑜面上现出感激之色道:“有此十日之粮我便可尽力一搏了。士元多亏你!”

  庞统低下头道:“此士元份内之事。”

  他心乱如麻身如火燎几乎就忍不住想夺门而出的时候周瑜问了一句:“士元江夏情况如何?”

  庞统心中叹息但还是飞快地回答:“细作来报甘宁昨日已被黄祖打入死牢。”

  周瑜点点头忽然长叹一口气:“此次出征是我从军以来最没有胜算的一次我不想士元陪我冒险。而且我有件重要事情想要拜托士元。”

  庞统道:“公瑾请说。”

  周瑜慢慢挺坐起来道:“我有一挚友乃临淮东城人姓鲁名肃字子敬。此人体貌魁奇思度弘远善能廓开大计助画方略实乃天下奇才明君若得其佐功业必成。”

  庞统心头一凛道:“我亦久闻其名。”

  周瑜道:“子敬去年听我之劝随我东渡我本欲将其荐给伯符岂料尚未得便伯符已薨。其后子敬祖母亦谢世子敬不得不还葬东城至今滞留未归。”

  庞统心想:“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怎么能回来?”

  果然周瑜叹道:“我的事士元尽知。对你们二位我心中一直深感歉咎。若伯符在别说子敬就算是士元你也必早已高居幕中为我江东谋主。而今仲谋……唉!”

  庞统此时已经完全明白:“公瑾这是要把后事托付给我了。”一时间心中酸甜苦辣极不是滋味。

  他虽理直气壮殚精竭虑的一意要背吴叛周但对周瑜本人却是依然割舍不下那一份知己之情当下慨然道:“公瑾不必多言有甚吩咐只管道来。”

  周瑜道:“子敬前日来信欲就附其同乡巢湖的郑宝。郑宝何人一庸匪耳!我已急去书制止。士元待我军出后可暗去曲阿(今江苏丹阳)一趟。”

  庞统道:“曲阿?子敬先生不是在东城(今安徽定远)么?”

  周瑜道:“当日子敬随我渡江并携家族青壮老弱其母等眷属目下皆居于曲阿。士元去时子敬当已接到我的信赶回曲阿他自会留在那里等你。”

  庞统点点头。

  周瑜道:“去年东渡之时我曾让周良在子敬之侧随伺他与鲁家颇熟我会命他随士元同去轻车近路万无一失。”

  庞统皱眉道:“嗯接到他之后我们去往哪里?”

  周瑜淡淡一笑:“昔汉伏波将军马援初见光武帝时曾说‘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士元与子敬俱是可安天下的大才岂无择主之思乎?”

  庞统脸上一红不明不白的心内突然一阵激动说道:“我当然有所斟酌。但若公瑾能当仁奋挺身而出我庞统愿永为你幕中之宾。”

  周瑜双目一紧盯着庞统。

  庞统自知失言话一出口已是懊悔不迭:“明晓得他个性固执不听人劝我何必要跟他说这个?就算他现在愿意自立为主难道我就能跟他不成?那我成什么人了?唉任性妄言修炼太差徒然让他起疑。”本欲再辩但话到嘴边却又住了口。周瑜为人虽然性度恢廓却也精细之极闻弦歌而知雅意自己再要巧言相欺掩饰两句更是欲盖弥彰遮无可遮了。

  硬着头皮装出一副坦诚相待的样子静静看着周瑜。

  周瑜收回目光低下头去道:“周瑜愚顽不能为主上同僚见容以致连累士元也一直不得施展才华。此皆瑜之过也。我现修书一封士元见得子敬可将信函与他他自然明白定会随士元同去。”

  小乔在旁边铺开一方白绢定砚磨墨取笔吹毫。

  隐隐的庞统感觉到周瑜对他心中所想已经完全清楚。

  不过他似乎并无恼怒反对之意相反还颇有欣赏同情之念。

  庞统也不再多说一字。

  知己之交的可贵便在于此。

  周瑜从妻子手中接过笔略一思忖便即挥毫如风不一刻书写完毕签上自己的名字上下看上两眼点一点头吹上一吹放下笔卷折好信。

  “士元你和子敬皆是王佐之资我毫不怀疑你们的前程。不过周良自幼便跟随于我情如手足还望士元日后多多照拂于他。”

  庞统接过白绢道:“公瑾自有主见毋须我再多劝。公瑾放心其他我都有数。”

  周瑜看看庞统欲言却又止。

  庞统扫一眼小乔张张嘴也即闭上。

  小乔道:“士元不必多虑妾身自随公瑾生死同行。”

  周、庞二人对视一眼庞统苦笑:“我先出去了。”转身而去。

  周良早得到周瑜指示给主公最后磕了三个头一言不跟着庞统出去。

  周瑜看着门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们进来吧。”

  周瑜轻轻揽住爱妻的细腰目视室中的周善、周营、陈江越三人:“目前情景谅来你们也都很清楚了。尔等几人各有所长若得施展日后不难出人头地。跟随于我实在渺无前途。”

  周善忽然跪地磕头:“小人兄弟从小追随将军。现在我弟与庞大人同去我家中已无后顾之忧小人再无牵挂此生也不想再跟别人当随将军死战。”

  周营也跪倒在地道:“周营与周善同心。”

  陈江越大声道:“夫人身边怎么能没有江越?”

  周瑜看她一眼陈江越瞪大眼睛毫不退缩。

  周瑜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陈江越所谓“夫人身边怎么能没有江越”其实夫人二字应该改为“公瑾”才对。

  他哈哈而笑拍拍二周的肩膀又看陈江越一眼道:“江夏军虽众但甘宁受缚文聘乃客居之身群龙无黄祖乃我等手下数败之将何足道哉?敌军现在是一群乌合之众有你们助我此仗我未必便输。明日就让我们一起出去和江夏军决一死战吧!”

  众人齐声唱诺昂然而去。

  周瑜转回身。小乔的双手已紧紧抱住了他。

  夫妻二人久久无语。

  过了很久小乔道:“玉郎我瞧士元他……”

  周瑜道:“嗯我知道。”说了这句沉默许久又加了一句:“他是对的。”

  小乔懂悟便不再言。

  周瑜轻轻抚摸着爱妻的秀看向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神伤。

  “俏俏我们明日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