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新朋故友 下
  听到这里我再也听不下去了道:“什么全部活埋?”近来捷报虽然频频传来每次却只说又消灭敌军若干斩杀大将谁谁从无一份战报提到曾割敌之鼻生埋活人。

  宋亮轻叹一声道:“是啊七万人。”

  我跳了起来:“七万人?阿休?”刚才说到曹操割了七千俘虏的鼻子我已经非常震惊于他的手段之残忍想不到曹休居然比他叔父更厉害十倍。这是那个文雅沉着、和气好言的阿休吗?

  曹纯和阿樱互看一眼都轻轻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宋亮被我怒气所迫急忙站起低下头不敢答话。

  阿樱拉拉我曹纯道:“贤弟且忙恼怒宋亮他不是没劝过阿休可是阿休他……唉他听不进去啊。”

  公孙箭道:“是啊飞帅听宋大人说完吧。”

  我看看众人心想:“你们都是知道内情的听到这种惨剧居然还都这么镇定自若有没有良心啊?”缓缓坐下放松语气道:“好宋亮你坐下接着说。”

  宋亮不肯坐道:“末将未能遵从飞帅教训阻止曹休大人戕灭俘虏实在愧对飞帅。”

  我知道宋亮是个标准的军人上级指挥到哪儿他就冲到那儿实在也不能怨他。再说他和曹休的地位毕竟还是有距离能和曹操的侄子相提并论吗?道:“唉那也不能怪你。你先坐下。”

  曹纯和阿樱齐道:“是啊宋亮。”

  宋亮这才又坐下来继续报告军营里的事情。

  他轻叹一声道:“曹副帅下令尽屠俘获袁军其实是有原因的。当时混战之中中军司马曹启在他身侧被冷矢射中穿胸而亡。曹司马是曹副帅最喜欢的堂弟曹副帅觉得他是替他而死的所以他特别心痛愤怒当即抱着曹司马的尸立下誓言誓要杀尽袁军;另外当时俘虏实在太多比我军总数还多好几倍不光曹副帅我们大家都害怕万一他们突然造起反来我们有可能反胜为败。”

  我冷笑一声:“难道你们忘了在白马城的旧事?我记得那次你和小满都在。我们不过两千多人俘虏却有八千之众?”

  宋亮又低下头:“末将记得。”

  我怒气又涌了上来:“记得?那小满在干什么?”

  宋亮道:“典校尉也曾和曹副帅力争甚至差点和曹副帅动手火并。后来是主公赶来才喝止了他们。”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我:“可惜当时飞帅不在。”

  我大吃一惊:“什么?丞相也赶去了?”心中暗想:“不用问这次屠杀实质还是曹操的主意。曹休只不过是把他的想法提出来并执行下去而已。”既然如此那再问也没什么意义再引得宋亮起牢骚曹纯和阿樱面上都要不好看了。喔难怪他们都坐在一旁不肯插话。

  “后来呢?小满没事吧?”

  宋亮道:“因为这件事曹副帅和典校尉势成水火互不相让。主公无奈分三千虎豹骑给典校尉令他去了陈留己吾。”

  “陈留己吾?”我想了想“那是小满的故乡。”也是曹操起兵讨董的根据地。

  宋亮道:“是啊主公的意思一是让典校尉回乡祭祖尤其是代主公向他先尊典韦大人点上三炷金香。另外是令他安抚陈留大族豪门稳定当地局势。”

  “哦陈留也有异动?”

  宋亮道:“主公得到密报自袁绍进军官渡陈留就有不少大家族暗暗和他牵线搭桥勾结甚紧。但主公大度虽然此刻剿灭他们易如反掌却不想再咎既往。不过典校尉在己吾却干了一件大事令主公非常生气。”

  曹纯忽道:“这却怪不得小满。”

  阿樱哼了一声:“小满干得好!伯父也是为什么不能灭了他家?他们那五个家伙差点害死阿飞。”

  我心念一转:“你们是说小满他……”

  阿樱抢着说:“是啊小满他去己吾第二天就把五花拳李家的人全给杀光了。哦不对还逃了几个那五条虫也没抓到。”

  “什么?小满灭了李家?”我微微一怔。虽然典满是为报家恨这样做也无可厚非而且我和李家也有仇但这样灭绝别人一族毕竟出乎我的意料。小满跟我的时候不是这么残忍的啊!

  五花拳李氏是己吾大世族原来和天星锤刘家、云龙刀韦家并称己吾三大家在武林享有大名。自从十年前李永假公济私灭了刘家和韦家的满门李家势力日益膨胀不光在己吾就算整个陈留那也是屈一指的大户家人门客过两千人。

  宋亮看看曹纯心里有点奇怪:“议郎大人一向脑子明快思维透彻这次怎么糊涂起来了?”道:“可是主公十分恼火因为典校尉这一行动使得陈留局势更加不稳三十余家地方豪强联名上书主公要求主公对李氏灭门一案做出交代。袁绍的细作说客也在暗中煽风点火企图引内变。现在陈留及其周围数郡豪门巨强都有蠢蠢欲动之势。所以主公上个月虽然一鼓作气在仓亭津又全歼袁熙的三万幽州兵但却因为忧虑后方不宁迟迟未便渡过黄河乘胜追击。只能暂时在南岸集结休整。”

  我明白了曹操现在非常想趁着袁军接连遭到重创一口气打过黄河迅消灭袁氏早日平定北方。但典满偏偏这时不合时宜地在陈留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也让他无比头痛。典满是他爱将又因为追思典韦的缘故不可能惩罚他。但曹操必定会想到如今领军营这么混乱完全是曹休暂时没有足够**统率的经验和能力所以他才会想到要宋亮来许昌请前两任的老领导曹纯或者是我回去整顿秩序。

  我看看宋亮:“难怪你这么稳重的人会想煞我了。原来是出了大问题才想起我来。”想了想道:“情况我都清楚了。子和兄这次真要麻烦你了。”

  宋亮、公孙箭都感到意外心想:“飞帅为何这么说话?难道曹副帅和典校尉之争他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曹纯点点头见阿樱想说话的样子忽道:“阿樱你们先出去一会儿我想和阿飞贤弟单独说两句。”

  论辈份他算阿樱的堂叔;论身份他是宋亮公孙箭的前长。所以他淡淡这么说一句三人都立刻站起来。阿樱看看我道:“好吧你们说着我去吩咐他们给纯叔弄点好吃的也算给纯叔饯行。”领着二将出去了。

  曹纯起身在屋内转了几圈才对我道:“你是不是不愿意去前线?”

  我摇摇头:“不是。”心想:“你一来就说是向我辞行那肯定是经过荀彧魏讽他们的批准签下正式文凭什么都弄好了。就算我说我想代替你去前方军营那也不可能我何必多说废话?”

  曹纯点点头:“我力荐贤弟替我前往仓亭指挥虎豹骑本来荀军师已有允准之念只是魏长史竭力反对所以才弄成这样子。其实贤弟文才武功样样比我强统驭部下能力更是出类拔萃只要你一去我想阿休和小满都会心悦诚服唯命是从。”

  我注意到他这是第二次称典满为小满。心想:“他在军营里好像和小满没什么特别的情谊。小满也是我去之后才入的虎豹营平时又都跟着我很少见到他的。原来军中见面他都称呼小满军衔现在他怎么叫得这么亲切?”古人在称呼上特别有讲究姓、名、字、号、爱称、雅称、别称等等其间感情亲疏深浅的变化非常微妙并不是像我们现代人这么随便的。

  曹纯慢慢踱着步道:“贤弟最近汝南方面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我道:“哦我一直令细作监视着汝南一带的刘备势力和黄巾残部。刘备在我军夜袭乌巢之后就逃离袁营上了芒砀山一直暗暗操练兵马静观我军与袁军战局事态的展。刘辟、龚都退至南阳、新野一带似乎和刘表的霍峻部起了一点冲突正在僵持着他们应该暂时对许昌没有什么威胁。”

  曹纯皱皱眉道:“那为何魏长史那么强调刘备和黄巾的隐患而不肯同意让贤弟代我成行呢?”

  我哼了一声:“那自然是魏大人爱护小弟了。”

  曹纯停下步子诧异道:“贤弟与魏长史可有私怨?”

  我道:“子和兄你误会了。我与魏长史素无往来而且魏长史乃是尚书台重臣连荀军师都倚为股肱言听计从小弟我位卑职微又岂敢与他结怨?”

  曹纯疑惑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低声道:“我也搞不清怎么回事。我打一开始见到这人就非常讨厌。可能他也这么想罢?”

  曹纯也笑了:“哪里会有这种事?”想了想也不禁哼了一声:“我现在也很讨厌这家伙。”

  我愣了一下曹纯为人极像他兄长曹仁颇有城府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曹纯叹口气道:“不瞒贤弟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去仓亭。”

  我道:“哦子和兄你贵体欠安许都谁不知晓?你为什么不跟荀军师当面推辞?”以你的战功威望谁也不会说你是畏敌惧战不敢奔赴前线。

  曹纯恨恨道:“所以我说讨厌魏讽。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明显了他却装聋卖哑故意假做不知非拿主公之命压我逼我立刻上前线。搞得荀军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子和兄……”

  曹纯叹口气:“贤弟不必多言了。我有一事相求。”

  “哦?”曹纯那是前领军营督帅曹操近卫军团的领位高权重深受信任他有什么难事解决不了还得来求我?不过我也知道他这么非要跟我单独谈话肯定有很要紧的事情。可是会是什么事呢?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道:“禀报飞侯属下有要事求见。”正是都官从事徐宣的声音。

  我一愣徐宣不是去巡视四城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也不傻啊曹纯连阿樱她们都赶出去了怎么他还这么不识趣?

  曹纯慢慢走到我椅边半俯下身低声道:“贤弟可知貂婵么?”

  我心想:“后世传唱四大美眉你老兄是不知道了。三国美人中貂婵不说艳压群芳吧前三名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我不知道她才怪。”

  “久闻芳名子和兄何以提起?”

  曹纯无神的眼睛闪出一丝亮色:“她现隐居于思忠里的烈女巷贤弟有时间可去看看她。此女侠胆仁心而且对瑶琴围棋的修养极高正适合贤弟闲闷时清谈。”

  我点点头:“子和兄放心你不在的时候小弟自会时时令人前去看顾料也无人敢去生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貂婵这等美女相信对其感兴趣自以为有身份可以匹配的男人都会产生追求的念头。曹纯不但身份够而且为人比较正派气质又文弱清秀女子对他产生好感也很自然。

  曹纯微笑道:“貂婵小姐义烈过人自主公以下朝野无不钦服。我曹纯何人岂敢无礼冒渎?”

  这话意思很明白连曹操都不敢沾惹我曹纯就更不行了。

  我却是误会他了。

  曹纯脸上忽然一红道:“和貂婵小姐一起隐居烈女巷的尚有另外一名女子我想请贤弟代我照顾。”

  我正要问他是谁却听门外徐宣又道:“启禀飞侯、曹侯徐宣有紧急军务求见。”声音中已经透出非常焦急的样子。

  曹纯拍拍我肩正色道:“贤弟答应为兄一定要亲自去看望她。”

  我点点头不是坏差使。“是子和兄。我明天就去。”

  曹纯哈哈而笑退到一旁坐下喝蜜水去了。

  我道:“徐大人进来说话。”

  徐宣急急进来顾不得向我和曹纯告罪开口便道:“南方四郡起兵背叛刘表投靠了朝廷。”

  我讶道:“什么?南方四郡?”

  自二月出兵北上与袁绍十万大军相持于官渡以来除了江东的孙策曹操最不放心的就是荆州的刘表。他不但令吕虔、朱灵二将率三千地方兵协助张绣紧守宛城监视南阳、新野一线还不惜血本从本来就紧张的兵力中专门抽调出一部分精锐去汝南帮助曹洪、李典剿灭龚都的黄巾军以防汝南地区形成星星之火的势头等黄巾再与刘表联合得其资助援手那就大事不妙了。所以后来曹洪“扫黄”不利的消息报来他毫不困难就下定了必须增援的决心立刻同意派我去汝南。

  现在小霸王孙策已死江东对曹操暂时丧失了威胁力最大的敌人就转为了荆州的刘表。

  徐宣道:“是回飞侯长沙郡太守张羡仰朝廷之威慕主公之名特率长沙、武陵、零陵、桂阳等四郡归于朝廷。目下长沙使者已到达许昌。”

  我心中剧震曹纯也放下蜜杯趋身道:“徐大人使者何在?”

  徐宣道:“现在府门外等候。”

  我道:“为何不让他们往尚书台去见荀军师?”你真糊涂许都军国大计曹操全都委于荀彧一人。这么大的事你不带他们直接去找他跑我这儿干什么来了?

  徐宣道:“今晨属下见荀军师出津阳门而去尚未回转都城。”

  哦荀彧出了许都城?我心头一惊这件事怎么没通知我这主管城防的司隶府?问道:“随行的都有谁?”津阳门是许都南城最西端的一个小城门平时都不准许开放的只有尚书台有权使用。

  徐宣脸色有点不太自然起来道:“荀军师嘱咐他此行只是去探一位老朋友不必让其他人知道。所以只带了两名尚书台的属官一位中兵都尉牛金大人一位是吏部侍郎陈矫大人。”

  汉代的尚书职责是给皇帝掌管文书。由于曹操独揽大权尚书台实际就专为曹操服务了。计有吏部(又称选部主选用官吏)、左民(主缮修功作盐池园苑)、客曹(主少数民族及外国事务)、五兵(主中兵内兵骑兵外兵都兵)、度支(主军过计支)等五曹尚书。

  荀彧深得曹操信任除在军中担任参谋部席参谋长中军师这一职务外在许昌还肩负代尚书令的重职该管五曹尚书。战乱年代能干的官吏目前大部分都在军中效力尚书台五曹尚书都空缺着。吏部侍郎是吏部尚书的属官中兵都尉是五兵尚书的属官现在中间断了一层所以他们实际就是代尚书令荀彧的直接下属。

  陈矫因为办事干练得力很快就成为荀彧喜欢的属官到哪儿都带着他去。中兵都尉牛金则应是尚书台派遣保护荀彧安全的武职官员。

  我心中释然既然是荀彧让他不说那就没什么了。

  “好那快请长沙使者进来吧。”

  徐宣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不一会儿引进一个人来。

  “禀飞侯这位便是长沙使者徐庶先生。”

  他身材太过高大让开得又有点慢了。我一眼扫去刚看到对方一身白衣还没认清人什么模样听他这么一介绍徐庶?!心头一凛立刻从椅上蹦了起来跳脚上去握住他手连声道:“徐先生原来是您啊久仰久仰。”

  那人正是徐庶见我如此客气不禁也是一呆:“飞侯错爱。”

  我拉着他牵到我身边的胡椅坐好仔细打量他心想:“长得没出乎想像很潇洒智慧的。就不知道你现在懂不懂八门金锁阵的奥秘。”一见到他我就记起池早那混蛋来“对了等会儿让他过来陪酒。”

  池早自打回到许昌整天忙乎比我充实多了。我找他几次派去的人都是空手而回不是说池先生又去某地为人看病去了就是去某药房访医友了。搞过几趟我也烦了就不理会他了。今个徐庶不期而至顿时就想到:“这可是池早的偶像之一。”

  徐宣和徐庶交换一个眼色道:“飞侯那么属下先告退了。”

  曹纯忽道:“现在什么时辰?”

  徐宣道:“回曹侯已近午时。”

  曹纯立刻站起道:“贤弟我想起一事还需先去交代这就告辞了。”

  我忙起身道:“子和兄这么晚了一起吃饭再走?”

  曹纯道:“你我兄弟何需客气?你先忙正事。见着阿樱告诉她我这次实在是没时间了下次回许都再品尝她的手艺。”

  我见他眼角眉梢似乎微有焦急之色不知道他突然想到什么急事徐庶坐在一旁也不便问就道:“好那我送你。”

  曹纯边走边道:“不用我和徐大人一起走就好。”

  我也不勉强道:“好那么小弟祝子和兄一路顺风。徐大人代我送曹侯出去。”

  徐宣应诺一声侧身让曹纯先过跟着出去了。

  我转过身又一屁股坐下道:“徐先生咱们接着聊。”

  徐庶暗暗称奇:“此人竟然毫无一点官架将威。”笑道:“真不愧是飞帅直爽坦荡豪气过人我徐庶佩服。不过在下只是一无名之士飞帅何以知道贱名?”

  我见他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心下也是感慨想道:“腹有诗书气自华。三国里面你是有真本事的除了运气欠点打仗我看不比诸葛亮差多少。不过你现在自己只怕也不知道能闹出多大的事来。说到你的来历将来我比你清楚啊!”微笑道:“徐兄为报朋友之仇杀死颖川三霸;又不弃高堂冒被捕捉的危险携母奔逃。孝义双全可感天地。阿飞我那时游荡江湖只恨没能早日与仁兄相识。”

  徐庶也颇为意外心想:“这个人真真不简单。”道:“那都是徐某年幼气盛让飞帅见笑了。飞帅……”

  我截断道:“哎徐兄你是我尊敬喜欢的人叫我阿飞。”

  徐庶点点头:“阿飞兄我此来是向朝廷请求援兵的。”

  我道:“愿闻其详。”心想:“南方四郡?那又是怎么样的一个战场?”

  许昌城东南三十里有一个小村庄叫做梅杨村。村子很小稀稀拉拉就四五十户人家。村长梅大爷据说跟本朝太尉杨彪沾点亲油水又少刺儿还很多。所以除非朝廷颁布公开命令城中各有司衙门平日都很少上这儿来敲诈勒索即使偶尔来了也都自觉干完正事就直接走人。因此虽然是战乱动荡时代梅杨村的乡亲们日子过得却都平静从容。

  村子正北口上是个小山丘再过去是条数丈宽的小河唤作小杨河村里人不识字称为小羊河。河上有座一人来宽的小拱桥原来没名字后来大家一商量就叫它老羊桥了。

  这日清晨天刚麻麻亮杨三就被一阵嘈杂声给惊醒了。

  村子里没有起这么早的他揉揉眼眯眯天色掀开草席从地上撑起身子探头向桥北望。初秋天亮得还算早现在不过寅时刚过(四、五点钟)谁赶夜路呢这么早?

  因为贪凉他睡在老羊桥的拱顶上是这座石桥最高的地方。一离开捂暖的草席顿时浑身上下都透出冷气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颤。

  果然没猜错从北边一行走过来三个人快步上了石桥打头一人道:“杨三吗?快去通报梅村长京城有人来。”

  杨三一个翻身站了起来眼睛立刻放出光来:“是张五哥啊老爷子一直在等你呢。”

  那张五哥疾走几步道:“快去就说张二公子特来拜会田先生。”

  杨三吃了一惊:“张二公子来了?小人这就去禀报大爷。”向他身后看了两眼转身跑下桥去。

  张五哥身后那人道:“老五以后别这么张扬。”

  张五哥忙道:“是二公子小人明白。”

  几人过桥入村村长梅思诚已在村头等候他是个六十左右的老人腰板挺直面含笑容见到三人只微微一愕便拱手问安把众人让入自己的院去。

  入得正屋张五哥看了屋里一眼向身后张二公子和另一人点点头便退出去喊上门外那杨三到院门外去瞭望了。

  屋内正中地席上端坐一人他衣衫破乱披如霜双目轻合面容枯瘦。但神色却是宁静坦然恍似坐在自己家中一般。

  梅村长道:“田先生这二位来自许都先生可与之详谈。”请二人入坐自己也退了出去。

  张二公子看看正中间那白人道:“久闻田丰先生天姿英杰权略多奇今日幸会不知何以指教我等?”

  那白人枯瘦的脸上微露一丝笑意却不说话。

  张二公子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毫无理会之意便又将前言叙说一遍。

  那白人又只笑一笑不说话。

  张二公子皱起眉向同来之人看去。那人凝视白人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慢慢道:“凝眸知人物仰面识天文。阁下并非钜鹿田丰乃是广平沮授。素闻沮先生目光如炬相人必中何不为我二人一断?”他声音低而沉微有一股涩味。

  张二公子一愣:“是沮别驾大人?”

  沮授满头白骤然一抖忽道:“察君之步不过二十;听君之音大概是三旬左右;观君之语却有五十以上。君乃何人?”

  那人淡淡笑道:“阁下睁开眼不就知道了?”

  沮授沉默片刻道:“请恕沮授失礼。我双目已瞎睁不睁开又有什么关系?”

  张二公子失声道:“沮大人你的眼竟然盲了么?”

  沮授道:“比起河北屈死的十万将士瞎两只眼睛又算得了什么?”

  张二公子嗨地叹口气道:“是啊曹操一族个个奸狡恶毒官渡惨剧实在是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沮授嘴角抽*动了一下问道:“张二公子如果我没记错你名泉?”

  张二公子吃了一惊:“沮大人如何知道?”

  沮授道:“我在袁公帐下多年对许昌人物多有所知。官渡相争前期许都很多官吏与袁公暗中结纳献欢来往书信都要经过我手。哈哈不过据我所知令尊并非其中之一而且逐走了袁公派去诱劝的使者。公子为何却反其道而行与令尊大唱反调呢?”

  张泉又叹口气:“唉虽然我父亲大人对曹氏忠心耿耿驱逐了袁公的使者。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遭到曹操的猜忌以为我父不立斩来使是想坐观曹袁双方成败再定取舍。特意派吕虔、朱灵二将率军驻扎宛城监视我们。我父子久受此二人欺辱苦处难以言说。最近我兄弟和族人被逼来到许都行动更加受到约束动辄被曹氏亲信压迫心中早想反了去。请沮先生勿虑。”

  沮授心知他言语大半不实想道:“你爹张绣在袁曹大战前的去年就投靠了曹操曹操怎么会不信任他?吕虔、朱灵二将率军驻扎宛城只是为了防备荆州的刘表曹操那是好意怕你爹顶不住。嗯不过后半句倒有可能许都曹氏、夏侯氏两族人多势大你们张家自尊自大惯了三分气当十分卖也是有的。”道:“我听鹘儿说过你们的计划非常详尽周密。不知是何人所为?我想见见他。”

  张泉瞅瞅他眼心想:“眼都瞎了见谁啊?”侧头问身边那年轻人:“孝直?”

  那年轻人笑了笑:“沮先生见笑了。这份计划正是在下等人所制。”

  沮授等候片刻见他仍然不肯通名便道:“计划中所列名单人选果然有眼力都是对曹氏擅权极其不满的官员。不过我有三点疑问愿请教于阁下。”

  年轻人道:“沮先生请讲。”

  沮授道:“今年正月车骑将军、国舅爷董承伙同黄门侍郎王子服、折冲将军吴子兰、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太医吉平等十数名官吏欲行刺曹某人夺回朝廷权力。不料事机败露诸人等反被曹操所陷尽皆夷灭九族。时未及远今之所谋诸人能无惧乎?”害怕的话就很容易犹豫不决甚至反戈倒向向曹操告密。这种人不需要多一个就会让大事全部玩儿完。

  那年轻人完全明白沮授的意思微笑道:“沮先生所虑极是。名单中人确有为人猥琐胆小怕事之徒只是此等人皆是外围之数对我等大事并无半分知晓。我们只是利用他们对曹氏的不满平日方便行事待其把柄落如我手再行决定。”

  沮授颇为意外:“那么君等已参与机密的共有几人?”

  那年轻人道:“共有七人。”附在沮授耳旁慢慢说出其中五人姓名。至于职位官衔长幼男女其他方面资料就全都不说了因为他知道沮授可能了解得比他还详细。

  沮授脸色大变:“少君到底是何人?此等计划真是你一人所为?”

  那年轻人想了想:“其实在下与沮先生极有渊源只是一旦讲出便需敬先生以祖父礼实非在下所愿也!”言辞中颇见傲意。

  沮授轻轻摇摇头:“以少君之才自可与沮某忘年论交。我自经官渡大变早已不是昔日的沮授了。”当年我比你还要傲慢在大帐里连袁绍也敢对着干。

  那年轻人想起七万之众惨遭坑杀之幕亦不禁轻叹一声:“唉晚辈乃右扶风(今陕西省眉县)人氏法正法孝直是也!”

  沮授诧道:“莫非郿人法真兄之后?”

  年轻人道:“正是先祖父。”

  沮授骤然笑了起来:“哈哈我与你果然渊源极深昔日令祖年长我许多却不以沮某为鄙视我为弟。今日沮某是还帐啊!”

  法正笑道:“小弟叨先祖遗荫委屈沮兄了。”

  沮授笑道:“只是我不太明白当年法真兄为人刚正磊落有清节高名如何孝直却这般机敏深沉思虑周密?”

  法正见他称呼自己表字确是将自己视为忘年好友心下大喜道:“沮兄可知:凤隔三代其鸣不同?”

  沮授一愣还真没听说道:“有这等说法吗?”

  法正笑道:“是小弟自己的说法。”

  沮授大笑一声:“果然是我兄弟。”

  张泉在旁边插口道:“二位言语相得实在是贵我双方之幸。不瞒沮大人此次行动计划的制定除了孝直出力甚多之外尚有两位高人暗中协助。”

  法正道:“是啊那两位才是此次‘腾蛟行动’的主要策划者小弟只是从旁助力。”他虽然说是啊其实却把张泉的话给反了过来。

  沮授立刻听了出来。法正如此自傲的性子居然谦虚起来那主谋不知更是何等厉害人物。想必便是刚才他不肯说的那二人之名。心中把许都的智者遍数一遍仍是猜测不出暗暗震惊:“法正已是矫矫不群的罕见人才居然还有两位隐身幕后的高级指使者。难道会是他?可是还有一人是谁?有他们主持局面也许这次冒险真能成功。”

  沮授少有大志能识人多权略。十七岁举茂才曾担任两个县的县令后又为冀州牧韩馥别驾表拜骑都尉。后见其无能辞职返乡。袁绍以诈驱走韩馥得到冀州之后仰慕沮授声名亲自前往沮家卑词力邀重又请他担任了冀州的别驾(州牧的第一属官常外出巡视并监督州属各郡)。为了袁氏的大业沮授殚精竭虑在政治经济战略战术等许多方面提出大量有远见卓识的建议可惜被袁绍接受的寥寥无几。

  官渡之战末期沮授眼见袁氏君臣文武日益骄傲自大部署的作战方案颠三倒四料到大势已去己方必败。虽然侄儿沮鹘暗中前来陈说利害力劝他出走。但他一心向主还希望能说服袁绍突出奇计一举将曹操歼灭。于是断然拒绝不肯私自逃去。直到亲眼看到袁绍在阵前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竟然弃十万子弟兵不顾疯狂逃过黄河的可笑闹剧之后才不由得心如刀割满腔忠烈之气大泄昏噩中随沮鹘杀出乱阵而去。此时河道被曹军截断他身份又非同一般无法北渡返回冀州。他人虽伤心智谋分毫不失指点沮鹘反而南行来到许都之侧潜伏果然躲过了曹军的层层搜捕。至于张泉和法正准备起事叛曹却是沮鹘告知他的。他虽不知道侄儿如何会卷入这件事中但听了计划之后也不禁生出兴趣想到:“就算不成也可以削弱曹操的力量让他不能专心致志直捣河北腹心。袁公便可得到一段喘息时间纠集势力再来与曹贼决战。”对袁绍他虽然失望之极但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击败曹操一统天下。所以当沮鹘提出请他和对方主脑人物见见的意思之后他立刻就答应了。

  沮授闭着眼睛沉思半晌头上白又动了动道:“嗯其二此事陛下可知晓么?”

  张泉道:“因为有了董国舅的教训我们这次行动分外谨慎。预计在行动前夕才会禀报内宫以免陛下受到惊扰。”

  沮授点头非常满意:“如此甚好皇宫内外皆是曹操一党羽翼确需小心。这么说除了你们三位只有五人知悉内情?”

  张泉道:“张五哥原是我父亲的贴身卫士两个月前父亲派他来伺候我对我们家是忠心不二但他也不知道真正的内幕。”

  法正道:“我们就只有七人歃血为盟。加上沮兄叔侄二人不过九人之数。”

  沮授道:“好好很好。”他双目虽然仍是紧闭着但脸上神色却越来越见开朗。“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如此细密大事可成。”

  法正微一凝神道:“沮兄第三个问题莫非是关于司隶校尉阿飞和尚书台长史魏讽?”

  沮授抬起头紧闭双眼的瘦削脸庞正对着法正:“正是孝直此二人乃曹氏政权中实力运道均极之优异的文武二臣目前正处于仕途得意雄心勃勃的时期为何却被诸位列为第一批需要争取的朝官?”

  法正微微一笑道:“沮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将此二人作为要争取目标是我们七人商量多日才得决定的大事其中自有充足理由。待小弟为兄长慢慢道来……”

  正说到这里院内一阵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村长梅思诚拉门进来匆匆道:“许昌又有人来。”

  法正点点头嘴里慢慢吐出四个字道:“来得好快!”吩咐梅村长:“拖他一炷香时辰。”转头对沮授道:“沮兄你的老朋友来看你了。小弟要暂时回避了。”

  沮授道:“我在许昌并无朋友如何会有什么老朋友?”

  法正撑起身体向张泉使个眼色道:“北方四高士博学笃志沮广平切问近思许子将神闲气静贾文和智深勇沉荀文若。此人与沮兄齐名当世纵然不识亦必久仰岂非神交之老友?”

  沮授一震:“荀彧来了?”

  法正和张泉都站将起来法正笑道:“昨晚得知他今晨也会前来所以小弟等赶了个早先行来拜见兄长。若是来迟一步只怕日后再也见不着沮兄了。”

  沮授冷笑一声:“荀彧虽然长于政务却无苏秦张仪之舌安能诱劝于我?而且他名播四海乃是个清流君子自不屑此时来擒我立功。”

  法正道:“但若他先见到兄长或者兄长就不会见小弟了罢?”微微一笑也不待沮授回答和张泉退了出去。

  片刻以后院中有人轻咳一声道:“荀彧特来拜会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