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咫尺天涯?
  自此,红雪每年都会派人来送草药,还是一如既往的药粉,还是一定的药量。
  只是,她不再亲自前来,只是委派一个丫头。此人,蓝太医,蓝夫人都认识,是红雪身边最得力的丫头。
  待药送到后,丫头便会直接离开。蓝太医不会挽留,对方也没有留下的意思。仿佛,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只有蓝鲫头几年还会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位和善的姨母没有来不再来了。
  可是,小孩子终归是孩子,过久了,便会慢慢长大。小时候的情感,也就慢慢吹散了。
  她也就不会仰着头,抱着娘亲胳膊问,为什么姨母没有来,是不是再也不来了。
  尽管也没问过几次......
  因为后来娘亲就去世了......
  她永远忘不了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和眼角那滴眼泪,折射出来的碎光。
  母亲的悼念会,浩浩荡荡,很是风光。人山人海,互道珍重。
  唯独姨母没有来。她还是一样,只是特定的时间,送来特定的药。
  蓝鲫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一样。她开始学着打理娘亲留下来的花草,府中或大或小的事物,还有娘亲留下来未完成的女红。
  因为自此以后,爹爹变了。
  爹爹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寡言。书房里的书却越来越多,回家也只是待在书房里。要不然便是走访各地,一出便是几月有余。
  蓝鲫一开始也闹过,劝过,质问过,可是毫无改变。他还是说走就走,回来便是书房。
  渐渐的,蓝鲫也看得开了。她觉得,这也许是爹爹想念娘亲的一种方式吧。
  就像是她,只要听到有其他娘亲教导自己女儿要懂三从四德时,便会泪流满面一般。
  只是这种方式,禁锢了爹爹,也少了她而已。
  她不由得又心酸又感动。
  因此,过多的时间,出来进去,也不过只有蓝鲫,喜儿,和阿黄。
  只是没想到,时间匆匆,这一晃就已到蓝鲫十六岁。
  那一天,离姨母来送药的日子,也就两三天有余。
  那一天,阳光明媚,她刚练剑回来。爹爹就站在大门口,等着她。
  她打量着蓝太医,世家气质渐没,大侠的风尘感倒是与日俱增。
  身体瘦了,脸也黑了,头发貌似又白了些,眼角也不再飞扬,倒是多了几条深深地沟壑。
  不过,还算英俊嘛!
  她欣喜的跑过去,搂着蓝太医的胳膊,尽情的往蓝太医身上,擦着她脸上的热汗。
  蓝太医没有反抗,也没有嫌弃她,只是笑着用手替她整理乱掉的毛发。
  “嘻嘻,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蓝鲫又长大了啊,家里照顾的妥妥当当。”
  “那是,我不照顾,难不成您还能指望谁?”
  蓝太医哈哈一笑,只是那笑声,却让蓝鲫微微有些愣怔。
  她心道:“爹爹应该是又想起娘亲了吧。”
  她微微低头,掩盖住自己的心伤。因为,她也想了。
  就在愣神之间,蓝鲫忽觉自己肩膀被一只大手陡然带着转了一大圈。
  “走,去我书房,爹爹要跟你说一件大事。”
  那个爽朗笑声的爹爹已经不见,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侧脸。
  严肃,棱角分明,黝黑,还有些不知所措。嗯?不知所措?
  蓝鲫偷笑了,心道:“我怎么会从爹爹脸上看出了不知所措呢?”
  她没有多想,只是顺势一搂,便抱着蓝太医的手臂进了书房。
  可是......
  就在蓝鲫打盹又再一次被桌子磕醒后,她真正的把耐心耗没了。
  她忍无可忍的开口:“爹爹,你把我叫过来,不是就为了让我在这打瞌睡的吧?!”
  而她亲爱的爹爹,一个时辰都过去了,只字未提不说,连姿势都没变过,就是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天。
  良久,蓝太医才开口。
  “蓝鲫,你记得你的姨母吗?”
  “记得啊,不就是每年送药过来,却好几年没来过的那位姨母么?”
  蓝鲫晃着腿,不咸不淡的说着,她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提起姨母,爹爹的嗓子都沙哑了。
  “她过几天就会来。”
  蓝鲫略微点头,是啊,算算日子,是差不多了。可这又怎么了?
  “可以啊。这有什么非得想一个时辰才能说的?”
  “她来,是提亲的。”
  “哈哈,提亲?昊天哥哥要结婚啦?谁家姑娘啊,啥时候看上的,一点都没听说过啊。”
  蓝鲫欣喜的一跳而起,咬着嘴唇,来回搓着自己的手心,心里的小心思一点一点的冒出来。
  “是你。”
  两个字,蓝鲫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心里的小火苗瞬间冰冻成冰,并肆意扩散,冻住了身体,也封住了心。
  蓝太医闭上眼,重重叹息一声,扭头与蓝鲫对视。
  蓝鲫这才看见,蓝太医的眼睛早已发红。
  “爹爹......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是......”
  蓝鲫不可置信的弯回手指,指着自己。
  “我啊......”
  她真的不可相信,这怎么一下子,自己就要嫁人了?还是自己压根快不记得的表哥?
  “爹爹......你骗我呢吧......”
  她猛然放下手,故作轻松的说着。
  这么多年,蓝家大部分都是她在打理,怎么可能自己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过呢?
  怎么可能?所以一定不可能!
  可是,接下来,蓝太医的一句话,打破了所有幻想。
  “是在你九岁定下的,也就是你姨母最后一次来的时候。”
  蓝鲫瞬间睁大了眼睛,眸光剧烈颤动着。
  她万万没想到,会那么早。
  “这怎么可能啊?!那我......”
  那我和墨寒哥哥怎么办?
  蓝太医握紧了拳头,上前抱住了早已动弹不得的蓝鲫。蓝鲫贴在蓝太医身上的时候,听到了蓝太医咽下的呜咽。
  蓝鲫瞬间闭上了眼,嚎啕大哭。
  “爹爹......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蓝太医紧了紧胳膊,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听着蓝鲫哭,默默的忍受着蓝鲫的拳打脚踢。
  直到蓝鲫发泄完了,哭够了,也累了,软塌塌的躺在蓝太医怀里的时候,蓝太医才开了口,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只是那双抱着蓝鲫的胳膊,却一直没有松开。
  蓝太医事无巨细,蓝鲫却混沌不堪。
  她只是觉得,蓝太医的每句话,都扎扎实实的扎进了心里。或深或浅,或近或远。
  蓝太医说完好久,蓝鲫都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蓝太医,眼神空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亦或是在想些什么。
  直到她听见头顶上的蓝太医,无尽苍凉的说出一句话。
  “蓝鲫,是爹爹对不起你。”
  刹那,眼泪又开始肆意。她闭上眼,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刻,她才知道,有一种痛彻心扉,是没有声音的。
  她忽然想起娘亲去世时,紧紧将她的手放在爹爹手里,还有爹爹握到颤抖的含义。
  她也终于明白,这几年爹爹在外奔波都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九岁时,姨母走的那一日,娘亲饱含热泪说的:“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你绝不能负他”的含义。
  可是,这一切,又怎么能怪爹爹呢?
  他为我做的已经够了。
  第二日,她没有去归巢峰,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墨寒。而墨寒,也默契的没有去,因为他进宫了。
  蓝鲫在家奋力舞着剑,桃花飞舞,英姿翩翩。可越是累,心里的痛就越是清晰。
  汗一滴一滴的掉,心却一片一片的碎。
  终究,叮!一声剑落地的脆响,带着她的身体,齐齐向后倒去。
  第三日,便是墨寒出征之日。她眼含热泪,挥手告别,却什么都不能说。
  这一切,就像是是老天刻意的安排,让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可又像是两人之间竖起的万丈深渊,只要跨过,便是柳暗花明。
  世间就是这么的可笑,本以为天涯咫尺,没曾想,转身,便是咫尺天涯。
  一切,不过就是一念之间。
  ————
  蓝鲫跟着蓝太医稳稳的走进屋,面带微笑,向着姨母,昊天哥哥一一作揖。
  “蓝鲫见过姨母,昊天哥哥。路上可否一切安好?”
  “乖,蓝鲫有心了。姨母一切都好。来,坐到你昊天哥哥身边,他可是天天念叨你呢,要不然......我们也就不来迎娶了。”
  红雪抬头,看着许久不见的蓝太医,斜长的眼角更是不屑。
  “你说,是吧?”
  蓝太医若不可闻的握了握手指,没有说话。
  红雪轻笑,并没有计较蓝太医的态度。
  “妹夫,你还记得七年前我们说过的话吧?若待蓝鲫十六岁的时候,昊天还想娶,你便不会阻拦。不知现在,还算数吗?”
  蓝太医的眼睛渐渐发红。那笑声,夹杂着疑问,由远至近的冲击着他。他的尊严,他的骄傲,瞬间被击的细碎。
  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拳头,才能堪堪控制住自己当场爆发。
  他好恨啊,恨自己无能,为什么七年了,都想不到办法。
  这七年,他不断饱读诗书,所有的古籍都翻遍了,甚至有的破败不堪,他都想办法研究个透;
  这七年,他走遍大江南北,问过了所有名医,包括乡间郎中。不论何等神奇难取的药,他都仔细研究过。
  甚至有的,他都亲自以身试法。
  可是,为什么,一次次的尝试,又一次次的失败。整整七年,都毫无收获?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仿佛看见了容音的笑颜。
  她在冲他笑,那种释然的笑。她对他点点头,却什么都不说。
  她不怪他,可是他自己怪自己。是自己失职,失了容音最后的夙愿。
  忽然,他就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不同意!”
  红雪愣了一下,当场爆笑,她就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哈哈哈哈哈......妹夫,你确定?”
  “我确......”
  可是,蓝鲫措不及防的拉住了蓝太医的手,也打断了他要说出的话。
  蓝鲫挂着浅笑,温和地说道:
  “不,我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