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旧恨 1
  东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连着这屋里都不再只有蜡烛带来的昏黄感。
  天亮了,是该回到现实中了。
  蓝鲫抬手,擦干了眼角的残痕。恰巧,喜儿推门而入。
  “诶?福晋,你醒了啊?”
  蓝鲫颔首,微笑回应。
  “怎么,现在还有点不适应我醒来吗?天天一副看见钱行老板的惊喜样儿。”
  “哈哈,哪有,就是....呵呵,有点不习惯。”
  蓝鲫怪嗔的白了喜儿一眼。
  “福晋,今日我们有安排吗?”
  蓝鲫略带沉思,便想直接摇头。
  可她转念一想,昏迷这三个月,都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倒不如,趁这个时候,听喜儿讲讲。
  也免得发生那日在宫里,说谎被抓现行的惨状了。正好也可以修整一番。
  “要不,你给我讲讲,我昏迷的这三个月,都发生什么了吧。正好,我也有些累。”
  喜儿闻言,眉头微蹙,一时倒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且不说天下大事,乡间趣事有多复杂,就将军的纳妾这大事,她也得好好想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万一,一句说不对........咳咳,那她可就惨了。
  她微微歪头,咬着薄唇,幽幽开口道:“嗯.....福晋,你要不先沐浴更衣。且让我想想从哪说起,又说些什么。”
  蓝鲫神似莫测的点点头。的确,三个月,是需要整理一下的。
  蓝鲫随即撩开被褥,抬腿,准备下床。喜儿急忙上前搀扶。
  “若你不知道说什么,不妨我来告诉她,可好?”
  一脚刚站到地面上的蓝鲫,忽听到门外的躁动后,轻扯嘴角,轻蔑一笑,堪堪抬起已经站定的腿,重新又趟回了床上。
  心道:“这不想见到的人,还真是上赶着出场啊。”
  蓝鲫淡然的看着门口忽然涌入的一群人,瞬间占满了整间寝室。
  门口大开,夹杂而来的寒风,倒是让仅穿着内衣,且还虚弱的蓝鲫,感觉到深深的寒意。
  “给母亲问安。不知母亲一大早就带人兴师动众的来我寝室,所谓何事?”
  “没什么事,就是前来看看你的身子如何。”
  蓝鲫闻言,眸中波光流转,不易察觉的清冷一笑,她搓了搓自己已凉透的半边臂膀,说道:
  “多谢母亲关心。既然如此,母亲还是带人出去等候,待我换身行头,好生让母亲'瞧瞧'。”
  “你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墨夫人微眯眼睛。这么明显的冷嘲热讽,若她听不明白,还真是妄为人母了。
  蓝鲫直视墨夫人的眼睛,加深了清冷的笑意。
  “蓝鲫岂敢。昏迷前的一顿暴打和言语诋毁,蓝鲫可是记忆犹新啊。”
  “再者,这是我和将军的寝室。您带这么多人来观看我沐浴更衣,丢的是谁的脸,您不会不清楚吧?”
  墨夫人视线微动。
  是啊,好歹这时候蓝鲫还是将军福晋,传出去,确实有失颜面。
  非常时刻,可不能再添事端了。
  蓝鲫就像是没有发现一般,自顾自的说着:
  “您只管在外厅稍等片刻,我很快的。喜儿,让他们上茶。可不能怠慢了才是。”
  “我们出去。”
  墨夫人瞟了蓝鲫一眼,随即扭身,端着架子朝门口走去。
  待墨夫人前脚刚出,后脚喜儿便关上了房门。并不忘回头,向蓝鲫竖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这样底气十足的蓝鲫,她哪曾见过?对方可是墨夫人啊!
  蓝鲫清冷高傲的姿态瞬间崩塌,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待缓过来时,就看见喜儿已经拿着毛巾走过来了。
  “你急什么?”
  蓝鲫轻声拍掉近在咫尺的毛巾,轻声说道。
  她不知墨夫人有没有趴墙角,所以就连刚才的笑,都小心翼翼。
  喜儿指了指门外,还故意学着墨夫人的样式,趾高气扬的瞟了眼蓝鲫。
  蓝鲫轻哼一声,摆摆手让她过来。
  “我们不急,急的是一会你要去做的事......”
  说罢,蓝鲫俯身,轻轻贴向喜儿的耳朵。
  耳语片刻,两人会心一笑。
  “现在梳洗吧。”
  一个时辰过后,就在墨夫人等的就快要破门而入之时,喜儿打开了门,并端着洗脸水走了出去。
  喜儿作揖,请进墨夫人之后,便退了出去。
  “母亲进来吧。不过恕蓝鲫身体忽感不适,不能起身,还望母亲不要怪罪才是。”
  墨夫人进门一瞧,瞬间眸中泛寒,巴不得把蓝鲫拖出去,狠狠教训一顿。
  只见蓝鲫脸色红润,素雅,衣着内衣,只是不再皱皱巴巴,半躺半靠的倚在床边。正一脸微笑的看着墨夫人。
  显然所谓的洗漱更衣,只是草草的洗了脸,换了一件内衣而已。
  却足足用了一个时辰之久!
  蓝鲫望着墨夫人阴晴不定的脸,好像忽然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故作娇嗔的锤了一下自己的腿。
  “呀,母亲,都是蓝鲫不好。刚梳妆的时候,实在是太累了,居然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蓝鲫扶手,微闭双眼,假意虚浮着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
  ”这从昏迷醒来之后,就不知为何,染上这贪睡的毛病。太医说,是虚耗过度,让我想睡即睡。母亲是不会怪罪我的,对吧?”
  墨夫人闻言,原本就泛寒的目光,转而更加凌厉。这让原本就居高临下的墨夫人,更显得霸气侧漏。
  她幽幽的开口,语气极轻,看似平静,但语调却极其阴冷。
  “母亲不怪罪,蓝鲫刚醒,是应该多注意才是。只不过听说昨蓝鲫可是可以进宫谢恩的,怎么,今天这就下不了床了?”
  蓝鲫唇边不免浮起一抹淡的让人难以察觉的清冷笑意。
  “母亲这不是说了么,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昨日精神,今日却忽感不适,又有何不可?”
  墨夫人瞬间语塞。她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蓝鲫。
  一身淡粉色内衣,袖口还是一成不变的桃花,只是这袖口,仿佛有些臃肿。
  一样的发型,一样的样貌,除了这眼神有些清冷,身体更显单薄之外,并未不同。
  心里不禁嘀咕道:“这丫头片子,到底哪里不同了。”
  不过,她过来可不是为了和她呈口舌之快的。
  她来,是为了摸清蓝鲫那日进宫,究竟是干什么去的。
  昏迷前她主导的那场闹戏,蓝鲫是无疑的受害者。
  而且那日在场的家仆,都是已跟随她多年的老人。她早已打点妥当,所以此事并不会泄露。
  蓝太医也来瞧过,虽说他气愤之至。但终是深知蓝鲫的性格,也知这是女儿家务事,不敢妄加干涉。
  更何况她脉象平稳,毫无危险可言。便打定主意,待蓝鲫醒来后,再做打算。
  而且她原本以为,蓝鲫是醒不过来的。
  即使醒过来,以蓝鲫单纯受她拿捏的性格,她也绝对有办法,让她只字不提。
  这让她更加毫无顾虑。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蓝鲫醒来,并未找她有任何的表示,还将墨寒撵出寝室,不让其踏入一步,转天居然还直接进宫了?!
  她在家里慌乱了一天,甚至等到蓝鲫天黑了回来,都没有看到任何的风吹草动。
  这样的风平浪静,实在是让她寝食难安。
  现在墨寒的地位,已然不像以前,前途一片光明。
  若因为自己而犯得墨寒身败名裂。那真是无法去见列祖列宗了。
  她望着此刻依旧镇定自若的蓝鲫,心生一计。
  她必须逼退蓝鲫的盔甲,让她自乱阵脚,这样她才能彻底牵制住蓝鲫。
  想到这,原来盛怒的墨夫人,暗暗深呼吸,压下了火气。
  “罢了,我也不和你计较了,不过是一个行礼嘛。你若不想,那以后也不用行了。这样可好?”
  “谢母亲体恤。”蓝鲫微微低头,露出感激的模样,答应了下来。
  墨夫人一怔。深深地忘了她一眼,眼里情绪万千。
  蓝鲫温顺的抬头看着墨夫人,眸光淡淡,可暗暗蕴藏的一丝锐光,倒是让墨夫人不觉而立。
  她忽然觉得,今日的蓝鲫,确实和以前不同了。
  “怎么?母亲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只是故意呛话于我么?”
  蓝鲫微笑还之,但她的笑,却不再清澈的透明。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墨夫人,就让墨夫人觉得,她的心思,早已赤裸裸的摆在蓝鲫面前。
  不过,事实确实如此。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惜命。
  她不过是觉得,蓝鲫是蓝家独女,官宦之家的女子,尤为看重礼义廉耻,所以她断然不会鲁莽的顶撞墨夫人。
  再加上,先前的她,一直都是以墨寒为重。对墨寒的母亲行礼,在她看来,这是对她身份的认可,是她莫大的幸福。
  所以,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推脱掉每日的行礼。
  而事实上,昏迷前,她也是这么做的。不论刮风还是下雨,她都会去请安,并且虔诚之至。
  再者,虽说自己已被册封为公主,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真要做点什么,这个时候的她,虚弱的很,根本无法再顽抗,只能听之任之。
  因而,当墨夫人提出,不需要她再请安时,她应该怀疑是不是又要被扫地出门了。
  这种心里攻击,必定会让她惶恐,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乖乖的赔礼讨好。
  墨夫人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才会威胁她,看她像以前一样,摇尾乞怜,费尽心思的讨好墨夫人。
  一想到这,蓝鲫默默的握紧了袖口。
  那里,有她喜爱的桃花,更有着惨不忍睹的新鲜疤痕。
  “母亲,这样乖顺的蓝鲫,你可还喜欢啊?”
  只是这看似最甜的悠然一笑,却不再抵达眼眸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