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诗歌的源头
  “你所想的没错~~我们的脚下就有一片广大的湖泊。”
  亚雷特不解地指著脚下的灰砂:“这里!?”
  “你瞧,丰饶之风带来如此多的雨水,渗入灰漠之后都往哪里去了?不往哪儿去,就积存在灰砂的底下,如同云层一样遥远的深处。表面上是年复一年累积灰砂的荒凉灰漠,隐藏的则是数千世代凝聚雨水的黑暗湖洋。”
  艾格将手臂张开,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崇拜著灰漠的广袤与深邃。他以宏亮而优美的声调呼喊出崇敬菲琳希安妲的词句:
  你静卧于此
  来自火焰的叹息层层覆盖著你的身躯是宫室亦或是墓**?
  亚雷特屏息凝视著地面,开始想像著自己是坐在水面上的感受。灰漠上起伏的纹路不就和水面的涟漪一样吗?或许疾风强而有力的吹袭也会透过层层灰砂拂动黑暗的湖面……然后格里恩的声音打断了亚雷特的“神游”。
  “菲妮丝,你要不要先休息?”
  原来菲妮丝已经坐著打起瞌睡来了。这也难怪,经历一整天在大雨与泥泞中的艰苦行程,每个人都已经相当困倦。
  “虽然我很想与你们畅谈一晚,但疲倦的旅客有酣睡的权利,所以今晚还是请早点休息吧。”艾格微笑著起身将自己的羊皮毯收起来,“我衷心盼望著明天将听到的精采故事。今夜不会下雨,而睡在地焰旁会比帐棚内更暖和。”说完他便离开了。
  虽然菲妮丝迫不及待地立刻躺平,但亚雷特倒还有几个疑问在心头。待艾格走远之后他问道:“尤西莉,你刚刚念诵的那段诗句……”
  当他眼光瞧向尤西莉时,不由得感到些许诧异:吟游诗人双手环抱著膝盖,将头侧枕著手臂,脸上若有若无地带著一种欣喜的笑意,似乎也正期待著明天的到来。然后她才注意到亚雷特正在盯著她,神情一敛说:“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我想问你,你刚才念诵的那段诗句是什么意思?”
  “喔,那有两个意思。字面上的意思是提醒他:他对我的描写并不是很正确,而且那部分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亚雷特很想立刻问尤西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那部份”是什么,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还有另一个意思呢?”
  “我想测试看看,思凯尔是否真的如一些老诗人告诉我的,是‘诗歌的源头’。”
  “‘诗歌的源头’?那又是什么意思?”
  尤西莉却先搁置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格里恩,你能不能说说看:河湖女神的祭司思凯尔,和吟诗德鲁伊有什么不同?”
  “嗯……”格里恩略为调整坐姿,“简单地说,我们德鲁伊的吟诗枝主要是以诗歌记载历史与教典,思凯尔则是以诗歌让故事与传说流传下去~~他们相当注重音乐的运用,并且不排斥将这些诗歌用于娱乐上。不过最大的差异,可能是他们会在诗歌中注入个人的情感,随自己的心意去修改诗歌的内容。”
  “德鲁伊的诗歌是不能随意更改的吗?”亚雷特好奇地问道。
  “教典暂且不提。对于德鲁伊而言,历史就像是年轮一样,一旦记录下来就固定不动,所以记载历史的诗歌也是神圣不可变的。有些诗歌流传了数千年以上,连一个字词都不曾更改过。为了这些诗歌的正确流传,吟诗枝的德鲁伊可是各个都花费了毕生的心血。”
  “这我不太能了解。如果不想更改诗歌中的任何一个字的话,为何不直接写下来算了?”
  “文字本身或许是在传达无形的思想,但却是必须记载在有形的事物上,而任何具有形体的事物,虽然稳定,但却不‘坚牢’。尤其和经由心灵传承而记录下来的思想相比较,具有形体的事物非常容易受到意志的影响~~你可以想像成有某种强大的法术,能够将一个字词从所有的文字记录上消灭掉。在德鲁伊最久远的诗歌之中,记载在大灾难以前的年代有过一场‘神名战争’,就曾生这样的事情。据说德鲁伊的庞大经籍全部在这场战争中被玷毁,后来也因此再不曾以文字记载那些‘不应忘却’的知识。”
  “喔……”亚雷特在心中整理著刚听到的这番话,“那么思凯尔又是如何?”
  “在思凯尔的观念中,认为过去的历史,不,应该说是故事,并不是单一不变、而是各式各样的,就如同一条河流是由许多支流汇聚而成。所以每一名思凯尔都可以自由决定要让故事呈现何种面貌。”
  “这样听起来有点矛盾。既然每个思凯尔都可以随意更改诗歌的内容,那么最原始的版本很可能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怎么还能称之为‘诗歌的源头’。我倒觉得吟诗德鲁伊比较适合这称呼呢。”
  “这是因为思凯尔能行使菲琳希安妲的‘溯源’权能……”
  “所谓诗歌的源头……”尤西莉非常难得地将话头抢了过去,“我刚才念的诗句,是刻在大6东部的某个废弃祭坛的石碑上,但后半段的部分早就毁损了。当然啦,也没有什么文献曾经好心地先将之抄写下来。这样你了解了吧?其实艾格接出来的后半段,我也不知道是否正确,但是和题旨十分契合,正合乎我的预期呢。”
  亚雷特楞了一下,还想追问:“这么说来……”但是尤西莉却侧身躺在羊毛毯上,懒洋洋地说了声晚安,便翻过身去不再理睬他了。或许她是因为想早点睡觉,才会一口气将该讲的话全部说完。
  “……总之,这和思凯尔的‘溯源’权能有关。”于是又换回格里恩继续说明,“所谓‘溯源’权能可以这么解释:每一条河流都有数不清的源头。如果我们从河流的下游随意舀出一杯河水,你要如何区别出这杯水是来自哪一个源头呢?”
  亚雷特皱著眉头想了一下,说:“有办法吗?”
  “详细的办法我不清楚,但听说思凯尔可以作到。他们可以告诉你:这些水曾经流经哪些地形、最初的泉水是从哪种岩层中涌出,甚至可以得知有哪些动物曾经饮用这些水源。”
  “你是说……”亚雷特彷佛掌握了模糊的概念,“当思凯尔听到一流传久远的诗歌时,他可以从中还原出最初的面貌?甚至连曾经残缺失落的部分都能还原?”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下子他总算了解尤西莉为何这么高兴了~~莫非她明天要拿一大堆的失传一部份的诗歌片段来逼问艾格?或许至少,她是期待著能从艾格那儿学到一些高原上的诗歌?这亚雷特可就不得而知了。
  格里恩打了个呵欠:“我也很累了,这些话题明天再讨论吧。”
  于是四人以羊毛毯当作被褥,躺卧在地焰周围。地焰的橙红光芒所及之处,大气便有如沐日般温暖,甚至不须要用披风或毛毯裹著身体。亚雷特仰躺著,偶而睁眼看著横跨天际的星河,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在朦胧之间,他彷佛听见在他背后数百呎的深处,在厚重灰砂数不尽的孔隙间,有著徐缓而壮盛的水流声,低沈回荡了数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