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小小泥人儿
  高壮的女沃伦双手叉着腰,打量着眼前的四人,饶富兴味地说:“哟。德鲁依和三个白人同行,在这里可真是少见又少见啊。你们到矿山来干嘛?”她的声调宏亮得将周围未曾间断的打铁声给压了下去。
  “我们只是正巧路过此地,”格里恩不自觉地也提高了音量,“其实我们是要到布塔拉亚高原去。”
  “到高原去?”沃伦似乎觉得很诧异,“你们要去哪里?高原上应该没什么让德鲁依感兴趣的地方吧。”
  格里恩还没回答,尤西莉抢先笑着把问题丢给亚雷特:“我们要去哪里?”
  在这四人之中,亚雷特的确是唯一知道精灵之茧在哪个“方向”的人,但他并不知道确实的地点,更哪会知道那地方是什么样子?格里恩则暂且先回答和自己有关的问题:“其实要去什么地方是由他们决定的,我只是陪着走而已。”
  “喔?所以……?”沃伦把眼光投向亚雷特,似乎很期待他能讲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这期待的眼神令亚雷特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而且隐约觉得他被尤西莉捉弄了,老实回答问题的格里恩则是无意间当了帮凶。
  忽然旁边屋舍之间小巷子中跑出一个小男孩,帮亚雷特解了围。菲妮丝一看见他,一面叫着“是刚才那个男孩子!”一面立刻追过去,而小男孩则吃了一惊,转身想躲进巷子里去。
  “阿里夫查!”
  沃伦猛地大吼一声,把菲妮丝和小男孩都给定住了。
  “过来。”沃伦放轻语调(但还是很宏亮),作手势要小男孩过来。小男孩只好低着头走近她身边。沃伦问他:“你是不是又捉弄人了?”
  “是啊,他拔了根我的头呢。”菲妮丝急着告状。
  只不过是一根头嘛。亚雷特心想沃伦也许会这么回答。但是沃伦好像了解为何菲妮丝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要——她伸出手说:“还给人家。”
  “已经塞进泥人儿里去了。”
  沃伦瞪了他一眼,他才调皮地笑笑说:“开玩笑的啦。”说着在口袋抓了一把,伸手作势要交给菲妮丝一样东西。菲妮丝仔细地瞧了瞧,才从他手中找到一条棕色的细丝。
  “嗯……”菲妮丝用手指捏着这根头,似乎考虑着要如何处置它。“好吧。就……焰迹,铃息。”随即一小撮火焰在她指尖一闪而逝,丝也消失于无形。
  亚雷特问道:“那我的头呢?”刚才听到小男孩提到“泥人偶”,着实让他心里觉得毛。
  “已经塞进泥人儿里去了。”
  沃伦又瞪了他一眼,但这次小男孩委屈地说:“真的嘛!人家是觉得这姊姊的头颜色很好看,舍不得放进泥人偶里,所以才留下来的。”
  “早跟你说过要玩这种游戏,用自己的头玩,你偏不听!看我待会儿怎么教训你!”沃伦骂了几句,回头对亚雷特说:“真是抱歉,我这调皮儿子给你添麻烦了。但你可以放心,那些头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影响。对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们刚才说要到高原上去,不沿着大路走却跑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格里恩说:“其实是因为镇上的旅店没有床位,所以我们想就旁边的马厩借宿一晚。”
  “这样子啊,可以啊。”沃伦回答得相当爽快,“你们去马厩里看看,需要整理的地方就自己动手。”说着她陡然朝着打铁铺的方向吼道:“别偷懒了,回去干活儿!”
  有两个年纪较轻的学徒正在打铁铺的门口探头探脑,一听得吼声,便连忙躲回里头,然后沃伦头也不回地跟了进去。
  四人便到马厩中看看。亚雷特倒觉得这里环境还不赖:一处角落堆放着干燥松软的牧草堆,大约可以供五、六个人横卧;而邻近的窗口带进清爽的新鲜空气,正好将马房内的湿臭气味从门口处吹出。这儿可能比某些潮湿狭小的旅店房间还舒适些。
  正当他们在整理干草堆时,名叫阿里夫查的小男孩跑进来说:“我妈说你们要自己准备晚餐。”
  终究他们是借宿在打铁铺、而不是旅店里,没有提供晚餐也是很合理的。而趁着这个机会,亚雷特问阿里夫查:“刚才你提到的“泥人偶”是什么东西?”因为菲妮丝说头可以用来下诅咒,让他总觉得心里有些挂记。
  “你说“泥人儿里夫查笑着说:“再给我一根头,我就玩给你们看。”
  “玩?”亚雷特回头看了其他同伴一眼。不过既然是他开口问的,大概也能牺牲自己啦。他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根头交给阿里夫查。
  阿里夫查拿了头,提了桶水浇在泥土中,搅和出一堆松软的湿泥。然后他把头放进湿泥里,便唱起歌谣来:
  小小泥人儿你好吗?
  刚从土里醒过来揉揉眼睛伸懒腰
  咦?怎么多了一双腿
  我来唱歌你跳舞蹦蹦跳跳真快活
  小小泥人儿你好吗?
  刚从水里张开眼打个哈欠翻个滚
  咦?怎么多了一颗心
  我来唱歌你演戏哭哭笑笑不寂寞
  小小泥人儿你告诉我
  你长大以后要作什么?
  阿里夫查一面唱歌,一面顺着歌谣的节奏捏着手中的泥人偶,当他唱完时,泥人偶也恰好捏成了。这泥人偶手脚俱全,放在地上后竟然自己走起路来仿佛有生命一般。它一面快步地走动,一面左右摇头晃脑,但似乎没有一个固定的前进方向,走一段距离还会停下来双手搓一搓。它重复了这个动作好几次,直到湿泥的水分干掉为止——不知为何,才一两分钟的时间,原本潮湿的泥巴就已变成干燥的土块,最后泥人偶行动受到滞碍似的扭成了奇怪的姿势,便像是塑像一般停住不动了。
  “一根头只能作一次泥人儿。”阿里夫查说。
  亚雷特好奇地问:“这泥人偶为什么一面走一面摇头晃脑?”
  阿里夫查哈哈大笑起来,“应该是我问你哩。我刚才问它“你长大以后要作什么”,就是“你”长大以后要作什么啊。”
  “原来如此!”菲妮丝恍然大悟说:“把头放进泥人偶里后问它问题,泥人偶就会依照头的原有者的意志来回答。那么……”说着她用揶揄的眼光看着亚雷特,“你的志向就是走路时摇头晃脑?”
  “当……当然不是,”亚雷特急忙反驳说:“这些动作应该是某种象征意义。走路本身是指……”
  “旅行。”尤西莉接口道。
  “对,旅行。”亚雷特一经点破马上想通,“因为是漫无目的的旅行,所以没有固定的方向。摇头晃脑是指用心观察周遭的人事物。”
  菲妮丝问道:“那两手搓搓又是干嘛?”
  亚雷特似乎有点“当局者迷”,想不透这个动作的意义为何。倒是尤西莉观察入微:“菲妮丝你可能没注意到,但亚雷特在旅途中是会写日记的。”
  “漫无目的的旅行,然后把观察到的事物写进日记,”菲妮丝有点似懂非懂地问:“这就是你长大以后想做的事吗?”
  “那是因为问题不好啦。”阿里夫查有点不好意思,“我问“长大以后要干什么”,但如果这位大哥哥觉得他自己已经长大了,就会变成他现在正在做的事。”
  之后格里恩和尤西莉往镇上去采买食物,菲妮丝却和阿里夫查聊起天来——她对于刚才的泥人儿游戏很感兴趣。亚雷特则呆呆地望着那个已经干燥成一尊塑像的小小泥人偶。
  我已经“长大”了嘛?亚雷特并不自认为如此。他觉得“长大以后想作什么”应该指的是一种梦想。像目前这样四处旅行、认识许多不同的人、看见许多想像以外的事物,他觉得很快乐,但并不能使他完整地满足,因为他的梦想并不是旅行本身。
  但仔细看那泥人偶最后的姿势:双腿弯曲,身子微向前倾,两手平举互弓向内,像不像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振笔疾书呢?这不正和他的真正梦想相吻合吗?
  将自己的旅程写成一篇故事。
  不过那泥人偶的姿势也可以有很多的解释,例如骑在马上、或是使劲搬着某样重物等等。他刚才的解释也许只是一厢情愿而已,更何况也不需要对小孩子玩的游戏那么认真吧?他笑了笑,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改而去聆听菲妮丝和阿里夫查在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