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摇篮曲
  用完晚餐之后,四人围着炉火而坐。格里恩一面拨弄柴火,一面对菲妮丝说:“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和我们一起往南方走吧。”
  亚雷特一听不禁哑然失笑。格里恩看似在询问别人的意见,其实已经在进行说服了。
  “……不用了,学院方面会派人来接我。”
  “你怎么知道?”亚雷特十分惊奇。
  “学院里面几位老师合力,要标定某个特定个人的位置,是很简单的事情。”菲妮丝相当有自信,“不是说耶尔博提亚离这里有三个月的路程吗?如果来接我的人很快就上路了,那么再一个月就会到了吧真可惜那个传送术的实验还没成功,不然他们就可以立刻来接我了。”
  既然当事人如此说,其他人也没有别的意见。
  稍后当大家准备要就寝时,菲妮丝一个人躲进了小木屋里面她不习惯和别人睡在同一房间里。其他三人对于餐风露宿早就习惯了,也就不甚计较。于是菲妮丝掩上房门(没有门闩),又布下了某种结界,而亚雷特等人则在火炉旁开始讨论往后的行程。
  格里恩先直指问题核心:“我们要带菲妮丝一起南下吗?”
  “她说魔法学院会派人来接她,”亚雷特说:“如果我们把她带走了,不是反而会错过送她回家的良机?”
  “假若学院的人真有能力确认她的位置,那就算她移动到别处去,应该也不至于找不到。而且我看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并不好。”
  “既然如此……”
  尤西莉忽然插嘴道:“但是,我不认为魔法学院会派人来接她。”
  她讲这话时稍微压低了音量,显然是不希望被菲妮丝听到。亚雷特和格里恩也都靠拢些,以便低声交谈。
  亚雷特问道:“你怎么如此确定?”
  “从依提拉迪雅到这里有上千里远,光是车马路途就过两个月,你想那些法师会为了救一个随时可能会丧生的学生,而特别派人来这里吗?更别提其间要穿越布塔拉人捕捉白人当奴隶的危险地区了。从成效、危险性,以及所需花费的旅费来判断,几乎都不可能。”
  亚雷特不得不承认尤西莉言之有理。然而菲妮丝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彷佛她坚信学院一定会派人来救她。或许她如果不抱持着一丝希望的话,根本就撑不过这两个月吧。
  格里恩说:“照你所说,我们就应该带她一同南下。”
  “但照顾她并不是我们的责任。”
  尤西莉这句话就显得太无情了。亚雷特忍不住抗议道:“那你是打算要任她自生自灭?”
  “不,尤西莉说的有道理。”格里恩的反应令亚雷特颇感意外,“而且我们接下来要穿越奎拉图河南岸的铜矿区,那里对于你们白人是十分危险的。原则上我们要尽量不惹事,但人数越多,危险性就越高。”
  “既然你们两人要反对,”亚雷特有些赌气,“那我也无话可说。”
  格里恩笑道:“其实我并不反对。但再怎么说,这件事应该由菲妮丝自己决定。如果她想跟我们走而硬是跟上来,我们也不好拒绝。相反的,强迫她是无意义的。”
  “所以,结论是……”尤西莉显得不太热衷。或许对她而言,菲妮丝是否同行都无所谓。
  格里恩作结论道:“我们将学院不会派人来接她的状况解释给她听,也让她了解和我们一同旅行可能会遭遇到的危险,然后由她自行决定。”
  既然商议已定,亚雷特便转移话题,问尤西莉道:“对了,你怎么好像对传送术很熟悉的样子?”
  “传送术在雇有家族法师的贵族之间相当普遍。”
  “咦?你是贵族吗?”
  要说亚雷特惊讶,倒也不是那么惊讶。初认识时,亚雷特就经常觉得她的言行举止与众不同,应该是中上阶级出身。但她的姊姊依夏莉却在巡回游艺团中担任舞女,就算是落魄贵族,也不太可能沦落至此吧。
  “我是养女。”尤西莉淡淡地说:“家母是雷尼坦恩的王家旁系,也是大歌剧院著名的女歌手,因为我有唱歌的才能而收养我。”
  “原来如此……那你为何要离开家中四处旅行?”
  尤西莉却笑而不答,只说:“我还不想说。”
  亚雷特这才觉自己太急躁了。他们两人在离开康克雅、前往镜湖的路上遇到大雨。为了排遣躲雨的闲暇,亚雷特讲出他离家旅行的理由,但轮到尤西莉的时候,她说:“等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现在还不到时候吗?亚雷特叮咛自己不该心急终究并不是每段往事都值得回味、适合与人分享。
  谈了好一阵子,三人也都困倦了,格里恩和亚雷特裹着毛毯准备入睡,尤西莉却起身在小木屋的门前逡巡片刻。稍后她回到营火旁边说:“菲妮丝还没入睡,或者应该说她睡不熟。”
  格里恩说:“大概是我们刚才讲话的声音吵到她了。”
  “不只这样。她可能不敢放松对四周的警戒,所以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她。像这样紧绷着精神睡觉,是无法好好休息的,难怪身体状况会越来越差。”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亚雷特认为尤西莉不会平白无故地提这件事,故有此问。
  “明天格里恩可以帮她准备一些帮助入睡的药草。今晚呢就听我唱一摇篮曲吧。”
  尤西莉的竖琴在释放木精灵茧的时候摔坏了,一路上还没遇到会修理的工匠,所以她只是坐在营火旁边,双手环抱着膝盖,轻声细语地唱出一舒缓而优美的摇篮曲。
  聆听这摇篮曲的另外三人,分别出生在不同的国度、所熟知的摇篮曲也各不相同,但歌声中倾诉的温柔和关爱,就如同母亲的怀抱一样,留存在内心珍藏的童年记忆之中,举世皆一。
  看夜色已深天空铺上靛蓝的窗帘
  群星闪耀对着我们眨眼
  那是天上的仙灵向我们问候
  邀请我们到银白色的宫殿去作客
  我的宝贝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因为天上的宫殿只能在梦中游历
  听田野寂静大地放轻了脚步
  青草随风摇曳对着我们挥手
  那是林间的妖精向我们道别
  返回他们碧绿色的村庄里
  我的宝贝安静地睡个好觉
  为了明天能精神饱满地向朋友道早安
  亚雷特在将要沉入梦乡之前的朦胧间,看了看尤西莉。她轻闭着眼,纤细的身躯随着曲调缓缓摇晃,似乎也沉浸在对这歌声的怀念之中。这也许是尤西莉的亲生母亲在摇篮旁为她哼唱的曲调。
  盖好温暖的棉被吹熄烛火将卧房还给黑夜
  我的宝贝看着你安详的睡脸到天明
  ※※※
  柔软的灯心草坡上,亚雷特和狄亚德并肩坐着,静静望着溪水。亚雷特觉得她好像变的娇小了?……不对,是他自己长高了。他这才想起,以前在梦中见到狄亚德,好像都是回忆起幼时的往事。如今景色依旧,人物却已两样狄亚德也变的成熟了些,不再是他印象中天真且爱幻想的大姊姊。不远处传来婴儿的短促悦耳的笑声,亚雷特直觉认为那是狄亚德和哥哥亚鲁斯的孩子。
  狄亚德微笑着问他:“你找到什么样的故事了?”
  亚雷特仔细想了一下,站起身说:“已经开始了,但还没结束呢。”
  “那就快去吧。”狄亚德向他轻轻地挥手,“别错过了。”
  ※※※
  亚雷特睁开眼睛,现格里恩已经在准备早饭了,便赶紧起来帮忙。尤西莉过了一会儿也醒过来,但却裹着毛毯坐在那儿,楞楞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亚雷特正待问时,菲妮丝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两眼有些红肿。
  “看什么啦,”格里恩和亚雷特都不自觉地盯着她看,让菲妮丝感到羞窘,“我只是梦到学校里面的事情,很高兴所以掉了几滴眼泪。可别把我当成爱哭鬼啊。”
  尤西莉一面整理毛毯,一面喃喃自语道:“真不该唱摇篮曲的。”
  她说话的声调非常细微,亚雷特若非戴着风精灵额饰,是不可能听见的。偏偏现在就让他意外地听到这句话。他自知不便于直接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便用迂回的方式,趁着用餐时问格里恩:“你昨晚有没有梦见什么?”
  格里恩很愉快地回答道:“我梦到亚尔诺德村里的一些人,有父母、姊姊、几个朋友,还有妲……奇怪,我梦见她在我家作客。妲应该从来没去过亚尔诺德村才对。你也作了梦吗?”
  “我梦到我大哥、大嫂和他们的孩子。”亚雷特简短地回答,顺便瞄了尤西莉一眼。见她表情淡淡的没有反应,亚雷特自然也不敢追问她。不过他猜想尤西莉应该也作了和家乡有关的梦只不知梦里是愉快还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