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成悟之木
  在百余名德鲁依的注视之下,尤西莉踏着尚称优雅的脚步,走到会场的中央。她将肩上的红拨到颈后,似乎是有意要让披风上的木精灵胸针更加显眼。淡紫色的披风和镶於胸针上的绿宝石,在颜色上是一种异样的对比,而黑色的连身长裙则在夜色中增添了神秘感。
  她轻轻地颔行礼,说道:“请容许我以歌声的方式来表达。”
  德鲁依们平日早听惯以诗歌来传述历史与知识,皆无反对意见。席长老以手势示意尤西莉可以自行开始。於是尤西莉深吸一口气,清亮的歌喉便高唱起来。
  第一天破晓的阳光照在山头
  一株小草从土壤中探出头来伸展翠绿色的嫩叶
  嫩叶上没有露水却也在阳光下闪闪亮
  那是灵魂的光辉
  第一天暮落的阳光离开山头
  一株小草垂下它枯黄的残叶死了
  但请不要为它的死而悲伤
  因为第二天的早晨它的灵魂将遍佈大地
  灵魂中的遥远记忆你和我都记得
  我们曾经同是一株小草
  那里是‘原初之草’
  沉浸在歌声之中,亚雷特感受到一股温馨而坚强的心,如同回到母亲的怀抱之中,令人不由得寄予不求回报的信赖……从虔敬的信仰深刻体验到大自然无尽的慈悲。
  突然,一个记忆片段在亚雷特的脑海中闪现。他睁大眼睛看着会场中央,认清那个正在唱歌的女孩确实是尤西莉。但是歌声中蕴含的感情,极为熟悉,让他几乎要以为在会场中唱歌的是菈妲了。这不是几天前的夜晚曾听过的菈妲的歌声吗?曲调和歌词确实都不同,然而若单从聆听时的心境来形容,则可以说:尤西莉正在完美地再现菈妲的歌声,包括情感与意境,简直分毫不差。
  但如果说菈妲是藉由她虔敬的信仰心,来将歌唱的意境推到极致,那么对於没有信仰心的尤西莉来说,她歌声中的意境又该以何种心念作为根基?还是说(亚雷特不禁要如此想):尤西莉祇是记忆菈妲歌声中的每一个细节,而后藉由技巧的完整重现,编织出此般歌声中本应具备的情感与意念?
  此外更令亚雷特犹疑不定的是:尤西莉为何要唱这歌?这歌是木精灵神教的……
  当亚雷特尚在困惑之际,格里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向后退一些。亚雷特这才注意到:尤西莉一面唱,一面在缓缓地向前进。会场内所有的德鲁依都沈醉於这段令他们心迷的歌声之中,也许并不会现他们3人正在悄悄地刻意拉开距离。事实上,大概也没人会去猜想他们为何要拉开距离,就连亚雷特也同样搞不清楚。
  第一天新月的皎洁沐浴大地
  一颗种子芽道路向未来的彼岸延伸
  那是一条遥远的道路
  比日出处与日落处的距离遥远比天与地的距离遥远
  更比生与死的距离遥远
  那是离家与回家之间的道路
  某一天月亮已盈满
  种子长成大树第一位旅人来到路上
  他知道回家的时刻近了但
  他必须等待
  回家的门当家人全都相聚时才会开启
  那天的夜空将又挂上新月
  灵魂中的深刻愿望你和我都明瞭
  我们总有一天会在道路上相逢
  那里是‘成悟之木’
  当歌曲结束之后,周围的德鲁依注视尤西莉的眼神中披上了一层柔和。这多半是因为:尤西莉在歌声中所展露的信仰之情,是以德鲁依所熟悉的方式所唱出,令他们倍感亲切的缘故。
  但亚雷特和格里恩的心情紧悬在半空中。照尤西莉的歌词的内容,她其实在暗示她“真正”的身分,然而在德鲁依的侦谎法术之前,她可不能像上次在镜湖时那般虚张声势了。
  德鲁依的席长老问道:“你是木精灵神的牧师?”
  虽然这位面容慈祥的年老女性语调温和,但目光却炯炯有神。其他德鲁依长老、甚至现场所有德鲁依的视线都集中在尤西莉身上,等待着尤西莉的答案。
  “……是的。”
  席长老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德鲁依对这个回答表示不满与质疑,除了一个以外。
  “什么!?”格里恩不可置信地低呼道:“尤西莉真的是木精灵神的牧师吗?”
  面对格里恩急於求证的眼神,亚雷特狼狈地回答:“别问我,我也从来不知道!”
  其实亚雷特心里根本就不相信,但显然现场每一个德鲁依都毫不怀疑尤西莉的诚实。难道她有办法隐瞒自己的内心,骗过德鲁依的侦谎法术?还是说……
  亚雷特做了一个简单的推论。先,尤西莉刚才所唱的歌显然具有某些功能。原先他认为她是藉由这歌展现内心的信仰(大概是假的),让德鲁依们有亲切感而能认同她。但这么作要冒被询问身分而穿帮的风险,为了预防此种危机,那歌应该还有别的功能才对。
  他先想到的是催眠曲,也就是让德鲁依在无意识之间就相信尤西莉是木精灵神的牧师。但是这样作,顶多祇是使德鲁依们不起疑,并不能阻止德鲁依询问时现她在说谎,这和刚才的情况不合。
  “你刚才的歌,”吟诗长老问尤西莉道:“是说德鲁依的‘世界之轴’,和木精灵神教的‘成悟之木’,其实是同一个?”
  在歌词中的“成悟之木”和“原初之草”,都是木精灵神教教义中的象徵物。不过此言一出,律法长老马上提出质疑:“那棵梣树还无法确认是否为‘世界之轴’,她也无法证明那就是‘成悟之木’。并且,若想将我们的教义和木精灵神教的教义相互参照,必须谨慎而为。”
  “我确信那就是‘成悟之木’。此外,神的旨意是不能以理智来证明的。这位‘槲寄生’,您是在要求一件连您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
  尤西莉一方面回答吟诗长老的问话,另一方面又对律法长老提出反驳。她的语气坚定而充满自信,并且带有一种获选之民的骄傲。她还大胆地公开以教训的口吻对一位德鲁依中的最高长老说话。
  律法长老神色肃然地反问:“你似乎确信:你所信仰的木精灵神妮芙德丽,和我们信仰的森林女神妮芙德丽,本为同者。我很希望能有你这般的信心。”
  尤西莉并未立即回话。她只是轻触领口前的木精灵胸针,一颗清澈翠绿的宝石。
  “这枚胸针,”尤西莉柔和地诉说,“带有我们共同的女神~妮芙德丽坚毅与宽容的祝福,你们何不亲眼看看,和我分享那崇敬的神恩。”
  她特意用“共同的女神”一词,用意是试图让德鲁依更能认同她的身分。德鲁依们一向认为:所谓的木精灵神教,不过是借用他们所信仰的森林女神妮芙德丽之名,而推行不实的教义,信仰大都是虚假的。但如果有人展现对木精灵神的信仰,而能获得他们的认同,基於两位女神本为同一者的概念下,那德鲁依自然会将之视为同类。这是一种跨越宗教藩篱的奇妙情结。
  在席长老的示意下,一名德鲁依走到尤西莉的面前,以手势将一小撮细沙撒落在她身畔,也就是施展侦测魔法的法术。
  格里恩轻声对亚雷特说:“再退后两步。”亚雷特这才瞭解为何他必须和尤西莉拉开距离:否则侦测魔法的法术大概也会让他身上的两个精灵饰物现形。
  还不待细沙尽落地面,德鲁依之间已经爆出一阵惊叹声。在亚雷特的眼中,她被一股绿色的光晕围绕,那是种强烈耀眼的光芒,但直视其中并不会令眼睛感到难受,反倒有深入心灵的舒畅感——每多看一眼,心里就更更暖和些,好像有个从未开启的门扉就此敞开,从中飘扬出美妙的音乐与诗句,讚颂着生命存有的神祕.
  现场有许多德鲁依静静地留下两行清泪来。这美妙而难以言喻的景象,原本就足以打动任何心灵,而这些长期潜心探悟生命真理的德鲁依,更是受到直接的冲击。一直到侦测魔法的法术效力逐渐减弱、光芒消退为止,还有不少德鲁依处於恍惚出神的状态,每个人脸上都是满足感。
  格里恩靠近亚雷特,轻声低语道:“说实话,这光芒比胸针在你身上的时候,要美妙得多。”
  亚雷特听了却是心中一惊。在先前的旅程中,尤西莉一直没有戴上精灵饰物的意愿,但如果说她戴上精灵饰物所产生的效果,比戴在亚雷特身上还强,那饰物又为何要出现在他身上?
  正当亚雷特心中为这问题而感到焦虑时,他陡然注意到尤西莉的眼神:她的眼神温和却又坚定,就像精灵神教的牧师们在主持祭典时,那种全神贯注、浑然忘我的欣喜状态。但这神情虽然和她平日的冷淡不同,却也未必真实到哪儿去。当然,这差别可能只有亚雷特看得出来。
  於是他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尤西莉以某种方式说服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木精灵神牧师?难道她是……对自己唱催眠曲?
  突然,毫无前兆地,尤西莉身形一斜,便软瘫瘫地倒在地上。现场瞬时之间落入沉默的谷底。
  “尤西莉!?”
  亚雷特和格里恩同时快步向前,在旁戒护的德鲁依并未阻止他们俩。
  亚雷特在尤西莉的身畔蹲下,扶起她的上半身,现她已经失去意识。格里恩原本也想蹲下察看尤西莉的情况,却见到治疗长老的其中一位已经起身,向这边走过来。於是他便让到一旁,由治疗长老来为尤西莉诊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