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隐藏气息
  亚雷特叫醒尤西莉之后,3人离开湿冷的溪谷,沿着斜坡向上攀爬,登上一处高地。这里的树种以高大的山毛榉为主,夹杂一些花楸与黑刺李。高地上树干之间的距离较谷地来得宽广,所以即便在昏暗的夜荫中,亚雷特和尤西莉也能顺利前进,仅偶而会不慎被黑刺李的尖刺勾住披风。
  格里恩牵着桑普萨在前头领路,大约走了两小时之后,他回头对紧跟在后的两人说:“看到那棵山毛榉没有?再走两顿饭的时间就到了。”
  “是吗?希望德鲁依吃顿饭的时间不会太长。”亚雷特抬头张大眼睛望去,只见树叶缝隙中有个朦胧的巨影,在苍白的月色下熠熠生辉。从这么远的距离就能看到,那实在是棵神木规模的巨树。
  换过药之后,亚雷特觉得手脚上的烧伤已经不再疼痛,反倒是有些麻木的感觉。左肩虽然还是移动就痛,也不如先前严重了。除了伤势好转之外,格里恩所调的药草中新添加的薄荷叶也挥了相当的功效,再加上傍晚时分短暂的休息,他的精神大为提振。
  “格里恩,护林驻留林是怎么样的树林?”
  “哦,那是护林德鲁依驻守位置的称呼,”格里恩笑着解释,“但是并非真的有一个特别的树林在那里。”
  亚雷特把问题换个说法:“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一座小碉堡吗?”
  “德鲁依不需要碉堡,因为森林就是最坚固的堡垒。”格里恩说这话时带有骄傲的声调,“至于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嘛……说起来你可能失望——只不过是建在山坡上的一栋小木屋而已。通常一个驻留林会有九个德鲁依,不过这个驻留林比较特别……”
  忽然间,亚雷特察觉到背后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扫过他身上。这种感觉他有些陌生了——那在洛杰姆诺森林中,现路盗的斥候时的感觉。当他猛然回忆起这种可厌的感觉所代表的恶意之时,他连忙抬头朝视线的来源看去。
  只见离他头顶二十公尺高的树枝上,有只猫头鹰正冷冷地瞪着他。
  正当他暗笑自己大惊小怪之时,却霍地听见在猫头鹰身后更高的树枝上,传来拉紧弓弦的细微声响。他马上刻不容缓地举手大喊:“风刃!”
  三道风刃朝上方疾驰而去。猫头鹰大吃一惊,连忙展翅想起飞,却反倒被风刃扫过翅膀。而同时一支羽箭从阴暗的枝叶丛中射出,瞄准的是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格里恩。
  格里恩和尤西莉都被亚雷特突然难的举动吓了一跳。其中格里恩陡然回头,羽箭就恰巧从他头顶上方一寸处擦身而过——不知是因为羽箭的行进路线受到风刃的影响而偏折,还是格里恩少跨出的那一步让他躲开厄运。
  树上传来凄厉的哀叫声,随即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跌落,掠过飘散在半空中的猫头鹰的羽毛,重重摔在地面上。他落下的姿势正好把颈骨给折断了,当场毙命。
  三人围拢到摔死的尸体旁。这人作明显的猎户打扮,弓和箭散落一地,腹部右侧有个切割的伤口,大概是亚雷特刚才的风刃造成的。
  格里恩疑惑地自言自语:“怎么可能?森林意识里完全没有察觉这个人的存在……”说着他蹲下来在猎人的尸上摸索了一阵子,最后从裤袋里找出一小块黑色的兽皮,约半个手掌大,其上还附有乌黑柔亮的毛。
  “黑豹的皮……?”格里恩喃喃道:“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亚雷特问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格里恩并未回答,只是将黑豹皮插在腰带间,然后念起咒语:“……森林女神妮芙德丽啊,我们赞扬你的真情,因你那结缘的权能而更为彰显。优美的画作需要鲜丽的色彩,但给我一抹灰暗,让我平凡一如路边的顽石。”
  当咒语结束后,亚雷特突然觉得站在眼前的年轻德鲁依,不再是刚才还在和他谈话的格里恩,而只是一尊冰冷冷的塑像。虽然夜色昏暗,格里恩的五官面貌仍然清晰可辨,栩栩如生。他迟疑地伸手去碰触格里恩的脸颊,就像活人般依旧温热。只是这塑像就亚雷特的主观意识来说,无论如何都和“生物”扯不上关系。
  “有什么感觉?”
  亚雷特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声吓了一跳,因为一个人通常是不会期待石像讲话的。瞬时格里恩突然又活了过来——这样说很奇怪,因为格里恩并不曾“死过”,但刚才他确实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这种法术可以消除生命的气息,”格里恩将黑豹皮捧在手心,“旁人会将附加这法术的人当成无生命的物体,例如石像一类的。本来是德鲁依使用的法术,不过盗猎者似乎偷偷学去了,这真是糟糕……对了,”他忽然觉得好奇,“连森林意识都感觉不到,你怎么会知道树上有个人?”
  “这个嘛……”亚雷特歪着头想,“读风术感觉到的是他人带有恶意的意图,跟他是不是‘活的’可能没有关系吧?”
  “没生命的东西也会有意识吗?不过这法术只是掩饰生命气息……”
  “或许可以找一具人偶来试试看。”
  正当两人还想再深入讨论下去时,尤西莉打断他们说:“这家伙是特地在这里埋伏等我们的吗?”
  两人闻言愣了一会儿。亚雷特先反应过来:“这么说来,那些盗猎者早就知道我们会往这个方向来?”
  “这也挺合理的,”格里恩稍作思考,“猎人都知道前面就是离马什库尔最近的护林德鲁依驻留林。如果他们从森林小径赶路,再加上这种隐藏气息的法术,就可以绕到我们前面而不被护林德鲁依现。”
  “嘘!”亚雷特突然举起手掌,示意格里恩安静。他侧耳倾听四周的细微声响——不过这只是个习惯动作、充其量是个集中精神的技巧罢了。读风和“听”全然是两回事情。
  “又有人接近了,”亚雷特拔出长剑在手,“大约有十几个人,左右两边都有。”
  尤西莉故作尖酸地自嘲道:“我们今晚就是盗猎者的猎物,是吧?”
  “别担心,森林里面是德鲁依的地盘,”格里恩自信地说,“几个猎户奈何不了我们的。”
  “我担心的不是猎人,而是斗法师。”尤西莉提醒他,“你忘了你们两个昨天的狼狈模样吗?”
  格里恩和亚雷特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两人都不想再次和斗法师对决——那可是胜算极低的。回想昨晚在马什库尔双方缠斗许久,基本上两名斗法师都是毫未伤,而他们两人可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
  但格里恩经过短暂的考量,分析目前的情况后说:“我先想办法引起护林驻留林里的德鲁依的注意,他们自然会过来察看。此处驻留林的领头是绝顶的高手,”当他谈及此事,声调里充满信心。“只要是在森林里面,即使是斗法师也不是他的对手。到时我们再和护林德鲁依会合,就安全了。”
  “可是看情况我们会先和盗猎者开打,”亚雷特根据读风来判断盗猎者的分布状况,“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全都朝这里集中过来了。”
  格里恩沉吟了一会儿后又说:“没办法,至少就撑到那时候吧。尤西莉,我待会在你身上施加隐藏气息的法术后,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安全之后我们会再来找你。”
  尤西莉浅笑道:“嫌我是累赘吗?”
  “如果真的和斗法师打起来,我们没有余力来保护你。若是我们两人都不幸被斗法师杀了,至少也该避免把你给牵扯进来。”
  尤西莉张口欲言,但终于还是从格里恩手中接过黑豹皮。接着格里恩先要施展一个破除施于人身的法术的法术,除了作为通知护林德鲁依的信号外,这也让他能够辨识猎人的位置,对稍后可能的战斗大有益处。
  他从怀中掏出一枝榆树,将之高举过头,大声念诵咒语:“……森林女神妮芙德丽啊,我们赞扬你的宽恕,因你那宁静的权能而更为彰显。穿戴胄甲的身躯软弱无力,紧握刀剑的手突显内心的恐惧。愿将所有的依赖卸除,以真实的自我和世界相融。”
  随着咒语进行,周遭的树叶产生一阵骚乱的浪潮,以格里恩他们所在处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枝叶摇曳的窸窣声由近而远,同时伴随着飞鸟惊起的扑翼声、走兽的奔窜蹄音,最后又归于静阒。
  格里恩施展法术后,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亚雷特急忙上前扶住他:“喂,你还好吧?”
  “两天来都没有阖眼,这种状态下施法是有点勉强。”格里恩靠着亚雷特的搀扶站起,乏力地笑道:“那些盗猎者他们身上隐藏气息的法术已经被消解了,但他们自己可能还不知道呢。”
  待格里恩站定之后,亚雷特从猎人的尸体上找出箭袋,把箭头全都拔下来放进腰袋中,为待会儿可能的激战作准备。这些箭头上沾有棕色的液体,想必是浸了毒,为防万一,亚雷特干脆将猎人的皮手套脱下来自己戴上。
  在格里恩为尤西莉施加隐藏气息的法术之前,她对两人说:“你们自己小心。”
  “我们会尽量避开斗法师,”亚雷特僵硬地笑道:“你安心等我们来接你吧。”
  “这个法术,”格里恩提醒尤西莉,“只要你一说话,或是作某种和别人有关系的动作,例如打招呼一类的,法术马上就会终止。所以你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静静地不要动。”尤西莉点头表示了解。
  施法完成后,尤西莉找了个枯树干旁坐下,配合她身上的黑绒外衣,就算近在咫尺,在暗夜中也几乎看不出有个人坐在那儿。亚雷特和格里恩牵着桑普萨离开时,他猜想尤西莉大概没几分钟后就会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