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屠龙英雄的挽歌
  离开依洛拉村后,山谷又渐趋狭窄。金黄色麦穗摇曳的农田在过了一道堆石墙后悄然终止,取而代之的是山毛榉和白桦的混合林地,从山边伸展至依库耳河岸边。小径沿着河谷蜿蜒前行,有时深入林荫之中,马蹄下满是枯枝落叶,有时则延伸在河岸边冲积出的开阔泥地上。午后稀疏的积云由北方越过低矮的山脊漫漫飘来,阳光在云缝间若隐若现。
  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亚雷特和共乘的青年一路上谈了不少话。青年告诉他一些住在北方的布塔拉人的习性。大6北部著名的大河~~奎拉图河畔两侧有许多露天铜矿场,那里的布塔拉人常会蓄奴担任矿工,青年建议他最好不要靠近那个区域。褐色皮肤的布塔拉人一向捕捉来自于大6西半部的中南部、皮肤较白的安提理昂人为奴隶,像亚雷特这种来自大6东半部的迈拉尔人,皮肤也相当白,布塔拉人其实是分不出来的,一概先捉了当奴隶卖掉再说。
  青年当然是好意要警告亚雷特。他大概没想到亚雷特就真的差点被捉去卖掉过。
  亚雷特好奇地问:“你们村里没有奴隶吗?”
  “山里的村子只是种田,不需要奴隶的。”青年用着生涩的西方通用语回答。这个大6上常用语言分为东方通用语和西方通用语,而两种语言都起源于同一个语系,彼此有很多相近之处。亚雷特所讲的是东方通用语混合一些西方通用语的辞汇,对这位布塔拉青年来说口音很奇怪,并不是听得很懂。所以他们谈话的过程颇为冗长。
  不过即使如此,亚雷特也告诉他许多旅程中各种有趣的经历,青年听得津津有味。这一路下来,亚雷特的心情多少有些好转。
  当太阳西斜、天色殷红之际,山谷豁然开朗,和来自东南方的另一个山谷会合,再往北方只剩几座零星的小山丘,便是平直的地平线。远处的平原在夕阳的映照下,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大概也都是麦田。越是往山谷靠近,树丛则越是密集,桦树林自河岸边扩展到山丘上。从中有一条大道南北贯穿,路上断断续续有马车驶过的烟尘,北边便是起于包围在金黄色麦田中的拖查阔塔城,南边则穿进东南方的山谷中,将会越过秋雪隘口直抵康克雅城。亚雷特看见在两个山谷会合处的大道旁,有座占地宽广的两层木造楼房,屋外停了十余辆马车,就是尤西莉早上所说的客栈。
  “那客栈的名字……”青年指指路旁那些树皮乳白而光滑的树,“这种树的名字。”
  “白桦。”亚雷特帮他补上。“白桦客栈。”
  青年送亚雷特到客栈的门口后,就快马加鞭地赶回依洛拉村去了。
  亚雷特走进客栈大门,转过一处转角,迎面而来的是腾腾的热气和喧哗的闹声,另外再加上烧烤食物和啤酒的香气。这里是客栈的大厅,也就是旅客用餐、交谈及娱乐之处。他毫不花费精神便找到了尤西莉~~她正坐在靠房间最内侧、供游艺人表演的舞台上,准备要开始演唱。由于这时大厅里面商旅众多、相当拥挤,亚雷特心想尤西莉应该不会注意到他,就自行找了个远离舞台的角落坐下,先欣赏一下她的表演再说。
  尤西莉将淡紫色的披风铺挂在座椅上当作坐垫,全身还是那套长袖长裙的黑色装束,一头红轻柔地流泻在她的右肩上。舞台的左右侧各有颗拳头大的照明石,光线交错照射在尤西莉身上,营造出一股飘渺的氛围。她轻抚竖琴,启唇唱出节奏铿锵的英雄史诗:
  在汹涌湍急的白蛇、克利拉福河畔
  在刀劈斧削的晓城、艾尔费奥尔山脉下
  宛如天火裂地而出东方成了脚下
  雅维斯堪地从不曾出现如此的一把剑
  他热情奔放头向天高高仰起
  挺拔自信、一如橡树
  纵然森林之王也向他致敬
  年轻而强壮、命运也低伏在他脚旁
  ………………
  这是一篇流传甚广的诗歌,谈的是雅维斯堪地的屠龙英雄埃吉尔。传说中从他拿起神剑法伏尼尔算起,总共杀死了四十只以上的龙,其中还包括北大6的王者~~夜黑龙。据说当时埃吉尔与夜黑龙死斗3天3夜的山头,被龙血诅咒而永远陷入暗夜之中,至今仍然未见光明。
  你要睡在盾牌上剑不离手
  无所畏惧的人不需要太长的武器
  你以铁称雄金子只是它的奴隶
  如果你要赢取战斗中的荣耀
  等待明日再去包扎你的伤口
  ………………
  史诗在讲述埃吉尔于铁碑上镌刻下的战士信条后结束。观众们对尤西莉的演出报以热烈的叫好声。她随即收拾起披风,步下舞台,迳自走到亚雷特所在的桌子旁坐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来了?”亚雷特好奇但有些犹疑地问。
  尤西莉并没有回答这问题。她只说:“猎捕的结果如何?”
  亚雷特脸色霎时黯淡下来:“虽然龙兽解决了,但村民死了七个人。”
  西莉轻声回应,脸上显现出一种同情死者的哀戚。这时亚雷特突然觉得有一种难以压抑的愤怒,是针对尤西莉的。他的内心被成见所蒙蔽,不相信尤西莉会有真实的表情。
  “你少在那里假慈悲了!要不是你丢下依洛拉的村民不管,事情才不会变成这样!”
  尤西莉看了看亚雷特,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此话怎说?”
  “其实你是一个很强的法师,对吧?”亚雷特一古脑儿将他对尤西莉的猜想给吐出来。“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无情?视村民的痛苦于不顾?只要你愿意的话,解决一个龙兽根本就不是问题,不是吗?”
  尤西莉先是怔了一下,再来就噗哧笑出声来。亚雷特就这样瞪着尤西莉低头吃吃地笑,过了半分钟她才抬起头来,用手把前额的红拨开。
  “我真的、真的不是法师。而且……”她娓娓道来,“虽然我确实有你所不了解的能力,就像你所听过的那些诗歌,而且比那些还要更具影响力。只是这种能力只对人类有效。要对付龙兽,可出我的能力范围之外了。”她停顿一下后又说:“也许你觉得我很无情,可我不过是只做我能力所及之事,而除此之外的事,我一向不加干涉罢了。”
  亚雷特诧异于尤西莉突然迸出这么多话来,但他仍然有质疑尤西莉之处:“可是你会唱风精灵之歌啊,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使用更强的风刃术,也就可以更轻松的打败龙兽了。”
  “那不叫‘风精灵之歌’,而是‘织风的说书人柯提理安’。”尤西莉纠正他,“但接下来的话你听清楚了。早在你决定猎杀龙兽之初,我就明白告诉你我不参与其事。难道你还期待我会一时心软、或是见你危急而出手相救吗?是你随便揣测我的心意,但我又何必要顺着你的意思做?”
  “你就为了逞一时之快,而弃那些村民于不顾吗?”亚雷特气愤低吼道。
  尤西莉倏地站起身来,手掌压住桌子,身体向前俯看着亚雷特说:“给我搞清楚一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你喜欢一路上行侠仗义、见义勇为,但那不是我喜欢的方式。你不能强迫我陪你做同样的事情。”说着她又坐回原位。“并不是说我就不帮忙,但是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若希望我帮忙,为什么半句话也没跟我提?这些不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吗?”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亚雷特再次开口:“如果我要求你帮忙,你会答应吗?”
  “不会。”真是爽快的回答。
  “那你还说那么多干嘛!”
  尤西莉站起身来:“只是让你知道我对这种事的态度而已,省得以后又生误会。”她转身看看舞台,确定现在上面没有人在表演后,又回头对亚雷特说:“我知道今天这种结果让你感到很难过,但是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尽如人意的,纵然是传奇的英雄人物也是一样。我上台去把埃吉尔的英雄史诗唱完,你好好听一听。”
  “埃吉尔的英雄史诗?你刚才不是唱完了吗?”
  “照惯例,吟游诗人从不唱埃吉尔史诗的最后一段。”尤西莉浅笑道:“因为那不受观众欢迎。今天是特别为你而唱。”
  亚雷特被尤西莉的最后一句话吓了一跳,心情真是受宠若惊。他怔怔地看着尤西莉步上舞台、将披风披在椅子上、坐下来弹着竖琴唱起歌来。但是听了几句以后,他又不禁想道:“奇怪,尤西莉到底是想安慰我,还是想讥笑我啊?真搞不懂。”
  这史诗的最后一段,描写曾经光辉荣耀的英雄也有衰老的一天,因此将他的宝剑法伏尼尔传给他的儿子葛尔达。然而葛尔达虽然孔武有力、胆识过人,却是个心高气傲的急性子。他自忖手中有神兵利器,竟大胆地向黄金龙奥拉冈挑战,结果是输的一塌糊涂。埃吉尔卑躬屈膝地恳求奥拉冈放过他的儿子,奥拉冈提出的条件则是要他折断法伏尼尔剑起誓,埃吉尔不得已只好照做了。史诗的最后以奥拉冈讥笑人类卑微渺小却不自量力、胆敢向龙族挑战而告终。
  ………………
  奥拉冈闪耀如火光长嚎如雷鸣
  四方风神手执羽翎长矛遵从古老的誓约而来侍立在他身后
  于是他讥讽葛尔达说:
  “天空是龙的领域!难道你今天才知道吗?
  每有一片龙鳞落地,就献上一杯鲜红的血酒吧!”
  听到这几句时,亚雷特才真正为今天生的事感到懊悔。他在心中暗暗起誓:不能为了这次的挫折就畏缩不前,只要还有斩奸除恶的机会,下一次他一定要做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