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自然的残酷
  老法师交叉着手指,思量着要如何向亚雷特解释:其实他还是有机会在黑夜的树林中,找到一个迷路的小孩。亚雷特则因为又出现了一丝希望而挺直背脊端正坐好,等着老法师的说明。
  “之前你应该也有过经验了。风元素只会告诉你哪个地方有人对你存有恶意或杀意,但并不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老法师让亚雷特回想起先前遭遇路盗袭击时,无意识下施展读风术的经验。“当然啦,如果你跟那个人很熟,经验又够,还是有办法辨别出来,不过通常是只能感应到对方的情绪。为了找出一个不认识的小孩,现在你该做的是找出那个失踪小孩的情绪。你想想看,一个小孩走失在黑夜的树林中,会有什麽反应?”
  “害怕、恐惧、绝望、焦急、疲累、还有…”亚雷特逐一列举。
  “这样就够了。”老法师打断他,“但你要先知道,以读风术去寻找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情绪,本来就是相当困难的应用。我只是建议你可以试试看,但你自己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会比较好。”
  “但如果没有成功的信心的话,又怎麽能成功呢?”亚雷特不服气地质疑道。
  “年轻人,”老法师拍拍亚雷特的肩膀,“如果你一直担心自己会失败,那你又如何能专注精神在施展法术上呢?我只是要你别抱持着太重的成败之心而已。”
  待老法师离去後,亚雷特漫步到稀疏的树林中去,想找个没人打扰之处。树林里虫鸣声此起彼落,没有一刻停歇,但相较於营火旁吃喝欢笑的吵杂声是安静多了。他选了一处平坦的空地,放松全身的力量,闭上眼睛默默地专心去感觉一个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东西。
  凉爽的夜风拂过脸颊,树叶也随之摇曳,像是有默契地将风吹过树的沙沙声沿着相同的风向传递。夜风是不是带来了树林中动物们的体温呢?是否有那麽一丝丝的哭声,顺着夜风细细柔柔地飘来呢?这片欣欣向荣的树林是否有她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情绪呢?
  结果亚雷特什麽都感觉不到,他终於了解到确实是不该抱着太大的期望。这时有脚步声从他身後传来。
  “你在干嘛?”尤西莉带着竖琴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好奇地问。
  “听说可以用读风术找到迷路的小孩,所以我试试看。”
  “怎麽个找法?”
  “听说是可以感觉到随风飘来的情绪啦。迷路的小孩子不是会恐惧害怕吗?如果我可以感觉到有这种情绪的话,说不定就可以找到提洛了。”
  尤西莉装出很意外的样子:“喔,你知道什麽叫恐惧吗?”
  “你什麽意思?”亚雷特因为刚才徒劳无功,现在又听她这样嘲讽,心里老大不高兴。
  “意思是说,我来帮你个忙吧。”尤西莉的本意倒是出人意料之外。说着她捧起竖琴:“我唱一叙述恐惧的歌,这样会让你的感觉敏锐一些。”
  原来你想帮别人忙的时候,用的是这种语气啊。亚雷特心里暗自好笑。他并不认为听歌就能变得感觉敏锐,只是正当他想要拒绝尤西莉的“好意”时,她已经自顾自地唱起歌来了。
  身处黑夜中
  你不知道你在哪里你为什麽在这里
  你也不知道你在这里过了多久
  你如何来到这里又要如何离开这里
  你是谁呢那更不是你唯一记得的事情
  来自黑夜不是声音的声音响起
  没有方向的声音回汤
  反覆地述说一件你最不想听的事
  身处黑夜中你不知道你在哪里……
  “住口!别再唱了!”亚雷特捂住耳朵俯尖叫。尤西莉的歌声听起来是那麽阴沈,极度的无助、孤独,将绝望直送入心底深处。亚雷特在歌声中浑身寒,作恶欲绝,几乎想拔腿就跑,赶紧远离这个鬼地方。他仅在最後一刻才想起自己还能开口呐喊,那似乎是他在恐惧阴影下的最後一点勇气。
  尤西莉歌声被亚雷特打断,倒也不生气,只是顺口接道:“找到了吗?”
  “找什麽鬼……”亚雷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不过很快地在他神智逐渐恢复清明之际,他察觉到某个方向的树林深处有一股阴涩晦暗的气息,应和着他刚才的情绪狂潮共鸣不止。他马上了解到那就是恐惧的情绪,并且由那股气息的剧烈搏动,联想到濒死的绝望。
  “你刚才唱的是什麽歌?”亚雷特畏缩地问。
  “懔魂曲。”尤西莉温和一笑,和她所提的歌名完全不搭。“效果还不错吧。”
  亚雷特近乎是哀求的语气:“拜托你行行好,以後别再唱这歌了。”
  亚雷特和尤西莉将读风术的现通知拉伦兹。拉伦兹答应随两人前去察看,并且另外找了3名士兵同行。先前亚雷特利用读风现路盗偷袭的事已经广为商队的成员所知,士兵们对於亚雷特凭直觉找人,倒也乐观其成。一行人便朝树林深处直直前进。虽然有3支燃烧旺盛的火把照明四周,十公尺外的树林反倒益显黝黑。在那道黑幕之後,不断可以听到动物穿过树叶的声,大概都是被火把的光亮给吓跑的。
  逐渐接近那股气息时,亚雷特心里开始有些忐忑不安:“奇怪,为什麽没听见提洛的哭声?”
  “可能是哭累了就睡着了吧。”拉伦兹漫不经心地回答。
  “睡着的人应该就不会害怕吧?可是现在……”
  “也有可能是躲在树洞中,怕得不敢出声啊。”另一个士兵提出看法。
  一行人未曾停下脚步,但不安的情绪却随着交谈逐渐弥漫开来。
  前面十公尺左右的树林又是传来一阵声,但这一次声响既多且整齐,表示前面有一群集体行动的野兽,同时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每个人都握紧手上的武器,减慢度小心翼翼地前进。过了一会儿,打头阵的士兵惨叫起来,大家都心慌慌地凑上前看看是什麽事。
  在五公尺见方的地面上,布满鲜红色的血迹和肉块、染成暗红色的破布,间或夹杂苍白的骨头。看到这场面的人若不是预先知道这是什麽,恐怕很难分辨出这原本是一个小男孩。四周树丛的暗处中隐藏着一对对着绿光的眼睛,应该是豺狼一类的,总共有十来只。看情况,刚才豺狼们在这里举办的是一场丰盛的宴会,而提洛就是它们的佳肴。若不是来人手上都拿着火把,豺狼们恐怕还在继续争食提洛身上最美味的部位。
  即使是看惯血肉横飞的士兵,这种场面也是惨不忍睹的,连拉伦兹都脸色凝重而沈默不语,有位士兵甚至弯腰作呕起来。
  亚雷特陡地高举右手,双眼像要喷出火焰,怒视着躲在树丛中的豺狼。“风刃!”他用力挥下右手,打算一举歼灭眼前所有“邪恶”的野兽。没想到尤西莉跳上来一把抱住他的右手臂。
  “你干什麽!”尤西莉短促地质问他。
  “这还用说!”亚雷特一边大吼,一边奋力将尤西莉甩开:“当然是杀光这些混帐,为提洛报仇!”
  尤西莉踉跄後退,背部重重地撞上拉伦兹。但她站稳後又大踏步走回亚雷特面前:“它们只是要填饱肚子而已,又有什麽错了?”
  “什麽!”亚雷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是说提洛就活该倒楣要被它们吃掉吗?就为了填饱它们的肚子?”
  “这只是巧合而已。提洛迷路,被它们当成猎物,和它们捕食其他动物一样,就这麽简单……”尤西莉试着耐心解释,但亚雷特根本就听不进去。
  “反正我今天一定要杀光它们,没人可以阻止我!”
  尤西莉严厉地大喊:“难道你会为了一时的愤怒而杀人吗!?”
  “它们又不是人!”亚雷特也吼回去,但他随即语塞。既然不会为了一时的愤怒而杀害人,难道动物就可以随意杀害吗?他很清楚动物也和人类一样是有生命的,而所有的生命都应该受到尊重。但是他现在已经被瞬时的愤怒蒙蔽了理智,尤西莉的话语中所要表达的就是这一点。在理智重新掌控思考之後,亚雷特对自己的莽撞感到羞愧,肩膀低垂了下来,不再多说一句话。
  “记住,愤怒和仇恨会危害正义。”尤西莉像是在教训年幼弟弟的大姊。接着她语气转缓,带着点怜悯说:“动物吃别的动物或是被吃,都是很正常的事。提洛确实不幸,但这就是大自然的残酷。”
  亚雷特别过头去,不再去看那堆肉块残骸。尤西莉所说的他都懂,他甚至觉得尤西莉太多嘴、太看低他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没有办法让情绪平复下来。现在他的愤怒已经缓和下来,可是周遭还是充满了那晦暗的气息,让他心里笼罩着阴森的凉意,久久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