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集 信义
  次日一早,欧阳宏又到临济寺找太原雪斋讨教,也许昨天一言不地坐禅一整天仅仅是为了对他进行一番考验,今天雪斋是在自己的方丈室接见了他。也许是另有安排,今天没有看到师兄饭尾连龙在场。
  “竹千代,你想随我学什么?”雪斋很和蔼地问道。
  欧阳宏自然是想学太原雪斋无人能敌的兵法了,刚要脱口而出。忽然一愣,意识到其中的不妥,到了嘴边的话忽然收了回来,沉吟半晌道:“师父,我想,我应该先学识字…”
  太原雪斋对孩童的心理把握得很清楚,但却没有预料到欧阳宏居然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嗯,你能想到这一点,很不错。不积跬步,则无以至千里,你确实需要先习字,然后才可以开始学习兵法。”
  “是,有劳老师费心了。”欧阳宏恭敬地回答。
  太原雪斋沉吟了一下问:“以前习过字吗?”
  欧阳宏回答:“四书、五经……曾经在父亲的指点下学习过一点。”他指的是在苍6南越时的父亲欧阳轻鸿对他的细心教导。
  太原雪斋显然有点意外:“欧阳广忠一介武夫,竟然有如此耐心,奇怪了…”
  似乎不想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太原雪斋拿起了一本书:“既然你略微有点文字基础,那么也就可以从这本《论语》开始了。你可以一边学习《论语》讲述的道理,一边将之作为习字的课本…现在开始今天的授课吧,请仔细听我的讲话。”
  “是。”
  “圣人孔子的《论语》看过吗?”
  “只听父亲粗略讲过一点点……”欧阳宏老老实实地回答。
  太原雪斋翻到这本《论语》地某一页念道:“子贡有一日问孔子。何谓大治。孔子回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欧阳宏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这一段正好是他地父亲欧阳轻鸿给他讲过地。虽然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再见上父亲一面。但他教给自己地学问务必要好好牢记在心——欧阳宏时常这样暗暗告诫自己。
  “子贡又问:若不得不去掉一项。可先舍弃哪一项?”
  欧阳宏想要说出自己地答案。但考虑到师父还没有问。只得按下回答得冲动。
  “食以果腹。兵以卫国。信乃人人之间相互信任。这三者究竟何为主。何为次。何为末。我想先听听你地看法。如果必须舍弃其中之一。你认为先可以抛弃什么?”
  “食、兵、信?”欧阳宏显然对这个问题并不陌生,他曾经听说真正的竹千代用这个问题的选择告诫过两个伴读阿部德千代和平岩七之助,真正的竹千代的选择是食物最重要,其次是信义,最后是兵戈。
  显然,欧阳宏的答案和真正的竹千代也没有两样:“师父,我认为先需要舍弃的是兵。”
  太原雪斋深深看了欧阳宏一眼,这个答案与通常人的选择无疑是不同的。对于一般人来说,肯定会认为武力是在乱世中生存下去的唯一本钱。“哦?说来听听。”
  欧阳宏沉吟了一下:“在乱世之中,往往食物短缺,人需要温饱然后知廉耻,而武备则需要放在廉耻之后。”
  太原雪斋听了这个回答,不仅有些动摇了,这话有道理,虽然和孔子的说法不一样…
  居然可以说出与圣人不同的答案,而且似乎也颇有道理,太原雪斋感到万分惊讶。不过,这个问题他觉得有待商榷,目前来说,还是按照圣人的说法继续说教吧:“你是认为先要舍弃兵,然后舍弃信,最后舍弃食物,如果必须要依次予以舍弃的话?”
  “弟子是这样认为的,请老师指教。”欧阳宏回答。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又补充说:“人没有食物,就会沦为野兽。野兽的要任务就是寻找食物、饮水和配偶,这是它们生存和传承下去的根本。若无法获得食物,人就连野兽也做不成。而在获得食物的基础上,人才可以凭借礼义廉耻建立社会秩序,这就是信。在社会的基础上,才可以组建国家和军队,保护人民的土地和财产。”
  太原雪斋瞪大了眼睛:“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真是可怕的想法。”
  欧阳宏不解:“怎么,老师,我说错了吗?”
  太原雪斋沉吟半晌,终于答道:“你讲得亦有道理。但是……圣人未这般回答。”
  “他说要弃食取信?”
  太原雪斋微微颔。
  欧阳宏有些搞不懂了,迟疑道:“舍生取义来成全他人…圣人是不是搞错了?”
  太原雪斋回答:“你刚才所说的,是指互相不信任的人之间的情况。但是如果预先建立了彼此的信赖,这种信赖就可以存在于生存之上…这个道理,你要好好考虑。”
  “是。弟子会仔细考虑的。”
  “竹千代,你玩过滚雪球吗?”半晌,看到欧阳宏似乎考虑不出什么眉目,太原雪斋不由开始提示他。
  “滚雪球?前几天我还和龟姬、濑名还有酒井忠次他们玩过呢。”欧阳宏对师父忽然问他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不解。
  “开始,你只需要握紧一小团雪块,然后不断在雪地上去滚动,很快…”太原雪斋开始解说。
  “很快,这雪球就会滚得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可以大到比车轮还大…”欧阳宏毕竟才是个刚迈进七岁的孩童,谈起有趣的事情难免会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信,就是你最初握紧的那一小团雪块。”太原雪斋谆谆善诱般说。“只要你能在一个很小的团体中建立互信的关系,就可以不断扩大这种彼此信赖的团队,让越来越多的人互相信任…当然,他们最信任的还是你这个可以握紧他们的人。”
  欧阳宏恍然大悟,他猛然想到,如果真正可以在自己的领地建立这种关系,那么,三河的人们就可以舍生忘死地效命于自己,那怕失去了武力的保护,甚至没有食物来充饥,只因为他们信任自己这个主公…
  “学问最忌一知半解,你要学会深入考虑问题。”太原雪斋总结道。“你之前所说其实亦有道理,但那是在你没有能力把握最初那个雪块的情况下。”
  “是。”
  “如果无法建立彼此的信赖,人类社会就会沦为禽兽的世界…禽兽的世界虽然也可以长期存在,但却效率极为低下,永远也不是人类的对手,因为人类可以因为信而建立家族和国家,展文明让自己不断壮大起来,这是野兽所无法做到的…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本论语你拿回去好好去读,我都已经标示了拼音。如果连拼音也不懂的话,你可以去问你师兄,他自会教给你的…”
  “遵命。虽然有学过拼音,但还很生疏,一定会好生向师兄请教的。”
  太原雪斋没有再理睬他,独自走到殿外的庭院中,凝视着东方的富士山,似乎在考虑什么难题一般。
  “这个乱世的人们,真的到了禽兽一般的地步吗?总要有一个人来结束这个乱世,这个人,我定要一手将他造就出来…”太原雪斋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似乎在下某种重大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