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 洪武门外
  明代的南京,分内外两城。外城自不用提,从四面的朝阳门、正阳门、通济门往里一走,便是外城。这外城,隶属于应天府管辖。外城广阔,除了应天府的衙门,便是市井坊间以及勋贵府邸。在外城的东侧,便是内城。
  可这内城又分内外两层。里层便是大胖子造粪机器居住的紫禁城,属于大内禁地,皇帝的后宫,除了太监一般正常男人不让进。紫禁城之外,又有一层,是为皇城。周遭城墙早的老高,四处布门。里面什么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内府诸库、内宫诸监,太社稷、太庙之类的。一般老百姓,习惯性的把皇城就叫做紫禁城,其实这是大错特错。紫禁城跟皇城有着很大的区别……按照面积来算,皇城可比紫禁城大多了。
  马士英等大学士办公的地点,在文华殿,紫禁城之内。距离洪武门还隔着一道奉天门,算算直线距离绝对不算近了。饶是如此,也能听见学子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可见这动静闹得有多大。听闻小官报告说上千号学子叩谏,老马心里头咯噔一声,提着官袍赶忙往外就跑。等到了洪武门,但见守门的羽林军早已紧闭了城门,一个个如临大敌般紧握着兵器戳在那儿。
  一听马士英要出门,守门的校尉哭丧着脸说:“阁老使不得……您且听听外头的喊声,最少一千多号人。事发突然,金吾卫还未调达。若无军士弹压着,一旦那些学子暴躁之下涌将进来可如何是好?”
  不用校尉说,马士英也听到了。隔着一道门,外头简直就是山呼海啸。
  “废除捐纳铲除奸贼废除捐纳铲除奸贼”
  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声,老马阴沉着一张脸游移不定。此番叩阙,究竟是何人指使?凭良心讲,他马士英如今在士子中的声望可谓毁誉参半。赞者有之,恨者也有。可断不至于引得这么多士子叩阙进谏吧?你要说这里头没有阴谋,谁信啊?
  马士英是政治人物,考虑问题首先就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加上老马阴谋诡计使多了,所以第一时间便认为这是东林党余孽在对自己发难。
  那边厢,狗腿子钱谦益脸色苍白。外头的口号声听在他耳朵里很刺耳……废除捐纳无所谓,可铲除奸贼是什么意思?如今马士英大明郭子仪的名声正隆,绝对不可能跟奸佞挂上边了。说起来,也就他这个‘水太冷’先生算是奸佞?
  细想起来还真有可能是东林党为了反扑,接着捐纳这事儿拿他钱谦益开刀。水太冷身上的污点太多了,若非马士英照拂,早就被革职查办了。哪儿还有机会继续留在朝堂,而且还更进一步成了阁臣?
  只要拿掉了钱谦益,马党没有合适的递补人选,东林党自然可以趁势将自己人推上前台,如此一来,起码内阁当中,形势逆转。退一万步来讲,他钱谦益太熟悉那帮嫉恶如仇的君子了。自己本来东林党党魁,如今成了马士英的走狗,这叫东林党情何以堪?恐怕拼着白忙活一场,甚至付出一定的损失,也得把他钱谦益拉下马。
  哎……这年头,走狗也不好当啊。苦叹一声,钱谦益小意地道:“首辅,莫不如下官登梯一观。若形势不妙,则立即派人出北安门调集金吾卫、武毅军弹压……”
  话没说完,便被马士英摆手打断。调金吾卫也就罢了,调武毅军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添乱么?外头就是一帮士子,有句话说的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对付一帮士子,何至于动用武毅军?恐怕那些死对头就擎等着看他马士英的笑话呢。
  深吸一口气,马士英面沉似水,中气十足地喝道:“开门”
  “啊?首辅大人,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啊……”
  “休要再言”马士英一瞪眼:“不过是士子不满朝政,当安抚之,岂可肆意弹压?开门”
  校尉万般无奈,一挥手,军中力士搬开门闩,吱呀呀缓缓推开大门。
  洪武门外,一条长街一直延伸出去,东面是六部所在,西面则是教坊司、通政司、锦衣卫等衙门。刻下,洪武门前的这条大街上,拥堵千多号的士子。一个个儒冠、儒巾,正群情激昂地高喊着口号。
  洪武门打开,马士英迈着方步走将出来,前面的士子们顿时更加聒噪。
  “门开了,门开了”
  “马士英出来了”
  “废除捐纳,铲除奸贼”
  马士英远远的甩开身后的羽林卫与诸位阁老,站定在这帮士子二十步前,负手而立,不怒自威。好半晌,老马猛地张口,厉声道:“呔皇城脚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惊了圣驾,尔等可担当得起?”
  这一嗓子喊出去,士子们的呼喊声为之一滞,继而在某些个头领挥舞的手臂下,渐渐停歇下来。一头戴方巾的青衫士子越众而出,冲着马士英长揖到地,起身后朗声道:“首辅大人,非是我等蓄意惊扰圣驾。实乃捐纳之策,有损国本。我等士子深虑之,生怕阁老与陛下为奸佞小人蒙蔽,只图近利,这才……”
  马士英笑了:“荒谬。若依你之言,朝堂衮衮诸公岂非尽皆尸位素餐,昏聩之辈?”顿了顿:“生员姓甚名谁?何人门下?”
  那士子深吸口气:“学生……宜兴陈贞慧。”
  “复社?”马士英拧眉深思。垮了东林党,没成想此前不成气候的复社又冒头了。这清流一脉,还真是赶也赶不绝啊。
  接下来,就如同历次叩阙一样,马士英与几位阁老挨着个的出马进行劝说。引经据典的,从圣人之意,说到孔孟之道,再说道家国天下,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们这些士子可都是读书种子,当务之急乃是修身养性,增益自身。国家大事,还轮不到你们置喙。
  不想那陈贞慧一句话就把所有人噎了回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当然,说这话的人不是陈贞慧,而是同为复社党人的顾绛,顾炎武。昨日王铎府上密议,讨论来讨论去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依着陈贞慧的主意,干脆发动读书人叩阙进谏。席间那顾绛连名头都想好了,便是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句话说得好,匹夫有责,更何况是读书种子?
  左劝,士子们不为所动;右劝,士子们嗤之以鼻。这光景金吾卫总算赶来,几百号大兵穿着明亮的铠甲,将千多好士子围拢了起来。
  所幸老马神智很清醒,断然拒绝了金吾卫指挥使动用暴力解决的打算。只是吩咐了金吾卫严加看管。
  事情到了现在,僵持在那里,两方面谁也不肯退让。士子们年轻,好冲动。正是一腔热血,苦于无处报国的时候。逮着这机会,怎么可能轻易退却?
  而马士英不管是为了自己的脸面,还是朝廷的脸面,都绝不会退缩。开玩笑,军国大事,一帮子士子一进谏就收回成命,那之后朝廷法度岂不成了摆设?
  双方僵持到最后,话也说死了。那陈贞慧在士子中的威望当真不是盖的,振臂一呼,一千多士子纷纷跪倒在洪武门前,隔三差五地便喊一喊口号。
  发生了叩阙这种事儿,身为当朝首辅,马士英今儿也甭想回家了。就站在洪武门前,跟士子们耗上了。你们不是说‘朝廷不收回成命便不散去’么?好,老夫陪着。搬把椅子坐在那儿,看谁能耗得过谁
  马士英不走,其余的阁老也没法走。大家伙就跟洪武门前耗着,这一场景落在有心人眼里,倒吸一口冷气,感情大明朝也闹学潮啊
  方才说了,洪武门外的一条长街两侧,东面便是六部所在。而大明发改委,为了工作方便,其办公地点便设在太医院。没办法,这地方寸土寸金的,实在没别的地方了。最后马士英一琢磨,左右太医院空占着那么大的地方也没什么用,干脆腾出几间屋子,做发改委的办公场所了。
  洪武门外闹腾的这么厉害,发改委众人早就闻听了。此刻,军事顾问章维与经济顾问史文博并肩而立,后头还有几个顾问跳着脚观望。俩人彼此对视一眼,脸上全是苦笑。
  马士英的**烦来了。这年头天下的舆论,不是掌握在老百姓手里,而是掌握在这帮读书人手里。马士英一个处置不好,甭说闹出人命了,就算用廷杖驱逐了,那他老马苦心积累起来的那么点好声望也得败得一干二净。名声放在现代各国都尤为重要,你看哪个流氓国家做什么坏事之前不得先往自己脸上贴一堆的金子?更何况这是在十七世纪。
  “这事儿谁搞出来的?”章维第一反应就是阴谋论。
  旁边的史文博笑笑,继而摇头:“纯阴谋论也不对……捐纳制度一推出,就等于断了读书人一半的前程。所以这些读书人反应才会这么大。不为别的,唯有利益二字。”顿了顿,史文博呢喃了一嘴:“不过话说回来,这是个好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