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神明的恩赐 1
  人间从来都是四季分明,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所有美好的风光无限循环。不似虚空深渊,永远只有一成不变的猩红天空,从未有四季之变。

  这世间,从从前至现在,只有人间亘古不变。这世间,自忘川河干涸就把一切异于人类的不良因素统统摒弃在外。神明明明诞生于人心的力量,却不容于人间。

  小菰穿梭在夜色里,不同于她第一次踏入人间的混沌,如今多了几缕惆怅萦绕心头,却让她脚步越发坚定起来。

  她曾经遇见的少年,是否如愿以偿,她的停留和恩赐早已结束。就像这世间的风总会停息,花月总会更迭,这个冬天的雪终于化作一场大雨,侵袭整座城市。

  人间的冬天是否会有大雨倾盆,小菰不知道。但她离开人间的这一日,大雨滂沱,无风无月,夜深至天明,日出时分,天放晴,仿佛一场如梦初醒。

  也许,得失离散总会又周而复始。

  而远在忘川的榴月只是突然之间一种怅惘充斥在心头,他的侧脸贴着那漆黑又深壑纵横的树干上,视线越过离长星,看到似很远又似很近的地方。有一面参差不齐又斑驳的墙壁。与其说一面墙,倒不如说那是断壁残垣,充满落败颓丧的气息。与周遭那一棵棵高大的漆黑树木,交相辉映,更添几分贫瘠和枯寂。他没有听到离长星口中乌鸦机械般的叫声,却已然察觉这周围的一切都了无声息。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许久,他才漫不经心的开口,“记得不记得,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我们都活着,这副躯壳我们共同享有。”

  “共同享有?”离长星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笑得放肆而又觉可悲。他慢慢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脸上有哀其不幸的戚然,不咸不淡地说,“双魂共体,你们想成为一个异类吗?不,也许从你们之中有一人吞噬了胜遇鸟开始,你们就已经成为了异类。”

  “明明是那只胜遇鸟自不量力,”这次开口的声音自持高傲,明显与方才的漫不经心不同,是蒲月在说话。

  然而在离长星听来,那更像是在炫耀。他不禁冷笑道,“呵,不自量力?你是人类吧!胜遇鸟说到底也只是神明之力遗留的产物,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你区区一个弱小人类所能侮辱的。你之所以能够吞噬它,是外力借助吧!”那轻飘飘地最后一句,如平地惊雷。

  蒲月平静如水的双眼里一瞬间掀起狂风骤雨般的阴鸷,他端正了身体,调整了姿势,盘腿坐在那漆黑又深壑纵横的树干旁。像一个睥睨生死的神,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面,然后轻描淡写的说,“的确!没有外力借助,我又如何能冒犯伟大的神明大人呢?”他说着,嘴角开始微微上扬,“毕竟,谁又能想到,神明大人!一旦现世就会脆弱不堪,连我一个弱小的人类也不如。”他一口一个神明大人,讽刺却溢于言表。

  “你见过真正的神明吗?”离长星突然打断他的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人类从前对神明的敬畏之心随着时代的变迁荡然无存,失去信仰的神明逐渐消散于世人眼中,可是,这世间就真的再也没有神明了吗?”他的语气渐渐调侃起来,“人类的历史在不断更迭,埋藏在时间洪流里的古老传说,却永不失色,神明明明从未摒弃人类而独立存在过。却总在被遗忘。”

  “是吗?真是可怜呢,“蒲月淡淡地说,身体再次倾斜靠在了那漆黑树干上,双腿伸直交叠。他轻松地姿态,好像只是一个倾听者。

  “明明是你更可怜些,胜遇鸟也许算不上神明,但掌管所有水域的那位神明,也就是胜遇鸟的主子,你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了。”离长星说着开始有些幸灾乐祸了,却冷不防听蒲月说了一句,“水神吗?我见过哦!”

  “水神大人很友好,平易近人又天真可爱。”蒲月继续说,眉眼带笑,声音亦是温和而自然。不,这应该是榴月。

  离长星目光复杂,重新打量了他一遍,最后直视着他双眼,“你的外力是什么?”他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你觉得我会说吗?”榴月依旧满脸温和,语气里却满是挪揄。

  “嗯,挺好,那就留着和我的Boss说吧!”离长星招手,示意他起来,“走吧,带你去见真正的神明大人——忘川四方使。那位可不是你口中平易近人的水神大人哦!”他说完,径直迈开步子就走,也不在意榴月是否会跟上来。

  “真正的神明吗?”榴月自言自语道,然后缓缓站起,目视着离长星渐行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思。抬头看了一眼那如一潭死水的昏暗的灰绿色天空,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初至死后的世界——忘川,见到的只是这了无声息的贫瘠世界。却不知那喜怒哀乐都自由的人间就在忘川这厚厚如虫茧的遮天蔽月的灰绿色云层之上。

  而人间此时正是晨曦微露,万道霞光现天际,最美的日出刚刚揭开面纱。

  南长至踏着晨辉正好登门入室在榴月家。推门而入,屋里窗明几净,扑面而来却是满是生冷寒凉的气息,好像久未有人居住。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无论是客厅沙发上的抱枕,还是茶几上的新鲜果盘,包括厨房的锅碗瓢盆,连卧房的衣橱被褥,所有的一切都干净整洁又生活气息十足。但是那淡淡的寒凉潮湿的气息也弥漫在整个房子里,挥之不去。就像昨夜大雨遗留的痕迹侵染了这个房子一样,明明这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了满屋橙黄。

  南长至总觉着这个房子里的气息很突兀,说不上来,却又能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违和感。他没有发现那本类似于忘川手薄的手薄,也没有找到让他感到违和的源头。

  他眉头紧皱,深感无力,也许真的是自己托大了,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明明对这些超乎寻常之事,他也是一知半解。孤勇无畏也要看能力吧!量力而行或许才是他所应做的。他轻叹一口气,准备回忘川,却在开门的一瞬间,猛然察觉到那股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那个茶几?”南长至飞奔至茶几跟前,茶几上只摆放了一个果盘。新鲜的苹果和柑橘,上面还有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就像刚从清晨的果树上采摘下来的一样。可是明明昨晚榴月就被带走了,这水果怎么可能到今天早上了还这么新鲜。有古怪?难道榴月并非一个人居住?可是这房子也没有其他人呀!

  南长至百思不得其解,鼻息间却嗅到了些许海腥味,他盯着那果盘里水果,片刻俯下身子凑近一闻,果然是从这上面弥漫开来的。

  这就更古怪了?他终于伸手准备拿一个细看时,指端刚触及那果盘里的苹果,立即如触电般缩回。而那果盘里的水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化成一串奇特的似葡萄又似草莓的果子,紫青色,大小如葡萄,外表如草莓,上面萦绕着一缕似棉絮的黑色云雾。

  “这是……虚空深渊的气息!”南长至面色凝重,这串不知名果子明显不属于人间之物。那萦绕的棉絮状黑色云雾所散发的气息,虽然微乎其微,但与他从那几位来自虚空深渊的神明大人们身上所感受到的气息是如此相似。“深渊水神吗?”他突然想到那一日碰巧遇到禺猴一族向荒狁急禀深渊水神走失之事,再连想到这房子里挥之不去的寒凉潮湿的气息,心中已然笃定。。

  果然,那走失的深渊水神曾与榴月接触甚至同住吗?那孩子,到底瞒了多少事?南长至有些气愤,又有些意料之中。毕竟,榴月所做离经叛道之事,又岂止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