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水火不相容 2
  灾难这件事,或自然或人为。从古至今,赋予这世间的伤害,会空谷足音,也会多如牛毛。有时候,已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

  每场灾难之下,无辜受累者咒骂命运不公,围观者怜悯同情,而被灾难席卷了生命的已踏上忘川归途。往往这时,人类的韧性就如野火烧不尽一般,意料之中地春风吹又生般震撼了命运。

  南长至身为忘川使,指引亡魂回归忘川。他见过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可是依然会被那种大灾难面前人类的垂死挣扎和顽强抵抗所动容。

  时至有十年了吧,他没再见过如此惨烈的人间悲剧。

  黎明破晓时分,城市中央的一座商业公寓,一场大火自二楼烧至七楼,火光冲天,惊醒了整座城市。

  火在肆虐,慢慢吞噬着一整栋的生命。撕扯着的呻呤声,此起彼伏,宛如杜鹃泣血。绝望的挣扎和痛苦的哀嚎在火的海洋里交织成人间炼狱。

  南长至站在着火公寓楼的对面,他的双眸里倒映着这幅人间炼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藏在裤口袋里的双手松开又紧攥,如此反复,直到对面的火势因消防员们的到来而逐渐熄灭。活着的,死去的,受伤的,依旧有哀嚎遍野。

  他徒自转过身去,掏出黑色西装马甲口袋里的怀表,暗金的表盖打开,露出白表盘,黑表针滴滴答像催命符。他苦笑一声,虚空调出忘川手薄,幽蓝的手薄悬浮在半空之上,纸页飞快翻动着,有灰黑色的古老字符跳动出来,逐渐连成三线谱,飞入他身后的火灾现场。

  “不是说,水火无情人有情吗?你为何不出手干预一二呢?”戏谑的调笑声响起时,南长至刚收回忘川手薄。他微微侧身就看见离长星坐在楼顶边缘,悬空的脚下是三十层的高楼。

  “忘川使,并非人,何来有情?”南长至瞥了他一眼,不想与他多说废话,抬脚就走。却冷不防再次听到他戏谑的调侃,“也是,我忘了你在人间已经没有了亲人,无法感同身受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南长至扶额,只觉头疼。离长星这拐弯抹角的性子,不仅伱伱不待见,他同样讨厌。有话直说,有事直明,不好吗?非要拐着弯抹着角,多浪费时间!

  “你说,这场火灾里会有忘川使诞生吗?”离长星转头凝视着南长至问,他细碎刘海下那双浅棕的桃花眼里有平静的执拗。

  南长至摇头叹息,他或许明白禺禺大人选拔忘川使的标准了。执念,或深或浅,身而为人,多少都有。而成为忘川使的人类,都有着极深的执念,足以毁灭自己,也足以毁灭他人。

  “在灾难里涅槃重生,才是忘川使的标配呀!对吧?”离长星收回视线,再次将目光投向满目疮痍的火灾现场,然后开口,轻描淡写仿佛把灾难比作功勋荣誉一般的存在。

  “经历一场灾难,于生者或许是功勋,那于死者是活该吗?就可以轻易定义为涅槃重生过程中的淘汰者吗?不能吧!”南长至轻叹一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火灾之后的救援。生还者居多,死去的已踏上忘川归途。他转眸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离长星,说,“你很闲吗?跑来探我的班!”

  “闲吗?不闲啊,我可不是来探你的班的,我有任务在身哦!”离长星微笑。

  两人相视而笑,都心照不宣地错开了方才的话题。

  “那一百零八亡魂失踪,有线索了?”南长至问,有些诧异这么快有线索了。

  “嗯,有些棘手,所以来找你了啊!”离长星耸肩,他双手撑地,移动坐着的身躯,偏离楼顶边缘至膝弯,然后松手径直起身,走向南长至,弯腰揖手“前辈,请多指教吧!”

  “呵呵,你小子,可真是!为什么一遇上棘手之事,都免不了拉上我呢!我好歹也是个老人家吧!”南长至颇为无奈的笑了笑,握着手中暗金的怀表,无意识的摩挲着。他的神情沉静如水,斜睨着离长星,不咸不淡地开口,“与人类有关吧!”

  “前辈不愧是前辈!”离长星依旧是戏谑地调侃着,但他的眼神肃然,语气开始认真起来,“人死去的那一刻,会有忘川使去接引亡魂,而失去魂魄的躯壳终将化为一抔黄土。可是如果,这个先后顺序反了呢?”

  “你是说,有人躯壳已死,魂魄却尚留人间。”南长至很快觉察到他的言下之意。

  “不仅如此,他还与一个完整的人类共享一个躯壳。”离长星面露难色,这便是棘手之处。

  忘川使有时候就像交警,监督所有驾驶员按道路规范行驶。可是突然有一天,出现了一个逆行者,还是个酒驾且精神病患者。如何判刑呢?这是个问题?

  “一个躯壳两个魂魄吗?”南长至惊讶不已,这已经超出了常理范围。“那失踪的一百零八亡魂是被那个异魂吞噬了吗?”他突然问。

  “是否是吞噬还有待商榷?不过这一百零八亡魂的确是在那个异魂所活动范围之内失踪的!”离长星摊摊手,叹了口气。

  “地点呢,”南长至敛眉,收起怀表。准备前往去查看。

  “三千米之外,不过,我先声明,这具体事宜我并未回禀Boss哦!到时候,有所差迟,你可得多担待点啊。”离长星跟上他,赶忙说道。

  “呵呵,”南长至轻笑,抬头看了一眼霞光万道的东方日出,侧身对离长星说,“你让我多担待点是指需要我时,应当是身先士卒吗?”

  “哪里?前辈说笑了,我哪敢让您老人家身先士卒啊,我只是希望前辈你能在Boss大人面前多替我担待点!”离长星笑得分外灿烂,桃花眼熠熠生辉,妖娆地过分。

  “呵,你觉得Boss的死亡凝视和真正的死亡相比,谁更胜一筹?”南长至突然停下脚步,逼近离长星,然后微笑着说。

  离长星笑容僵硬在脸上,低头讷讷地说了两字,“前者。”

  “所以说啊,我们还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南长至微笑说完,跳上另一栋大楼。他身轻如燕,上下颉颃,很快身影就化为一个黑点,消失远去。

  离长星还站在原地,他又叹了一口气,“直面Boss的死亡凝视啊,那可是比死一万次还要可怕的事情啊!南长至这个混蛋!身为前辈就不能多担待点吗?唉!我这是给自己找罪受啊!”他自怜自艾了许久,才往南长至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