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传说只是传说
  有时候身为忘川使,大抵也和这世间所有普通公司小职员一样。当上司交代的工作没有完成时,同样也要面临来自上司的怒火,或咆哮或奚落或责罚或讽刺。

  忘川北方殿内,南长至站立如松,低眉顺眼,真诚地洗耳恭听着来自上司的怒火。毕竟在废神之事上,是他失职理亏在先,他认。所以把他牵扯进旁的失职之事上,让他顺便挨训,他也并无意见。可是,人身攻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南长至啊,你为何与荒鹊不熟呢,多有往来,也好消息共通啊!”伱伱斜睨了一眼自己苍白而骨瘦如柴的手指,然后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神态漫不经心,冰冷的声音仿佛寒霜,让整个北方殿的温度遽然突降了几度,彻骨的寒冷。

  南长至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当地展现他的礼貌。他恭敬揖手,然后才开口,“Boss,是下属无能,不得荒鹊大人赏识。”语气诚恳而认真。

  伱伱抬眸看着他,见他那过于温顺的态度,突然之间就觉得无趣了。她移开视线,瞥向许恪,静若处子的模样,真是稀奇的很。当她视线再次偏离,看向其他几个忘川使时,皆是面露肃穆,宛如石雕。一个两个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出,如此噤若寒蝉的样子,让她乏味无趣至极。“散吧,”她摆摆手示意堂下诸位可以散会了。然而末了还是加了句,“南长至留下。”

  南长至在诸位同僚“自求多福”的目光下,依旧神色自若。他看向上司,试探的开口,“先前下属所禀可有遗漏不妥之处?”

  伱伱摇头,目光寡淡的望着南长至,“你可曾听过荒古诸神重临的传说,亦或者关于忘川河干涸重新流淌的传说,”她漫不经心的说着,似乎只是平常聊起。

  “不曾,”南长至回道,心口压下重重疑惑,为何近日频频有人问他此话。

  “这样啊,那你觉得荒鹊通过废神糸靥收集山神的力量,会是何缘故呢?”伱伱云淡风轻地问,凝视着南长至,似乎真的很好奇他的回答。

  “许是与Boss方才所问之传说有关吧,”南长至迎上伱伱视线,半分猜测半分笃定的回答。

  “是吧,”伱伱点点头,显然也认可这话。她站起身,往殿外走,“那帮老家伙啊,总想扰乱这世间好不容易安稳的秩序,神明啊,何必总是强求呢,”她步履轻盈,灰绿色的垂足长发翩迁如浮动的丝绸,尾音似叹息似感慨,让人琢磨不透。

  南长至默然,目送着上司的身影离开北方殿。他想,这世间大多数人,都处于身不由己的状态,而神明,也许也是吧。

  当他踏出北方殿,遥望着这片忘川大地上四面八方巍峨耸立的往生门时,心有忧惶。他无法想象没有往生门的忘川。

  而忘川河,那条世间所有生灵归途的河,究竟是怎样的模样,他并不知道。也在这片曾经忘川河流淌过的大地上寻不到任何存在过的遗迹。传说便只是传说,如何能当真呢?

  传说只是传说,于人类而言,或许就是个浅薄的道理。但何尝又不是因为那些传说是太过遥远和虚幻的缘故呢。

  而于神明,是过去留给现在的“火种”,是无尽岁月汇聚而成的执念。

  执念,是这世间所有生灵的欲望。而执念太深,则是毁灭这世间所有生灵的通性。

  禺禺化为一只黑色弥猴跳跃于一座往生门前,须兒之间就停在了这座木质的黑色角楼上。它安静地蹲在檐角,似乎与黑色角楼融成一体。但那双碧色的兽瞳,熠熠生辉,又让它整个身形轮廓独立完整起来。

  “为何你对于某些动物的拟态,总是乐此不疲呢,多少年了,这世间所有的动物是不是都被你拟态了个遍。”伱伱一个矫健的身姿,就落在了禺禺不远处。已有数十年了吧,她未见禺禺,今朝相遇,她心情甚喜。

  “心有不安吗?”禺禺轻声说道,对于伱伱每次见他总要相问的习惯,充耳不闻。他望着底下涌动的游魂一样的人潮,目光幽深而静谧。

  “也许吧,”伱伱低喃道,她的轮廓恬静而温和,似乎收起了所有身为四方使时的锋芒和冷漠。在禺禺面前,她仿若一个邻家女孩,她抿着嘴,半晌才开口,“你可信那传说?”她问着她的忧虑。

  “看来荒鹊所为,也给你添了麻烦。”禺禺转头看着不远处的伱伱,碧色兽瞳里有兴味,语气也是十足在打趣。

  伱伱回瞪他,不太想承认他所打趣的是事实。然而下一秒就听到禺禺否定了这一事实。

  “一百零八个亡魂失踪应与荒鹊无关,至于废神糸靥,交与荒鹊也可。”禺禺说着缩小了身形,几步跳上伱伱肩上,坐在她肩上悠然缓慢地梳理着身上的毛发。许久才又说,“无论那传说如何,荒鹊所作所为如何离经叛道,都与你无关。”似叮嘱又似告诫。

  伱伱默然,沉呤了片刻,终于还是反驳道,“若有一日,荒鹊所作所为侵犯到了忘川的利益呢?”她冷言冷语,对禺禺的嘱咐有所质疑。

  “不会!”禺禺斩钉截铁地二字,如平地惊雷。让伱伱震惊不已,

  如此笃定的口吻,令伱伱不觉疑心他是否与荒鹊达成了什么共识。然后就听禺禺又说了一句,“他便是毁了虚空深渊,也不会妄动忘川分毫。”

  “根柢,是吗?”伱伱突然说道,“大树之根柢,所以动不得。他想要改天换地,而不是毁灭所有。所以,忘川,他不敢妄动!”她言辞犀利,直接挑明禺禺言下之意。

  禺禺缄默不言,低头慢条斯理继续梳理着他的毛发。

  “呵,说到底,荒鹊所作所为,只怕你也是默许的吧!”伱伱冷笑,赤金的异眸里翻滚着讳莫如深的情绪。她越想越觉得头疼,这帮荒古幸存的老家伙们,在虚空深渊安稳养老多好,非要为老不尊,跑出来祸害世间。

  “你不懂,就像是见过星辰大海的人,是无法忍受星辰陨落的,”禺禺轻轻地低喃声,似云烟,风一吹就散了。

  伱伱没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忘川那片永远昏暗的天空。她可能是不懂,但是,有些改变,就像拨开忘川遮天蔽日的灰绿色云层一样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