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赐汝一场欢喜
  许恪想起初见荒鹊那时,他是终日无所事事的肆业游民,没有正经工作,打着零碎的小工,维持着基本的生活。遇见荒鹊,就像碎石入海,终究还是溅起了涟漪,哪怕细小无声。

  人的一生,会有多大的可能性会遇见灵异事件。

  许恪从前不知,但是频频看见一个已死的故人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惊悚二字所能描绘的了了。何况这个故人,追根究底还是因他而死。

  如今像一个上门索命的冤魂一样,让他惶惶终日不得安宁。

  “我以为你会再迟些日子才会想找我谈谈呢,”那人姿态优雅坐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整个人仿佛踏入凡尘的谪仙。

  “阿酉吗?你到底是不是阿酉?”许恪是趁着午休的时间溜出来的,他疑惑而费解。

  最近新找的工作,同一个剧组,同是龙套,他还是那一身打手服装,阿酉已换了一身休闲时装。

  “是也不是,”阿酉模凌两可的说,然后端起面前那茶盏,细细品茗。他像个贵公子,比方才剧组里的那个男一号还要清俊衿贵。

  许恪坐在对面,沉呤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像发了个誓言般郑重声明的说,“那天我没有推你。”他潜意识里已经承认了对面之人就是幼时玩伴阿酉,一起爬树掏鸟窝失足摔死的阿酉。

  “你的确没有推,却也没有伸手。”阿酉不咸不淡的说着,让许恪脸色有一刹那的煞白,但很快就面色如常。

  阿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继续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轻描淡写的说着那死亡的瞬间。“砰的一声,十几米的距离,碎石遍布的地上,头破血流,脑浆迸裂,鲜血淋漓,像花儿一样绽放。”他如是说。

  “如果你死了,那么现在是谁?根本就不是你所描述的那样,否则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与我对话。更不会在这一个月时常出现在我面前,你是来找我算帐的吗?因为我没有伸手抓住你,但你别忘了,那时我也不过十岁,根本没有力量伸手抓住你,所以你又何必依依不饶。”许恪无视对面之人的述说,一气呵成,直言相向。他神情自若,内心波澜涌动。他不敢承认他记得那可怕的场景,无数次梦回,辗转反侧难眠。即便已时过境迁,依旧是午夜梦回的噩梦。

  “所以我说,是也不是。”阿酉漫不经心的伸手从额角轻抚至下巴,然后停在胸前,轻笑低声道,“这幅皮囊已腐朽,实在生硬。明明是我为自己预留的容器,却因为你,毁了。”他的尾音婉转悠扬,日光照耀其身,却让人听后,如置冰窖里。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许恪终于惊起斥问,环顾四周,惊惧地发现他落座以前满座的茶馆,已空无一人,只有他和对面不明身份的疯子。

  “我可以终结你的噩梦,也可以让你超越你同母异父的哥哥南长至,所以愿追随我吗?”披着阿酉皮囊的那人高傲而冷漠的说着,端起茶盏,朝着茶桌上那圆月花器信手一泼,紫竹篱笆的摆件倏然化为幽蓝封面的手薄。

  许恪还未来得及消化他的惊天言语,就被他突然这宛如施了魔法的一手操作,惊得膛目结舌,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你,你……你怎么……会知道南长至?”

  “呵,这世间又有什么是我不知的呢。”那人笑着说,狂妄而淡然。

  许恪沉默,不由自主被那幽蓝手薄吸引,那上面镌刻的银黑交织的繁复荆棘花纹,是他从未见过的精美绝伦。他如同被蛊惑了一般,试探着伸出手去,缓慢的靠近,终于抚上那些精致花纹。他瞬间如遭雷击,却无痛感,有无数的画面在他脑中掠过,如同走马灯。

  从生来至死亡,不过匆匆一瞬。那是他漫长又短暂的一生,碌碌无为又坎坷崎岖。

  许久以后,当许恪回过神来,他已经重新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忘川使。也铭记了那四字“吾名荒鹊”。

  这世间有人类,有神明,有魑魅魍魉和妖魔鬼怪,有亡魂。有一个地方叫忘川,有一群忘川使。

  原来人死后,会成为亡魂,回归忘川。抽丝剥茧般的洗尽过往云烟,尘埃落定般的一干二净去往生。追溯不了前世来世,只一生。生时恩怨情仇都纠葛,死后一干二净都消散。

  许恪想,他终于不用再纠结于阿酉的生死了。可是,对于南长至,那些快要遗忘的怨恨和痛苦却如野草般疯狂生长于他心上。尤其是得知了南长至也为忘川使,那些过往翻涌起巨浪淹没了他初为忘川使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和喜悦之情。

  在以后那么多的日子里,他虽为忘川使,隶属忘川北方殿,却私下遵从荒鹊之命,做过不少违心之事。

  至今思来,他并不后悔,却疲倦不堪了。回首身为忘川使的过往,就像神明赐予的一场空欢喜。

  果然,施舍于你的,终究不是属于你自己的。

  许恪双手掩面,躺在忘川北方殿前的青玉石板地上,感受着来自全身上下袭来的倦意。却冷不防听到他最讨厌的声音,“还活着吗?”他突然就笑了,哈哈大笑,“南长至,你果然是我最讨厌的人!”

  “彼此彼此,”南长至站在他身旁,耸肩摊手,能再听到许恪生龙活虎的嘲笑声,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也不妄他马不停歇匆匆赶至忘川的一路风尘了。不过,许恪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他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呵,好着呢,我只是觉得这样看忘川的天空比较舒服,”许恪迅速爬起,整理了衣裳,语态故作轻松自然。

  南长至实在不想拆穿他的伪装,可是看着这厮又恢复了的衣冠楚楚,终究还是开口了,“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似乎有例会吧,你在这儿仰望天空,Boss知道吗?”

  许恪冷眼睨了南长至一眼,难得一见没有相怼,而是抬脚提步径直朝殿内走去。

  “嗯哼,”南长至轻啧,也朝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