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明喜怒多无常 4
  人类祈愿神明,满足自我。神明庇护人类,同样是自我满足。

  榴月生来命运多舛,卟啉病像个影子与他寸步不离。从记事起,他就“体无完肤”,他羡慕那些好看而健康的皮囊。

  有时候,他甚至会一种错觉,他对童话故事里白雪公主的那位恶毒王后产生了共鸣。即便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他也趋之若鹜。

  所以,他祈愿,信仰美丽。

  有时候,某些欲念一朝滋生,足以摧毁另一段人生。

  许多年,记忆也开始褪色。榴月快要忘记,他也曾有过一个孪生哥哥。

  彼时的双生子,一个健全,另一个残缺,遗传了卟啉病。榴月是双生子中残缺的那一个。生来逆行,卟啉病蔓延开来,长成他心里的沟壑,怎么也不会抚平。

  可能终究还是意难平,即便他从来都是父母最偏爱的那一个。所以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他表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被忽视的那个叛逆乖张,只会一味的背后奚落,重复着重复着,在他“残缺的伤口”撒盐,直至他觉得麻木,进而生出摧毁的恶念。

  他许下的第一个愿望,是互换。从一本老阁楼里翻出的旧书上画的古老图腾里祷告祈愿。召唤的第一个神明,实现了他的一半愿望,让他的双生哥哥共享了他的卟啉病。大概第一个愿望实现的不完整,所以,他祷告祈愿了第二次。

  殊不知,这世间的一切法则都逃不过等价交换。

  他以为,双生哥哥蒲月受他的祷告祈愿影响而死。却不知,蒲月的魂魄在脱离自身皮囊的时候就与他一起共享了一副皮囊。只有偶尔在白日,日光爆嗮之下,卟啉病发作之后才会出现。

  “我那可爱弟弟竟然以为我死了,哈哈,哈哈……”蒲月摩挲着指尖干涸的褐色血迹,笑得格外放肆。

  小菰看着他,眉眼之间郁色渐深,沉呤许久才低喃道,“是汝召唤了吾。”

  “恭喜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哦!”蒲月终于站起身,几步走近窗前,窗明几净,日光耀眼,他浑身上下被血水浸透,红斑丘疹如血水里的沼泽蓬勃生长蔓延。让他整个人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突兀行走人间,又仿佛一个鬼魅光天化日行凶人间。

  “人类,汝吞噬了胜遇的力量,”小菰仔细端详了他周身隐隐约约萦绕的祈愿之力,意外的发现与她同一属性,来自深渊无尽海域,她猛然一惊,诧异的开口。

  “恭喜伟大的水神大人,您又猜对了,的确就是那只向往天空的水兽胜遇,可惜还是没有奖励哦!”蒲月语气显得有些乐不思蜀,然而不过片刻,他就转身阴鸷的盯着小菰,“人类祈愿神明,殊不知神明庇护也须等价交换,更何况这世间还有一群妄称神明的妖魔物种。所以,你是否是真正的神明,还有待商榷!”

  小菰冷睨着他一派略带猖狂的作态,侧身捡起丢在地上那一册画本,随意翻着纸页,榴月的十殿阎罗尽数跃然纸上,栩栩如生而又威严肃穆。她想起少年初见时的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再看此时满眼的阴鸷森冷。她有些戚戚然,就像她得知养了多年的水兽胜遇弃她而去一走了之的时候。她思及此,突然抬手挥闭所有的厚重遮光帘,同一时间一道蔚蓝水光覆盖了蒲月周身。然后她说,“那双眼眸,吾甚心悦。”

  此时此刻,小菰的一念之差,或许只是无意穿堂风,殊不知造就了一粒亡魂的初始神格。

  同一时刻,虚空深渊,无尽海域掀起了滔天巨浪。

  荒狁负手而立,脚下是无尽海域唯一的一亩陆地,头顶是虚空深渊亿万年如一日的猩红天空。他一身黑袍,银发肆掠于半空,如一张密封的银丝网随时捕捉猎物。他面容精致如雕琢,狭长的凤目半眯,难辨喜怒。

  禺四恭敬的立于他身后,白面黑颊,赤目深沉。

  “荒古遗族走失了多少?”荒狁幽幽地开口,声音冷漠如冰,在无尽海域的滔天巨浪中依旧清晰可辨。

  “十之有三,关键是今晨,烛九大人,似乎离开了都广之野。”禺四捋了捋他那些被风浪肆意刮乱的毛彩斑斓的胡须,忧心重重的说道。

  “呵,十之有三!怎么不干脆都举族迁徙算了,吾也省事了!”荒狁遥望着因水神离开而翻腾的无尽海域,冷笑连连。前方,入目所及的滔天巨浪之下,尽是水兽们在相撞厮杀,失去水神的制衡,无尽海域已生乱象。他蹙眉,半晌才又开口,“烛九离开都广之野必是受水神影响,荒鹊那个白痴太明白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了,呵呵,果然是白痴……”他说着,竟有几分道不清说不明的苦涩参杂其中。

  禺四默然,禺猴一族世世代代侍奉十方神。大抵也只有这届十方神如此艰难。十方神无故陨落其四,只余其六。荒字辈仅余的荒狁大人与荒鹊大人,却时常争锋作对。他不禁感叹,少顷才提到,“荒狁大人,虚空深渊近期诸事不顺,是否需要召集余下十方诸神?”

  “不必!”荒狁一口回绝,转身拂袖,“召回骷琚!也该是时候让那小子好好尽一尽他五百年未尽的十方神之责了!”他的尾音淹没在风浪里,身影已掠至无尽海域中央。

  “是,”禺四恭敬颌首,抬眸间,无尽海域的滔天巨浪已然风平浪静。十方神之神威,覆盖无尽海面,黑色海面上白色水兽的浮尸遍处飘荡,宛如一幅生硬的黑白画卷。

  “即养之,又弃之,既是无用,毁去便是。”荒狁寡淡的声音,响彻天际,是直抵灵魂的冰冷。

  禺四沉默俯首,心中隐约有不祥之感。

  自荒古以后,神明喜怒犹为无常,便是一脉相承也会同室操戈,更别提异族意见相悖引起的厮杀。似乎有什么在催化着影响着神明的情绪,易怒,并非所有神明的通病,而如今却已是普遍现象。

  也许,自忘川河干涸,神明就不再是纯粹的神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