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谁家废神 2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一曲戏腔咿呀咿呀婉转动听,抑扬的声调中荡漾着江南的似水柔情。

  远远望着那装饰华丽的台阁上,五彩斑斓的戏服,衣袂翩翩,像一幅色彩鲜活的水墨画。

  午后,阳光清浅,微风吹拂。南长至斜趟在一叶扁舟上,一身长褂棉麻,草帽遮颜,听着江南缱绻缠绵的小曲儿,闭目养神。

  他来江南三天了,第一天,庙会。第二天,茶馆。第三天,也就是这会儿,难得的闲暇时光,徜徉秦淮河上,听一曲江南调。

  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比如庙会现场那“香烟三里雾,仙帔五云车”的热闹场面。他就很喜欢。越是沸沸扬扬的场景,他越能平心静气。所以他的休假之地往往专挑人声鼎沸之处。

  当然,如果没有前十分钟那个千里“骚扰”传音的话,他完全可以继续他的休假。可惜没有如果,他的休假彻底被那个“无良上司”给毁了!

  提起无良上司,就不得不提忘川冥府的二十八忘川使,由二十八星宿演变而来。

  忘川使指引世间亡魂回归忘川。而二十八忘川使之中又以东方、南方、西方、北方、这四方殿忘川使为主位,四方殿其下各七位。

  很不幸伱伱是以北北方殿的四方使,而南长至恰恰是隶属其下的七位忘川使之一。

  对于忘川使这一职业,姑且算是神职吧!待遇挺好,比如以生者入职,享受一定权限的超脱尘世的能力,积累一定功绩,即可入神职,成为神明。

  然而,所谓的“一定功绩”,大多耗尽了姑且拥有神职事实上依旧是人类的“某些伪神”漫长的岁月。迄今为止,由忘川使真正成为神明,也就寥寥几个,而南长至见过的唯二之一就是伱伱。

  虽然,这类神职也不过只是“伪神”的存在,在某些“伪神”的有生之年里,费尽心力也是想多做出些功绩来,以求前程似锦,一步登天。但是“高薪”也意味着“高危”,稍微不慎,锦绣前程也不过是南柯一梦。

  即使如此,这份“高薪职业”,也吸引着无数人趋之若鹜。

  虽千万人吾往矣。南长至入职三十年,余下三十年的时光,也不知能不能紧握住神明的衣角,他如是想。

  所以呀,对于“无良上司”的压榨,他能怎么办,只能“乖乖听话”喽!毕竟,你上司只要还是你上司,你就只能不断用业绩证明你终有一天能干翻上司,然后出任上司,最后迎接人生巅峰,成为神明!

  只是现在啊,还是不要白日梦了,痛痛快快奋起拼搏吧!

  “It’sunfair,”南长至心理历程百转千回之后,仍旧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公平。他直起身,面色寡淡,虚空调出忘川使人手一卷的忘川手薄,银黑交织的繁复荆棘花纹密布幽蓝色封面。他翻开末页,虚无空白里突显的金色古老文字,让他眉宇间的烦躁渐渐聚拢了起来,“废神吗?啧啧,真是个烂摊子!”

  他从业三十年里,道听途说的废神案件,无疑都是天花乱坠。唯一共性就是棘手,非常棘手,常年列入忘川使疑难杂案榜单NO.1。

  话说末法时代的现今,神明也是存在的。毕竟信仰与祈愿在哪个时代都不缺乏。而现今的神明几乎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大多是大荒时期。

  但若说荒古至今的神明,那已是十存九消。而那十存一的神明基本都无意识剥离了神格沦为废神。最初的废神,由此而来。现今的废神,因经年累月的信仰和祈愿之力遗失,自主剥离神格沦为废神。

  忘川使职责所在是指引亡魂,另外的额度就是引渡废神归属。然而南长至手上这个废神归属明显是个问题,这已经超出了他的工作范畴!他强烈要求双倍的加班费!

  这种想法在他赶至忘川彼岸时,爆发的尤为强烈。

  废神这种物种,介于神明与人类之间,类似于人世间古老传说里的魑魅魍魉,却又和真正的妖魔精怪相差悬殊。

  毕竟,同样是疯子,一个有意识,而另一个无意识,自然后者更可怕。而废神则明显属于后者。

  “我好像是掉进了河里,然后就淹死了吧,”笑容飘渺的女孩,目光空洞,淡漠疏离的突自开口。轻描淡写提及已死的过程,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所以我死了”一样平铺直叙的漠然。

  南长至看着她,眼角余光瞥过她身后倚着的那棵古老的不知名树木,深壑纵横的深黑色树干,笔直向上,树梢零星生出的粗壮枝干上尽是脉络清晰的菱形暗红色叶片。

  极致的深和暗交织缠绕成红与黑的世界,那女孩白衣飘飘,孑然一身立在那里。像一个失去灵魂却仍苟延残喘维持着空荡荡的皮囊,兀自飘荡于世。

  “您记得你的名字吗?”南长至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眉眼之间郁色收拢,嘴角微抿。尤其听到她说“糸靥……吾名糸靥……我一直记得呢!”他渐渐意识到废神案件的棘手之处了,而他面前的这位废神也绝非一般的废神。

  神明自诞生,名讳即忌讳。剥离神格沦为废神之后,名讳会随之剥离丧失。所以没有废神能把自身的名讳铭记在心。因为记忆混乱,语无伦次到颠三倒四,疯癫与恍惚之间交替,基本就是每个废神的状态,只是或轻微或严重罢了。

  如此清晰流畅表达想法,甚至不由自主脱口而出曾身为神明时的名讳。或许她本身没有意识到,南长至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在她脱口而出自身名讳的瞬间,有不亚于他顶头上司四方忘川使伱伱盛怒之下浓重而恐怖的威压,令他瞬间被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包围。真真是危险时刻,他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那您知道这是何处吗?”

  “忘川冥府,我好像来过,又好像不记得了……”糸靥捏了捏耳垂,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尽是困惑和迷惘。

  南长至嘴角的笑容僵硬了片刻,又继续保持微微上扬的弧度,“噢,那么您知道您为何徘徊在此处吗?”

  “嗯?”糸靥空洞的眼神望着一茬又一茬游魂一样的人影匆匆涌进名为往生门的黑色木质角楼,疑惑片刻,突然抬头遥看着那片遮天蔽月的灰绿色云层说道,“大抵是入不了轮回吧!”薄凉的语气,像附着了霜雪一般透骨冰冷。

  南长至浑身一震,如芒刺在背。寥寥数语,在他听来有无尽痛苦与悲哀。他突然想,生而为神,是否神所愿。

  “喂,忘川使,你要送我去哪里呢?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颓废的人类,生死无谓,突然之间,又脱离生死概念了,我该何去何从……”糸靥仰着俏生生的一张疏淡面容,栗色长发散落在半空中,晕开一圈圈淡金的水纹。

  那是她的力量在浮动不安,化为实质现形。

  淡金的水纹荡漾在空气里,爬上糸靥光净的素颜,覆面一张满是繁复精致咒文的金色面具。突然开口的声音仿佛来自亘古般厚重又深邃,“从前忘川往来轮回的生灵,人,只其一。终有一日,无数破碎的亡灵会回归忘川,忘川河重新流淌,荒古诸神重临,法则重建。”

  预言般留下一段话,话落,金色覆面消失,纤细的身影随之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