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生离死别
  金丹修士的心志久经磨砺,坚如磐石,当下余跃身处离别之境,背负天巫一族的千年期盼,也禁不住耸然动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默默承受了众人的大礼叩谢。

  “一人、一族,运道气数,自此唇齿相依!”

  彼此心中所想虽不尽相同,然百味之杂陈,百感之交集,却是不逞多让。众人正值思绪澎湃,心如潮涌,哪怕以余跃耳目之聪锐,也未曾留意到,身后的禁地门户悄然突生异变。

  “呼......”

  常年充斥谷中的浓稠雾霭,诡异地上下翻腾,蠢蠢欲动,一旦堪堪奔涌至谷口,便似遭遇一层无形桎楛束缚,未能逾越分毫。

  “嗡......”

  历经漫长岁月磨砺,山崖偈语的字迹几无任何损伤,已属不可思议,此时居然自行凸显,渐趋丰满,一层光华莹润无形,隐隐在其间流转,恰似君临天下,万千子民拥戴欢呼,膜拜恭迎。

  遥远正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自厚重云端的背后,一缕绯红朝阳蓦地穿透而出,顷刻工夫,蔓延到整片辽阔的天际。

  “解封玄机乃后世妄测,毫厘之差,生死立判!”

  临行之前,余跃心中全无把握,难免惴惴不安。

  “蒙颜弟子数番涉险,绝非莽撞之辈,仅凭一时血气刚勇,贸然闯入禁地,必定和余某当下一般,自认气运加身,正合偈语所示之人。”

  余跃眼神异常复杂,缓缓扫视着跪伏的天巫一族。

  “余某唯一倚仗之处,禁地所蕴气息与荒碑同源!”

  面前的垂暮老者,皆已皓首银发;壮年猎手,身形雄健;一心持家的妇人,貌相贤淑质朴;夹杂着一群懵懂少年,满脸尽是天真稚气。数个身影,曾朝夕相处,更多的则是素未谋面。

  “嘿嘿......也罢,此行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满眼的背影清贫朴实,散发的热切之意,感人肺腑,余跃不觉深深为之触动。

  “唉……时辰已至,但愿天遂人意!”

  长吸一口气,余跃心中默念,转身朝向谷口缓步迈进。

  “余大叔不要去,会没命的!”

  一声嚎叫气急败坏,猛然在身后乍响。铁墩连滚带爬冲出人群,一把死死拖住余跃的大腿,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接二连三,几个稚嫩的身影相继扑了过来。

  “嘤......嘤......嘤......”

  小黑莲一头扎进余跃怀中,哭成泪人一般,紧紧拽住余跃的双臂;没丘不停擦拭通红的双眼,低声抽泣;哑娃神情焦急,颈脖间的青筋根根暴起,双手左右乱摆,当面拦住去路。

  自儿时记事之日起,“天巫一族”的孩童俱被郑重告知,其身负一个惊天隐密。此举实属防患未然,即便他日遭遇灭顶之灾,种族也不至断了血脉传承。

  “代代祖训相传,唤醒血脉艰难凶险无比!”

  “入谷之前,历代天才弟子无不信誓旦旦,豪气干云。”

  “以往鲜活的面容,如今仅能留存脑海!”

  记起族中长辈的训示,几名孩童死死拖住余跃,哭成了一团。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吾之先祖,全力护佑!”

  数百天巫族人触景生情,不禁悲从中来。齐声吟唱被迫一度中断,取而代之压抑的痛哭、滚落的热泪,部落重地前的氛围本就异常肃穆,此刻更是笼罩一片凄风苦雨。

  “唉......俱是沦落天涯,相怜相依!”

  场面变得混乱不堪,了骨久见状,仅是仰天喟叹了一声,却并未出言阻止。余跃此行前往破除封印,与己休戚相关,早已被视作和族人无异。

  “其情可勉,但天命难违,不可耽误时辰!”

  知胄心中同样沉重无比,眼见了骨久不忍打断众人的惜别,唯恐几名孩童误事,只得扭头低声喝道。

  “嗖......嗖......嗖......”

  三道身影应声窜起,如山豹一般敏捷轻快。隐沙一手抄起小黑莲,用力抱将起来;虎佑满好说歹说,掰开了没丘的双手;亥里简则是一边一个,搂住铁墩、哑娃的肩膀,紧靠着宽厚的胸膛。

  “呵呵......女娃一哭,可就不好看了。”

  余跃缓缓蹲下来,状若轻松,替小黑莲揩去脸上的泪痕。

  “余大叔被仇家所害,万幸才捡回一条命,实则生不如死,若不是流落天巫部落,恐怕难活到如今。”

  看着几张稚嫩的脸庞,一股浓厚的暖意自余跃眼眸透出。

  “余大叔何尝不知,踏足禁地,九死一生!”

  余跃罹难到此的内情,一时半刻不便细述,铁墩等人年岁虽幼,但也明白事理,心中知晓已是生死离别,当下强忍哽咽,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眼下天巫一族和余大叔的处境,已是退无可退,若不冒死一搏,终日坐吃等死,与庸碌废人无异!”

  暗中长吁了一口气,余跃缓缓站起身来,神情坚定毅然。不知何时,谷中雾霭、山崖谒语的异象已悄然消散,一动一静,神不知鬼不觉。

  “崽娃们,跪下!为恩公齐壮行色!”

  陡然间,悲戚的人群中,了骨久的清声朗喝在半空乍响。亥里简等人闻听,连忙搂着怀里的孩童,再次一同跪伏施礼。

  “族长、大祭司,倘若此行有负所托,未能取回天巫遗宝,来年今日,还望在坟头石碑前,稍事祭上几杯薄酒,以慰余某泉下有知!”

  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一次,余跃的目光缓缓扫视而过,此时心中所想无人得知,但余跃脸上的神色从容淡然,似乎仅是一次短暂的告别。

  “沙......沙......沙......”

  话音刚落,灰色的人影霍然转身,大踏步迈向谷口,渐行渐近。

  “咚......咚......咚......”

  了骨久、知胄的身躯顿时剧颤抖动不止,随即,须发花白的额头重重磕拜叩谢,一连串滚烫浑浊的老泪,纵情洒落在坚硬的山石地面。

  “尔等切记,定要供奉上好的烈酒,哈哈哈……”

  长笑声中,余跃的身形终于跨入山谷,顷刻间,漫天浓雾急涌而至,将其悉数吞没其中。

  身后的悲苦欢喜,与己不再有任何牵连,已归属另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