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堂山,怎么想起喝红酒?”

  谭芸喝了一口热汤,觉得有点热,脱下针织衫,正寻思着该将衣服放到何处。

  邢堂山贴心地接过针织衫,起身把衣服放到沙发的靠枕上。回来时顺便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红酒,正准备打开。

  “难得高兴嘛。”

  邢堂山递给谭芸一支酒杯,谭芸接过杯子后,他递杯子的手收回来扶了扶眼镜,笑着望向谭芸。

  “你肯定不允许宝儿喝酒吧!”

  邢堂山给谭芸斟了少半杯红酒,又看了眼正在碗碟中埋头苦干的谭宝儿。

  “我吃肉,你们喝!”

  还没等谭芸点头,谭宝儿便很识相地拿着鸡爪拼命朝邢堂山他们挥着手。

  “妈,邢叔叔,你们慢慢吃。”

  谭宝儿三下五除二扒完碗里的饭,起身推开椅子准备离开,放下筷子前还不忘再夹一片牛肉。

  这水煮牛肉片确实好吃,还容易上瘾。

  “顾阳,带你妹妹去参观一下,顺便选个房间。”

  顾堂山冲二楼喊道。

  宝儿心里还有“古董”的阴影,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面对邢顾阳,便委婉拒绝道:

  “不用麻烦,我去外面看看风景。”

  说完扭头就跑,这奔跑姿势像极了百米冲刺,和这条淑女裙完全不搭。

  邢顾阳刚走出房门,站在二楼楼梯口,对这背影只轻蔑一笑。

  这妹妹,要不起。

  他心想着。

  邢顾阳转过身往房间走去。

  “你说你转到石云二中?”

  邢顾阳戴上黑色挂脖式蓝牙耳机,耳机那头传来一少女声音,这声音充满诧异。

  “我爸说石云一中太远,二中走路十几分钟就到家。”

  邢顾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脑中突然浮现那被谭宝儿喝过的杯子,顿时心生恐惧:

  如果这谭宝儿真住进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东西会被玷污。

  “那周末再来找你。我出去一下,先挂了。”

  电话那边似乎有事,不等邢顾阳反应,便匆匆挂掉。

  房子似乎不隔音,邢顾阳戴着耳机也能听到楼下的欢笑声。

  邢堂山这十几年来是带过一些女人来家里吃饭,却从来没有让哪个女人留下过夜。

  但这次,邢堂山居然准备直接让这谭氏母女住进来。

  从邢顾阳有记忆开始便是自己独居,现在突然要来一位女主人,还带着个油嘴滑舌的拖油瓶。

  邢顾阳不习惯,也不想习惯。

  邢顾阳方才打量过这两人的衣鞋包包,加上谭宝儿的谈吐,他忍不住怀疑这两人是来傍大款的。

  想到这里,邢顾阳不禁叹息:

  邢堂山一辈子阅女无数,没想到在这里栽了跟头。

  “顾阳!”

  楼下再次传来邢堂山的呐喊声。

  “和我送送你芸姨和宝儿妹妹。”

  邢堂山不知何时也脱去外套,他见邢顾阳从房间趿拉着拖鞋出来,便朝他招招手。

  邢堂山本想亲自开车送谭芸和谭宝儿,但他刚才喝了些许红酒,安全起见,谭芸执意自己打车回去。

  “外面风大,快进屋吧!”

  谭芸打开车窗,和邢堂山挥手告别。

  “邢叔叔再见!”

  谭宝儿也把小脑袋挤过来。

  邢堂山后方一米处,邢顾阳抱着双臂百无聊奈,用脚踢飞跟前的石子,石子砸到白色栅栏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车子启动,出租车师傅关上车窗。

  谭宝儿从后视镜看到邢堂山揽住邢顾阳肩膀,朝家里走去。

  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

  车停,下车。

  谭宝儿家在六楼。

  不是家,临时租的房子罢了。

  这一片区域是居民自建房,房租便宜,附近就是谭芸工作的超市,离石云二中也近,这地理位置对谭宝儿来说,也算十分优越。

  唯一的缺点就是小区环境并不怎么好,没有绿化不说,随地都是垃圾,没人清理。

  谭宝儿总会在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看见老鼠蟑螂。

  起初,谭宝儿会被这些突然从下水道跑出来的老鼠吓得失声尖叫,或者哇哇大哭,慢慢的见多后,也就习惯了。

  毕竟它们才是弱者,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谭宝儿一口气从一楼爬到六楼时,谭芸还在三楼转角处歇气。

  她打开灯,见一直蟑螂从厕所惊慌失措爬出来,沿着墙边爬到厨房。

  她一个箭步追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踩扁正躲在菜油桶旁边的蟑螂。

  “遇到本姑娘,算你倒霉!”

  谭宝儿一边清理着蟑螂,一边得意着。

  见到蟑螂就毫不留情的踩扁它,这是周舟教她的。

  “老妈,我们什么时候搬进蓝湾半岛呀?”

  谭芸刚走进门,谭宝儿便问道。

  “下星期吧。”

  谭芸放下水杯,还喘着粗气。

  “希望蓝湾半岛没有老鼠蟑螂。”

  谭宝儿一听下星期就可以搬走,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来。她双手合十,轻闭双眼,像许愿一般说道。

  可一闭眼就想到邢顾阳冷冽的目光,谭宝儿忽地睁开双眼,愣了一秒,接着又闭眼默默许下第二个愿:

  “希望我那未来哥哥没有老鼠蟑螂可怕。”

  “宝儿,到那边,你如果不习惯一个人睡,可以和妈妈一起睡。”

  谭芸摸摸谭宝儿的脑袋,眼神中流露出不舍。

  这十几年来,谭宝儿一直和谭芸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倒不是因为她们的房子本身就是一室一厅。

  韩康霖离开那年,谭宝儿四岁。

  谭芸没有拿韩康霖一分钱。

  谭宝儿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

  四岁之前,谭宝儿的衣帽间有三十多平。

  四岁之后,谭芸给谭宝儿买了一个超大收纳箱,这是她的新衣柜。

  四岁之前,谭宝儿在市里的贵族幼儿园玩着滑梯。

  四岁之后,谭宝儿在离谭芸工作地方最近的一所公立幼儿园滑滑梯。

  四岁之前,谭宝儿的家比蓝湾半岛任意一栋房子还大。

  四岁之后,谭宝儿和谭芸开始租房子,从单间渐渐增为一室一厅。

  于谭宝儿来说,一日三餐,衣食住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除了,少一个人。

  但谭芸把一位母亲能给的爱与包容,全部倾倒给谭宝儿。

  有这些就够了。

  “我很喜欢邢叔叔,不和他抢被窝。”

  谭宝儿朝谭芸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走进厕所。

  谭芸原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此时此刻的谭芸,比任何时候,任何人,更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除去邢堂山,没有人知道,她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厕所传来哗哗水声,谭宝儿在里面哼起林俊杰的歌:

  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我挥剑转身而鲜血如红唇

  前朝记忆渡红尘伤人的不是刀刃

  是你转世而来的魂

  ......

  当年谭芸和邢堂山一见钟情却不欢而散。

  十六年,恍恍惚惚,像是已经隔世。

  十六年后,谭芸再次与邢堂山重逢。

  这份感情被时间发酵,又被生活磨去棱角,虽然激烈,却十分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