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叭、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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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鲁斯瞪大了眼睛,瞳孔不断地颤抖。

  右手指尖所捻,通白似万载积雪的信纸背面上,此刻却开满了猩红的曼陀罗花!

  不,不是曼陀罗。

  被刺目的红色略微晃眼过后,布鲁斯才真正看清,那分明是无数鲜血染成的手印!

  它们一个黏着一个,每一个都不大,仅婴儿拳头大小。

  指节的粗细,也跟婴儿的小嫩手一样的两头细、中间肿。

  整体看上去,仿佛有一群小婴儿,在不停用小手沾染血液,然后按到信纸上,涂抹出这狰狞一幕!

  等等……或许、或许不是仿佛?

  或许真的有一群婴儿,一群在用鲜血玩耍的婴儿?

  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布鲁斯就听见了某种声音。

  某种清亮又遥远的声音——

  “哇!哇!哇!”

  哭声。

  是婴儿的哭声!

  由远及近,由少变多,由一声划破沉寂,到数不清的哭声混杂。

  每一道哭声的音调都不算高,阴恻恻的,暗沉沉的,有时候听起来,甚至像在笑?

  笑或哭。

  男婴或女婴。

  诡谲难辨的婴儿声,纠缠在一起,更与空气撞击回荡,恍若一股巨大浪潮,汹涌而来,要将布鲁斯的双耳冲垮!

  它们做到了。

  因为当那一大团振动的空气,挤入布鲁斯的耳孔,他唯一能听见的,就是水声!

  巨大的水声!

  是海!海浪来了!

  海浪伴随风暴袭来,须臾间就见白沫掀天!

  布鲁斯的耳际,瞬间就经受了雨打风吹。

  在狂放的风暴中,仿佛有一波接一波的浪涛打来,冲刷着堤岸,并不断把自己推得更高。

  直至砸中岸边人的脚尖,砸在他的心神上。

  心神晃动。

  大海的腥味,随即­​‍插‎‌进­‌了鼻孔,直冲脑门。

  眼前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光怪陆离,分不清左右!

  决、决堤了吗?

  布鲁斯莫名想道。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被强塞进口中,咸而苦涩的味道,瞬间占领了舌尖。

  那错杂的咬合感,如同一团海水做的果冻,里面甚至还混进了一些沙石。

  布鲁斯顿时被激起了反应,拼命将其吐出,整个人也跟着咳嗽起来。

  上下俯仰间,他的脑袋于是有些昏沉,身体也跟着摇晃。

  周围一片朦朦胧胧,水雾和海浪从四面八方撞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风暴中摆荡的棕榈树,任天灾折磨。

  这种念头刚刚闪过,眼前就冲出一道黑影,朝他极速横扫过来!

  竟真是一棵被压横的棕榈树!

  布鲁斯未及避让,就被其扫中了胸口!!

  呼——

  风声迟一步混入。

  然而,想象中的撞击却并未到来。

  相反,棕榈树不知何时竟又生了变化,树身皱纹一道道鼓起,凸成圆筒模样,像月球上的一圈圈陨石坑。

  棕榈树本身,则随之舒展扭曲,成了一根硕大而滑腻的黑棕色触手。

  在扫中布鲁斯的同时,端部甩过了后背,死死缠住了他的脖子。

  而后收紧!

  布鲁斯眼睛一突,双手下意识抓住了触手,开始拼命地撕扯和击打。

  但那黑棕色的皮肤,居然跟钢铁一样坚硬,任他如何施为,都不为所动。

  更糟糕的是,布鲁斯不知为何,竟完全没想起运用死亡之力。

  单­‌‍纯­‍肉‌‌​身使力的结果,就是被触手团团裹住,再不能动弹。

  啪、啪…啪……

  拍打表皮的频率减缓,缠绕脖子的触手却还在收紧。

  他无法呼吸,即将死去……

  “嘭——”

  突然间,轻微声音从无穷远处响起。

  不对!

  布鲁斯骤然清醒。

  不对!这都是假象!

  根据我的想法,出现的假象!

  他终于明白过来,并立刻找到了解决方法——

  冷静,闭上眼睛。

  不要乱想,放空脑子……

  放空、脑子!

  一秒…两秒……

  触手还在压榨空间,但下一刻就倏然虚幻!

  “嗬——”

  脖子上的压迫骤然消失,肺部的气流即刻与外部对接,发出了一连串的嗡鸣。

  布鲁斯快速喘息,如饥似渴地吞吐着空气。

  他睁开了眼,于喘气的同时,匆忙环顾四周。

  仍是房间。

  没有哭声,没有海浪,更没有触手。

  成功了,回来了。

  呼吸声逐渐放缓,理智也回到了脑海,布鲁斯平静下来,开始分析自己刚刚遇见了什么。

  “……你在制造幻觉?”

  他突然转头,对窗玻璃问道。

  而不出所料,怪鸦的夸张笑容,又再从玻璃上浮现。

  “桀桀桀,把人淹死可不是我的风格,再说力度也太低,你只是稍微‘认真’就挣脱了,没多少意思。”

  怪鸦一边笑,一边摇头,语气十分轻松,仿佛刚刚那一切真的与它无关。

  但布鲁斯莫名觉得,它说“认真”一词时,有些用力。

  还没细想,怪鸦就继续道:“而且,你是看过信后才有的异常,不是么?”

  信。

  布鲁斯捕捉到关键,立刻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纸。

  即使在刚刚那种可怕的情境里,他也没有将其扔下。

  然而,此刻他的视线投过去,信纸还是有了变化。

  ——背面上的血手印,居然全都消失了。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又是非凡之力?

  有人对信纸施了法,血手印就是发动法术的符文?

  “……”

  布鲁斯望着雪白的纸张,微微沉默。

  刚才那一幕,是如此的真实,直至此刻,肺部都还残余着窒息感。

  还有脖子位置,滑腻的触感挥之不去,他只是想起,就像缠了层无形的围巾。

  念头及此,布鲁斯下意识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脖子。

  嗯?

  布鲁斯目光一定。

  等等,脖子上……有水渍?

  手掌先是一顿,接着快速从脖子左右摸过,又再向下,抓在了衣领位置。

  湿的。

  他缓缓抬手轻嗅,顿时闻到了一股海洋的腥味。

  “这是什么?”布鲁斯忍不住问出口道。

  影响五感,影响精神,甚至还能影响现实,利用好了完全可以杀人于无形。

  这究竟是什么法术?

  “桀桀桀,你猜?也许是海鲜罐头上岸呢?”

  怪鸦听上去好像知道什么,但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笑话。

  “……”

  布鲁斯闭上了嘴。

  怪鸦那问不出什么,就等明天去问伊莲·琼斯。

  他抬起头,环视房间。

  仔细辨认之后,并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变化。

  刚刚的法术,似乎只作用于他本身,与环境无关。

  目光扫过窗户,望见了外面的光亮。

  布鲁斯走了过去,发现头顶天空中,一大团灰云恰好散开,露出后面的皎洁月色。

  白玉般的光芒波洒下来,落在一栋栋精致典雅的房屋顶上。

  不知是不是布鲁斯的错觉,月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点?

  对,是更亮了。

  亮到光芒有如实质,在房顶上泛起“波光粼粼”。

  亮到连月球表面的斑驳纹路,都清晰明朗,形成一对钳子的模样,像极了新大陆地图中的加勒比地形。

  加勒比。

  这封信就来自加勒比,来自莫里亚蒂侦探的第一位客人——布雷德·佩顿。

  对方正陪着新婚妻子,在加勒比的海滨度蜜月,并在幸福与快乐中,给自己寄来了感谢信。

  现在感谢信出问题了。

  那么佩顿夫妇,有没有出问题?

  亦或者,这件事其实与佩顿无关,只是有人在半途插手?

  布鲁斯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桌面。

  木质长桌上有一个信封,从拆开后就没再看过。

  布鲁斯走到桌边,仔细打量信封,倏地感觉其外侧边缘上,有几道压痕。

  他将信放下,捡起了信封,发现确实如此。

  压痕从内向外,再被抚平,并不太难辨认,只是先前他略感疲惫,没注意到。

  布鲁斯伸出两指,将信封口稍稍撑开,就看见内部的压痕更加明显,像是装过什么重物。

  难道有东西被拿走了?

  他皱起眉,认真翻弄一会,又找到了新的证据。

  封信用的火漆是新的,但内部封沿的位置,却有着糊胶痕迹,显然原本是内贴。

  ——确实有人动过这封信,把某样东西取走了。

  会是谁?

  平日里,小楼住户的所有信件,都会被投递到门口的邮递箱。

  房东哈德森太太会在早晨统一收集,分发到各层楼租户手中,如果没遇上,就会塞进门缝。

  所以……房东?

  布鲁斯想了想,就往卧室外走。

  但走没两步,又退了回来,开始脱衣服。

  他今晚穿着睡衣,原本没太大关系,可如果一会,又再遇见刚才那种状况,这一身就不太合适了。

  ……

  不多时,布鲁斯换好多恩做的新制服,快步走出卧室。

  他穿过客厅,又在门口穿好鞋,这才慢慢推开了大门。

  楼道内阴影斑驳,月光从天窗洒落,在公寓里划出黑白。

  布鲁斯慢慢走下阶梯,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四层,哈德森太太的卧室就在这里。

  靠楼梯扶手的地方,一道铁制防盗门安静伫立,是半年前刚换的,布鲁斯还帮忙扛上了楼。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有钥匙。

  但布鲁斯却没有马上将其掏出。

  相反,他稍稍凑前去,靠近了房门,然后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去听。

  “叭、啵、叭、啵……”

  居然真的有声音!

  是水?

  不,不是水。

  那轻微的膨发声,像是渴氧的鱼从水底上浮,在水面处张合肥唇,吮吸空气。

  不是水,是气泡,或者说有什么生物在吐气泡。

  这不正常,极不正常!

  “叭、啵、叭、啵……”

  声音还在继续。

  如此轻微,却又清晰,显然非常接近,仿佛、仿佛就在门后?

  一门之隔?!

  布鲁斯目光微沉,身体缓缓从门边后撤。

  预感被验证,这事竟真的与房东有关,但他却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因为哈德森太太是个普通人,她分明是被卷进来的!

  而现在,有什么奇怪的生物,藏到了她家门后,在半夜时分吐着泡泡。

  鱼吐泡泡是在渴氧,它呢?

  联想起几分钟前,自己所面对的可怕幻觉,布鲁斯很想马上动用精神力,去感知门背后的生物,然后找到方法,将其杀掉!

  但他不能。

  因为伊莲在下午时提醒过他:“这种粗糙的感知方法,很容易碰到不该碰的东西,带来污染。”

  现在,门后面的家伙明显不正常,哪怕最好的情况,也是一个目的不明的非凡疯子。

  而最坏的情况,说不定就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事物,让布鲁斯看见的瞬间,就重陷方才的幻境中,精神崩溃。

  总之,不该碰。

  布鲁斯盯着防盗门。

  门后那个家伙,还在极有节奏地吐着气泡,似痴愚无脑,又似阴暗计谋。

  一瞬间,他突然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进去了。

  不,不能就这样无视。

  “放弃”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布鲁斯按下。

  ——哈德森太太是个好人,一直非常照顾我。不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抛下她不管。

  我要救她!

  布鲁斯深吸口气,让注意力变得集中。

  好,现在我要面对某种未知的东西。

  门被它堵住了,但无法避开。

  因为这一层的窗户外,都安装有防护栏,那是半年前公寓入贼的结果。

  所以只能走门。

  所以,只能勇敢地去正面对抗!

  但……或许我还可以增加点容错空间?

  布鲁斯看向门锁,犹豫了几秒,终究抬起右手,按在了上面。

  保持本心,我是在救人,救人。

  嗯,下次,让多恩发明个无声开锁器吧。

  他如此想着,同时像过去一样,催动了死气能量。

  灰烟自掌心浮现,缠绕成一团,又在布鲁斯的控制中拉长,扭曲着飘向门锁,钻进了锁孔之内。

  无声无息地,死气就在他的感知里,包住了整个锁的内部。

  接着,就如酸液一般渗透金属,腐蚀开来!

  一秒、两秒……

  门锁骤然松了!

  布鲁斯目光一闪,立刻散去死气,同时一跃而起,整个人就跳上了天花板。

  他伸展手脚,用力撑住了凸起的四边,目光则紧盯住下方。

  只见月光之下,铁制的防盗门失去了固定它的力量,缓缓向外敞开。

  “叭、啵……”

  气泡声音,清晰可闻。

  一滩透明的水液,映着雪白月光,慢慢从门内流了出来,淌向走廊。

  水液之中,有许许多多的小气泡,不停胀破,又不停生出。

  那些轻微声响,就由此来。

  真相似乎大白,但布鲁斯却完全没有落地的想法。

  因为就在刚刚,他分明看见门开之前,里面立着一道人影。

  气泡组成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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