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6
  孙小姐这一次很大方,重新铺上纸,拿起笔不慌不忙地写了起来,写的是李清照的《蝶恋花》:

  永夜恹恹欢意少,

  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为报今年春色好,

  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

  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

  醉里插花花莫笑,

  可怜春似人将老。

  张一鸣仔细看了看,她用的是行书,笔致安详自然,虽说显得有点柔弱,带着女性特有的娟秀,但仍有一种大家风范,显然经过行家训练、指点过的,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达到这种造诣,也算难能可贵了,只是这词是李清照南渡后所作,作品表面是伤春,实则是自伤,是把人生的飘零和亡国的哀思融为一体的喟叹,孙小姐年纪轻轻的,怎的如此愁苦烦闷、老气横秋?转念一想,人家父亲病故,逃难到此,心情忧伤,也是可以理解的。

  看完,他着实称赞了几句,黎氏夫妇也一唱一和,把孙小姐才艺、性格夸奖了一番,夸得孙小姐不好意思,一张俏脸满是红晕。

  又说了一会儿话,用人来通知已摆出了晚饭,黎竟曜请张一鸣到饭厅入席,黎太太带着孙小姐也跟了来。席上的菜肴很丰富,看样子是精心准备过的。孙小姐坐在张一鸣对面,两人的目光不免会碰在一起,她总显得羞涩不安、极不自然,弄得张一鸣也有点不自在,心想内地的女孩子实在不大方,和一个陌生人吃顿饭这么忸怩。黎竟曜夫妇倒是非常热情,亲自给他倒酒、夹菜,张一鸣不善饮酒,不愿多喝,耐不住夫妇俩苦劝,又怂恿着孙小姐端酒敬他,他见那女孩子端着酒局促地站在面前,觉得很难堪,只得多喝了几杯。

  吃过了饭,大家又坐在客厅里谈起了字画。谈了一阵,张一鸣的酒意上来了,觉得面孔热,心跳加快,黎竟曜赶紧让用人去给他泡一杯酽茶来,又给孙小姐使了个眼色。孙小姐便起身告辞,黎太太亲自送她出去。等她出去了,黎竟曜突然问道:“远卓,你看我这表妹怎样?”

  张一鸣答道:“孙小姐才貌双全,确实难得。”

  黎竟曜仿佛随口说出:“既然如此,你娶了她怎么样?”

  张一鸣以为他开玩笑,也没当真,答道:“老兄,你知道我是有未婚妻的人,这种玩笑开不得。”

  “那就给你作如夫人,你看怎么样?”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其实说真的,你那未婚妻远在千里之外,难得见面,你在这边讨个如夫人排遣一下寂寞,也没有什么不妥。”

  “老兄怎么这么说?你我都是受过现代教育的,我还喝过大西洋的墨水,这种讨小纳妾、侮辱女性之事想都不该想。”

  “像你这样身份地位的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很正常嘛。”

  “不说了,不说了,你喝多了,越说越不像话了。”

  张一鸣觉得有点话不投机,向黎竟曜说他想休息了。黎竟曜亲自把他送到客房,打开房门进去,屋子里漆黑一片,他摸出打火机点燃,借着火光走到房子中间,点亮了桌上的蜡烛,吩咐佣人提了一壶热水进来,然后笑嘻嘻地说道:“你休息吧,我走了,希望你今晚睡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