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能力与责任
  到底写写画画些啥,让独孤云这个老于世故的封疆大吏如此反应?

  写的是大唐朝廷与各个方镇、黄巢的“三角恋”,画的是京畿及附近州县略图。

  字画相配合,如何编练新军抵御黄巢进京,已然了然。

  有些事,话赶话可能会将局面搞僵。

  而几张纸片、十多幅图、百十来行文字,却能令识文断字者眼界大开,事半功倍。

  独孤云不是书呆子,字看得清、图也看得懂,道理自然想得透!

  果然,独孤云从纸片上移开视线,赞许地看着李卓远,神色渐渐缓和频频颔首。

  最后忍不住问:“贤侄,渭、叠、宕数州,几可自成一镇,你果真肯不持节,却去京邑附近为一小官?”

  咱们国度,自古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入得仕途、握得权柄,哪个乐得避高趋低?

  何况是凭武力规复疆土,夺得节镇资格的巨大诱惑!

  也难怪,他有此惊诧。

  “小侄既以匡扶江山社稷为重,断无计较官爵高低之心。”

  李卓远答得毅然决然,心里头确也这般想。

  多了千年积淀,对什么帝王将相权柄的免疫力,还是深厚的。

  “此子令人琢磨不透,却又确非池中之物!今上危矣!大唐幸与不幸?”

  独孤云心头,再一阵疑惑,一阵叹息。

  朝中上下视作包袱累赘的关外(潼关以东)流民,李卓远却当做宝贵的人力资源。

  计划好好安顿,用作复兴大唐的主力。

  别怪独孤云想不透,毕竟人家并非穿越客,不知“人民创造历史”这样的说法!

  不过,他还算是个敢于担当、正直的老官僚。

  咬咬已然稀疏的牙,开口缓缓道:“老朽可为贤侄陇右所为遮掩,亦可为贤侄谋求京邑附近任职奔走。然事成返京之时,果真不领军前往?”

  “呵,收拢渭、叠、宕数州可用之兵,不过勉强维系一方防守尔耳。

  “天宝年间,河西回援,致使陇右尽陷,大唐黎庶沦落为奴。

  “小侄不欲重蹈覆辙,何以用兵也!”

  李卓远心里头有点郁闷,但坦然地笑道。

  咱们这个记吃不记打的国度,反反复复犯下同样错误的事例,还真不在少数。

  “如此甚好,甚好!

  “老朽老矣,无力为贤侄效犬马之劳!

  “唯身旁武有朱玄同,文有张光显。

  “此二人堪用,可随贤侄左右略建功勋。

  “朱玄同,贤侄已见过。

  “张光显乃懿宗朝进士,老朽数年前征辟为管事……”

  点到即止,是精明人的共同特点。

  独孤云做出困乏状,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达成协议。

  于是,热心地帮忙安排掩饰事宜,千叮咛万嘱咐地交待注意事项。

  李卓远一直保持聆听教诲的谦恭神态,老人所言,还是极具意义的。

  对于帮助自己实现下一步目标,至关重要。

  还有什么理由无厘头地学王八(王霸)人士,卖弄一下王八气?

  独孤云对这样的态度很看重,不时勉励几句。

  临了,说预料到自己行将告老还乡,带着牙兵、牙将的机会也就失去。

  还大方地将耗费银钱不少的百来个亲兵,交与朱玄同一道推荐给李卓远当跟班。

  说是跟吐蕃诸部混,有个帮手总安全些。

  “嘿嘿,这个老狐狸!

  “居然一文一武安插亲信监视咱,还派一队亲兵助阵。

  “咱成了,你是功臣。

  “咱要是出事了,也只是牺牲朱玄同、张光显人等……”

  李卓远心底一阵嬉笑,口中却以感激的口吻道:“小侄如同蹒跚学步稚童,正需扶助,谢过世伯厚爱。”

  是厚爱,还是投资,都不大要紧,重要的是相谈还算投机。

  真要是成了,说不定今后“国史记事”辑录的,并非俩狐狸过招。

  而是“君臣密对,隧定先稳陇右道东数州,急取京邑小职以利聚兵……御贼,固京师,延续国祚……”

  敢做皇帝梦?责任就来了!

  卢都营帐,如今该叫卢都城了。

  经过三个月拼命修筑,刘秀才规划的内城已经初步竣工。

  虽只是夯土粗制,比不上城砖包裹的城池,但对于卢都氏这样的小家支而言,够难得了。

  何况,沿着大片草场、耕地三面山梁乱石堆垒的“外城”,也已在紧张进行中。

  假以时日,内外两城完善,阖族上下即可如同唐人般聚城而居、据城固守!

  只是,世事变幻从来不给人以按部就班的充足时间。

  内城构筑之初,幸得一场及时火烧了伏羌粮草场,打乱其余吐蕃部族的部署。

  构筑基本完成之际,又冷不丁出现索多嘟噜部,招摇地绕城而过的怪事。

  有惊无险一场,并不意味此后便可高枕无忧。

  刘秀才历尽艰险,当然明白索多嘟噜部此番绕城不扰,不代表下次也能如此。

  所以,刘秀才除了让长子刘丰率护帐兵日夜督促建城之外,还跟卢都罗拔商议一番。

  由卢都罗拔带着次子刘实,往大来谷突厥涵颡部、陇城吐蕃千户去搬兵。

  突厥涵颡部的首领占木末,是卢都罗拔的大舅哥;陇城吐蕃千户莫里济济合,则是卢都罗拔的姐夫。

  除了这种姻亲关系,三人还都是刘秀才的学生。

  这三人的老爹们当年挑头带兵上逻些城,便有托“辅佐”重任与刘秀才的意思。

  刘秀才也清楚,辅佐只是辅助,想要做主是不可能的。

  派了次子刘实随卢都罗拔去求援,就有以子为质的意思。

  铁三角的关系确实铁,占木末、莫里济济合与卢都罗拔一会面,都是二话不说,安排好各自部族防备事宜,各带精兵三百奔赴卢都城。

  援兵到达当日,情况出现新变化。

  本以为是伏羌等部勾结来的索多嘟噜部,换旗易帜成了唐军,攻打起伏羌来。

  疑惧间,占木末、莫里济济合、卢都罗拔的第一反应都是立即出兵,协助索别杰论抗击唐军。

  在他们看来,再怎么说,吐蕃诸部间相互倾辄,那是内部事务。

  唐军来了,就关系到唇亡齿寒层面啦!

  刘秀才赶紧劝住,说是朝廷用兵,必已提前做好应对各部的准备。

  能从北面冒充索多嘟噜部进驻朱圉山,并瞒过吐蕃各部突然发动就是实例。

  事实上,这个老滑头,是准备带着一大堆责任,压向那个冒充索多嘟噜部的大唐将领!

  有能力打伏羌,那就得扛起更大的责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