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燃烬,一段旧情
  赵翠蝶出殡了。

  出殡这天浩浩荡荡的送丧队伍惹来众多路人观望。林云艾也在其中。

  当看见为赵翠蝶身穿着孝服整个人完全是恍恍惚惚了的肖思泽她真恨不得棺材里躺着的是她。——有些东西是不能触碰的原以为随着时间流逝都过去了却原来并没有消失。只是在身体里结了冰一旦化冻那是一不可收拾的泛滥。就像她对他的爱。

  整整四年了如果她嫁的那个人对她好些她和思泽那一段美奂的恋情还不至于这样令她念念不忘。她怀过一个孩子可是五个多月的时候小产了。那天她丈夫又喝醉了又对她拳脚相向骂她那个不成材的哥哥林鸿侯骗他的钱就拿她出气。

  结果她的孩子掉了掉下来的是一个已经成了形的男孩子。从此她再也没能怀上过。他丈夫对她更是变本加厉似乎是折磨她能让他获得一种快感——不懂得爱的人往往就是这样能从恨里获得另一种异样的愉悦感。要不是她娘家还有些势力他那个丈夫怕就要把她给休了。短短几年的折磨她已经是一个从内里头彻底的破碎掉的人了。

  如今再看到肖思泽她也分不清心里头那浓浓的纠扯究竟是爱还是恨。如果四年前对于他们的婚事他的态度能够坚定一些她如今该是两样的生活吧。

  好在那个霸占他的女人死了他又是她的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她确信他一定还是爱着她的。因为他们是被迫分开的他从未对她说过不再爱她之类的话。如今她也决不能让别的女人再去霸占他的心他是她唯一活着的念想。她要离婚获得自由身然后随他去省城和他常相厮守只要陪在他身旁哪怕是不要名分她也是愿意的。

  这个女人突然间变得有力量了。因为爱。这份想象中的爱让她完全的孤注一掷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吧毕竟她没有别的寄托了她这样一个传统女人并没有职业也没有孩子更没有值得她依恋的亲情只有那一份曾带给她快乐过的初恋。在她的追忆中那是一份夸大了的美好的东西。

  她转身走出了人群。满腹辛酸的哀乐还在彻天动地的吹着可那与她无关了。她心里另有一番天地。

  雨已经下了多时了。起初夹着纷飞的小雪后来雪没了雨也更大了。

  希源走进思泽屋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叠信笺一支笔握在手中笔触对着空白的纸呆呆得出神。希源走到了他的书桌前他才回过心神。他把手中的笔往信笺上一放身子往椅背上靠去。希源在一旁另一张扶手椅子上坐下去了。这时候外面的雨下得更响了。

  绵绵愁雨‘啪啪啦啦’的滴落着除了雨声还是雨声把屋里这两个人的距离突然间逼近了。这时两个人默默对坐着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曾经一起拥有过的那些青葱岁月似水流年。年纪越来越接近成熟了这两兄弟能这样静静坐下来谈一谈心里话的时候却也越来越少了。然而彼此的生活圈子已经不同了即使说出来又能真正的获得理解吗?他们曾经各自所经受过的那些伤害即使是亲兄弟怕也是很难能够去体会到其中的滋味吧?——也唯有自己默默添伤。

  这时候的两个人心里大概都生出了这种感慨。——即使他们身处在一间屋子里即使他们是亲兄弟然而他们还都是孤独着的。

  思泽站了起来移步款款走到了窗前沉沉望着房檐下的雨帘。

  在他身后希源眼望着他孤寂的背影自己心里的那份凄惶也更添重了一层。这个时候他就很自然的想起了林韵柳也许她能够填补思泽失去赵翠蝶的那份失落。

  “怎么你还没把她送回去?”再次听见林韵柳这个名字思泽显得有些意外他别过脸来问向身后的希源。不过随即他的脸上竟闪过一丝神采扫走了沉埋在他脸上许久的阴霾。这一瞬间他已经沉沉坠入了对那个女孩子的回想之中。

  这样回想起这个女孩子来他的心里竟感觉到了一些些从如今这番愁闷中解脱开来的慰藉。……

  可是想起那天一见她对他的忌惮他该明白她并非是自愿的。思泽低下脸去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淡淡的苦涩滋味。

  希源从思泽那里出来外面的雨还在下着。

  刚才思泽又让他把她送回去。他也并没多说什么心想思泽刚刚经历丧妻之痛这时候的他自然还不可能很快地就去接受一个新人。不过他也并没有把关于韵柳的一些情况细致的都去告诉思泽。虽然他来的时候是打算要告诉思泽的关于她的母亲关于她和林家的关系关于她在林家所受的虐待。毕竟她进府来是因为思泽而且不久之后也将属于他。希源只是告诉自己还是等一段时候吧等思泽彻底从这件事情里头缓过来再说不迟。不过也说不清似乎这其中还存着一份私心……

  希源沉叹了一声中断了这段思绪他不愿再去想她不愿再这样为一个女人纠缠住心思。下午他还要和几个掌柜伙计在商量一批南下货物运输的事。现在兵荒马乱的货物运输的风险是成倍的增加。不过这一次催着要货的南方商家是肖家生意上有十多年的合作关系了就算是赚不了钱他也是要做这笔买卖。肖老爷向来在生意上就是很讲究情谊的希源这一方面的作派随他父亲。

  雨一直都在下着可这时候希源才忽然觉到有冰冷的雨一直在不停不断地打在脸上。他不由得加快了步子重重的脚下飞溅起一串一串水花来。

  翠蝶死了之后思泽依然住在她原来的那个院子里。二少奶奶石秀芬自然不愿意从老太太那儿获得准许之后就带着人来搬东西了。要把肖思泽的东西移到了她的屋里去。佣人一样一样搬她就立在一旁一样一样过目。一个老妈子掀开一个红漆箱子来现里面放的都是女人的东西。有几样女人的衣服、手绢一个饰匣子里也是女人梳妆用的东西。按照当地习俗赵翠蝶下葬时候她身前的衣服都是被火化了的。这剩下的几样东西其实是肖思泽留下来作为念想的。可是被石秀芬看见了这点仅剩的念想也就没有存留下来的可能性了。

  当即就命人抬出去连同箱子一起烧了。

  不过秀芬这番举动也只是让思泽更无法接纳她罢了。赵翠蝶的屋子他不去住了。干脆住进了之前读书时候为了图清静住过的一间小书房。

  思泽推开了房门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循着记忆径直朝书桌的位置走了过去摸索着捻开了桌子上的一盏水绿小台灯。

  伴着‘嗒’的一声轻响屋子里一下子亮了一起涌进来的不止有光还有那些往昔的点滴回忆。一个地方长时间不来了关于它的所有往昔的日子也仿佛是停止封存了。此刻再次身处这个小书房满目熟悉的一切往昔的似水流年又滔滔的滚涌而来了。

  房间在下午的时候已经由佣人打扫过了。桌子椅子、地面上都是干净的看不出时间的痕迹仿佛昨天他还住在这里。而那个昨天该是四五年前的一个昨天了。书桌靠着窗左侧摆着一个竹制的书架。书架并不大上面摆的书也是读书时候的旧书了很久没翻动过了。以前却是常翻的看那磨损的封皮就知道了有的书连封皮都已经脱落了。思泽走过去随手抽出了一本蓝封皮的线装书。却先摸了一手的浮尘原来佣人并没有擦过这些书。他看着手中灰蒙蒙的旧书想起这几年来的遭遇心里有一种苍凉之感。

  他朝封皮轻轻的一吹飞起一团呛人的灰尘。他又把书给轻轻的抖了抖这一抖却从书里掉出了一样东西来飘飘洒洒的就落在了思泽的脚旁。

  薄薄的一张对折好的信纸正落在他的鞋面上。思泽弯身去拾了起来心想一定是以前自己写过的什么东西随手就展开了。没入眼中的却是一个娟秀的女孩子的笔迹。这笔迹他很熟悉曾经很熟悉是林云艾。那募然没入眼中的一行话更是他的心禁不住也颤动了一下:

  “想到要和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过一辈子我真是害怕。就像是一个人去走一段又黑又长的夜路走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个头呢?”

  思泽呆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的往身侧的书桌上靠去怔怔的有一会儿。转过身去他浑身无力的坐在了台灯下坐在了一团凄惶惶的黄黄的光里默默承受着止也止不住涌上来的回忆。

  那已经是煎熬了。……

  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她早该忘了曾经共有的那一段往昔了吧。思泽沉叹了一声。曾经的心爱女孩早已身为人妇可能也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他倒还在这里独自追怀着这一段早不复存在的往昔旧情来填补内心的那一块空白充盈孤独的一颗心。也只有更让他觉得自己是可悲的。

  思泽划开了一根火柴蓝幽幽的火苗子燃着了那一张旧书信。他把点燃的信丢进了桌子上一个景泰蓝的烟灰缸子里。

  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思泽默默看着那张纸瞬间燃为了灰烬。只剩下一缕焦味熏的人有些想流眼泪。

  旧情再也不堪回也唯有寄托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