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岳翔的话说的没头没尾王一宁根本没弄明白什麽意思。他越觉得眼前的旧友身上有太多让自己看不明白的东西了。
  “你如何知道东林会没有好下场?”
  “哼哼东林党人做事太过刚直不懂得圆滑二字的重要性说话办事太过直接。须知这官场之上做人不能做得太绝要给对方留些余地大家一团和气才好办事此乃官场从古至今的铁律。否则你把人都得罪光了谁还来给你卖命?你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千年官场铁律其实凭借东林党人一朝之力便能改变的?”
  “这倒未必大丈夫总要先正自己的心术才能匡正国家。东林党人要求振兴吏治开放言路革除朝野积弊反对权贵贪纵枉法件件都是切中时弊。纵使得罪权贵被贬总是无愧于心。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明知是错却无人指出这才可怕。况且现在这朝廷你说话如不强硬直接又有谁拿你当回事儿?”
  “做人正心术是没错然而朝廷让你做官是让你治理好国家的不是让你跑来做意气之争的。东林党人的主张是好的只是方法十分欠妥。自称无愧于心和别人骂完了拍拍屁股离开朝廷而天下百姓的生活却不见一丝一毫的好转这又有何用处?有那个时间在朝廷里骂还不如到地方上做做亲民官给百姓们办些实在好事才是正理。”
  “在朝廷里骂纵然无用但是至少还有人敢谏。倘若无人出声我看离亡国也不远了。”
  “敢谏却不代表你有多大勇气这是你的责任否则国家给你着俸禄却是为何?须知直言上谏并非是为谏而谏乃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柬!柬了半天却不被人采纳与没有上柬又有何区别?”
  “这自然是有区别的采不采纳在彼上不上谏在我。这岂能混为一谈?”
  “当然是一回事既然你的主张利国利民总要想方设法令彼采纳才是。所谓为国无暇谋其身只要天下百姓能够受惠便是委屈一下自身又有何妨?那些故作清高之辈总是将责任归咎于别人不采纳自己的谏言实在是沽名钓誉之徒。这些人所为者并非是百姓而是自己的名声而已。要我说这帮人根本就不配当官!”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倘若自己的心术不正又岂能正国家?做人没有原则最多不过一反复小人而已。与那些贪官污吏们同流合污委曲求全那与他们又有何区别?”
  “他们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百姓这便是最大的区别。如今的士大夫们把名声看得比什麽都重要。为了一己之名声往往可以不顾生死。真是可笑你死了倒是简单只可惜再无人替百姓们说话。”
  “做官若无这点风骨只怕满朝都是赃官了。敢拿性命去死谏正是愿意以死为百姓说话这岂能说是不顾百姓?”
  “可笑你人都死了还为百姓说什麽话?若是真的顾念百姓总要留下有用之身才有机会继续为他们说话。选择以死直谏之人看似勇敢实则懦弱。当年岳武穆精忠报国功高盖世天下皆知其忠。然而给十二道金牌召回之时明知自己一走河北百姓便要遭殃最终还是为了显示自己那点忠义放弃了百姓。而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他之时除了韩世忠有谁肯替他出头说话?没有吧!?为什麽就是因为平时太过不合群得罪的人太多。倘若他能稍微妥协一下留下有用之身过几年难保没有东山再起克复中原的机会。结果风波亭千古奇冤只是留下他的万世英名可怜中原百姓从此沦为胡狄奴役数百年再没人能解救他们。当年英宗夺门复辟曹钦石享专权祸乱朝廷。李贤与之虚于委蛇韬光养晦最终抓住机会一举覆灭贼党还朝纲以清净太平终成一代名相。倘若他不懂得避实就虚早已被奸党害死又有何以能青史留名?凡此事例历朝历代层出不穷还用我多说吗?”
  岳翔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况且赃官怎麽啦?赃官只要给百姓们办事贪点贪点又有什麽关系?以咱们大明朝给官员所的俸禄之薄不出贪官才是奇事。天下官员数以十万计各有各的想法要把所有人都改造成和你一样的清廉简直是痴人说梦只要大体上能过得去就行了。治理国家有时候该装糊涂就要装糊涂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你应该懂。”
  王一宁沉默了半天才说:“只是现在的世道实在是太需要刚直的人实在是太需要这样一股正气。圆滑处事终究不是正人君子愿意去做的。东林士人们都是饱读诗书的儒家子弟要他们这样妥协终究是难。”
  岳翔暗叹贪污**乃是中国五千年来的传统乃是中国官场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即便是几百年后所谓民主法制健全的时代贪官还是层出不穷甚至贪风更烈更别说现在这种封建时代了。
  “所以我说他们的下场肯定就是垮台。这年头能够坚持心中信念的人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俗人即使是饱读孔孟的人也是俗人俗人有俗人的想法那就是利益。只有让他们看到利益所在他们才会听你的话。东林党改变不了这个规律却又强行对世俗宣战所以最终的下场就是完蛋。不懂得妥协的人根本玩不了政治。妥协有时候也是一种进攻。”
  “这倒未必只要东林党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再大的阻力也不怕。圣旨一下那些世俗之人又济得何事?”
  “圣旨哼哼不是我说圣旨在本人的眼里算个狗屁。圣旨若是万试万灵历朝历代就不会有那麽多造反的人了。这官场之上欺上瞒下的花招都够专门编一本书了圣旨经过层层传达到了地方早就不知道被曲解成什麽意思。再说承认皇帝权威的人圣旨对他才有效不认皇帝老子是谁圣旨给他擦屁股都嫌硬!”
  “呵呵呵想不到你岳子义竟然也能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来你是听谁说的我可不信你肚子里有这种货色。说实在的我自从在山上再次见到你小子后就觉得你变了具体是哪儿说不上来。总觉得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了。但是看起来你这厮这一点还是没变天生的一个反骨坯子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说得的?”
  王一宁愣了半晌突然笑骂。
  “我再大逆不道也总比你上山落草的好些。东林党人若是知道你还有这种经历只怕早将你拒之门外了吧?”岳翔有意松弛气氛也笑着还嘴。
  “嘿嘿听你说了半天还真是有那麽几分歪理只不过你却是误会了我和东林党的关系东林党垮还是不垮我都不会操心。只是在这君昏臣暗黑白颠倒的世道里有这麽一群人还能坚持自己的风骨和信念还在为百姓说话我挺佩服他们罢了。至于东林党的前途你也用不着在这占卜东林党去年已经被彻底赶出朝廷了现在的朝廷乃是齐楚宣三党把持你的话说得很准我看东林这次是没有咸鱼翻身的机会了。”
  “是吗我看可不一定。你太小瞧东林党的韧劲儿了如你所说他们敢不顾性命的直言上谏这点小小的挫折怎能打垮他们?”岳翔知道萨浒许惨败过后不久神宗一命归天就生了红丸案和移宫案东林党借机卷土重来将三党全部赶下了台。就是阉党横行的时代东林党人们也没有屈服过。
  “何以见得我看现在东林士人都已经偃旗息鼓一蹶不振。看样子已是接受了失败的事实了。”
  “不可能现在的党争尽管再激烈还只是动口不动手勉强还能算是君子之争。而东林党人则是君子士大夫中的极品了若论君子的手段又有谁能强的过他们?只要抓住机会便能东山再起。齐楚宣三党根本不是东林党真正的对手真正能对东林致命的威胁不会来自于士大夫。”
  王一宁眼见岳翔的样子有点异样心中大起疑虑。在他的印象中岳翔并不是一个如此关心天下事的人他的兴趣不在这方面。几年没见真的是变得和自己想得不一样了。
  朝廷的党争原因错综复杂不是当局者谁能说得清道的明除了参与斗争的京官地方官要整明白情势真是难比登天。其实便是朝廷中那些老油条们也未必整的明白。更边说辽东这样的塞外荒僻之地以岳翔这样低微的身份实在没理由接触到这些事情。
  “不来自士大夫那来自哪里?”
  “我说过了君子的斗争方式是不可能真正打垮东林党的。除非使用无赖小人的方式才能奏效你别忘了咱们大明朝除了外朝阁臣之外还有个内相……”
  “你是说……太监?”
  “没错这些太监们行事无所顾忌不知风骨只懂利益动手不动口一旦抓住打击敌人的机会便是赶尽杀绝正好是钉死了东林的命门。前朝有汪直、曹吉祥、刘瑾等等哪个不是权倾一时。现在还有矿税监在各地公然横行形同土皇帝这些人才是东林党的真正威胁。”
  “你说的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当今的太监……”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如我所料不差东林党最终毁到阉人的手里你等着看吧。”岳翔大胆的说出了自己的“预言”只不过没有说魏忠贤的名字说了别人也未必相信而且可能还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真是越说越玄乎了。对了你刚才说什麽党争最终会弄垮大明这又有何理由。现在咱们大明不是好好的吗?怎麽会垮?”
  这种事情打死也不能说万一传出去给人当成个妖言惑众可就麻烦了。另外跟王一宁也解释不清楚。
  “……从上古三皇五帝到如今哪一个朝代没有灭亡的时候?当年的唐汉何其强盛还有亡国的时候大明朝也不例外早晚有被他人取代的一天。我看大明朝要垮就垮在这党争上面把国家的元气平白消耗在内斗上。如此下去岂能不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