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斗酒试探烟雨楼1
  朱棣心里总有着说不出的奇怪感觉。这种感觉吸引着他与李景隆步步接近但是却总是现不了他的另一面。朱棣不信李文忠的儿子会是个只知风月的浮浪公子然而任他时不时百般逗弄李景隆丝毫没有露出他想见到的另一面。
  “燕王十七岁生辰皇后亲制请柬邀百官携其适龄千金赴宴自是想从中选得燕王妃。锦曦适龄正是大好机会!”“父亲怎么能让锦曦去?”徐辉祖沉声反对。
  魏国公府书房中当朝左相兼太子太保魏国公徐达与同朝为官的儿子神情严肃。燕王府送来的请柬端端正正地摆在红木书案上轻飘飘的一纸请柬上并无锦曦的名字但皇后口谕却随着这纸请柬一块儿传到了府中。
  徐达忧虑地看着儿子建国后皇上对功臣的猜忌之心越来越重。前日里已有废丞相、撤中书省的传言。燕王今年十七得帝后深爱锦曦若能中选未尝不是一重保障。“仗也打完了狡兔死猎狗烹良弓藏辉祖怎可不知这中间的利害!”“儿子明白!可是未必燕王是最佳人选。”徐辉祖打定主意若锦曦终究要嫁他选中的人当然是太子朱标——将来的一国之君。
  徐达摇了摇头“难道让锦曦去做侧妃?虽说常妃体弱毕竟现在东宫受宠的是吕妃!”“可是儿子却不这么认为以锦曦的品貌远胜吕妃太子……太子也对锦曦大有好感!”徐辉祖顾不得那么多一股脑把太子对锦曦产生了兴趣在锦曦病中殷勤送礼并亲来府中探视一事全抖了出来。
  “放肆!”魏国公徐达脸气得通红一掌拍在红木书案上他怒视着儿子慢慢地又转为悲凉。“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要知道如今是牵一而动全身!”建国之初皇上一再想把当初做吴王时的老宅赐予他做府邸他坚持不肯接受。前些日子他蒙召入宫陪皇上饮酒闲谈不知不觉竟醉了。醒时竟然现自己睡在龙床之上吓出一身冷汗直直从龙床上滚落下来磕头谢罪。
  皇上笑着扶起他“朕与卿一起出生入死打下这座江山朕亲扶卿休息何罪之有呢?”记得自己当时汗透重衣捣头如蒜只有傻了才会真的理所当然地接受皇上的说辞“皇上龙床岂是下臣敢歇息之处臣死罪。”
  记得当时皇上哈哈大笑那笑声……徐达长长地叹气“皇上猜忌之心这么重又分封皇子各领封地以为父的权势哪敢再和太子攀亲?更何况为父也舍不得送锦曦去宫中争权夺势你明白吗?”“父亲!锦曦论嫁有何人比太子更合适?将来……”徐辉祖沉声道。
  “为父只想早日离开朝廷一家老小安乐于田园。但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走皇上也未必放人军中多是为父多年的兄弟、下属还了军权也不见得能除皇上疑心。燕王少年英俊在军中长大智谋过人身手不凡不失为佳婿能与燕王匹配也不委屈锦曦。她总是要嫁人的与其让她从此身陷深宫不如嫁得一藩王从此平安度日。太子之事休要再提就这样吧!”徐辉祖不服气地道:“若是这样那何不让锦曦嫁得平凡不嫁亲王?”徐达看着儿子他怎么不明白?转眼就要把锦曦送出去心里何尝舍得。他同样也是矛盾异常。皇上对他还好一直照拂有加然而山雨欲来连智谋过人的刘伯温都辞官归田了他怎么也明白了几分。
  “辉祖!你可要为府上百十条人想想啊!父亲不是不疼锦曦若不是朝中这般局势锦曦只需得一良人就好何苦要与皇家攀亲?燕王年纪虽小却甚得皇后宠爱自幼由皇后娘娘抚养成*人若是这门亲事能成魏国公府也必多一重倚仗啊!”他怜惜地看着儿子心里叹息他虽是驰骋沙场之人长年在外驻守对皇上有提防之心却又抱着一丝希望他也舍不得锦曦但是锦曦已经十四岁了左右也是嫁人燕王也不失是一个好人选还能布下后着。
  “燕王在军中为父尚了解其人不会委屈锦曦的。”“父亲若是这般深谋远虑何不为将来着想?以我父子在朝中势力将来锦曦就算在宫中一则没有离开南京加上家中诸多庇护二来太子也不敢委屈了她。”徐辉祖想得深远终不肯打消将锦曦许给太子的意图。
  徐达摇了摇头儿子虽然才华横溢却看不透帝王之心。这当口嫁与太子弄不好让皇上的疑心更重会惹来天大的祸事。他沉下了脸喝道:“此事就这么定了燕王若选不中锦曦便也罢了为父自当为她觅得良缘佳婿。太子之事切莫再提。你也休得再自作主张!明白了吗?”他狠狠地看着儿子几十年沙场征战的威仪杀气直逼得徐辉祖低下了头轻声回了句“但凭父亲做主”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让儿子离开。
  徐辉祖漫步到了后园远远瞧见锦曦正在照顾兰草。他停住了脚步默默地望着她。
  锦曦穿着粉色滚蓝边的夏日常服细心地将兰移到背阴处。她弯着身子阳光照得黑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徐辉祖闭上眼满园青翠中只留下这处朦胧的粉色刻在眸底隐隐牵动着心里的温柔。
  他清楚地记得那年岁末他奉父母之命上山去接锦曦的情景。栖霞山染上了斑斑银白空山新雪人到了这里心跟着便静了下来。
  想起十年不曾回府的锦曦就在这里生活他轻声叹息。
  庵堂清静之地不容车马喧哗徐辉祖嘱车马在山下等候独自拾阶上山。
  木鱼声敲响了一庵寂寥向后院行去时四周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锦曦会孤单吗?他的心隐隐有些疼痛。
  庵堂后面修了一处院落两扇深褐色的月洞门上有了几条深深的裂纹。徐辉祖站在门前久久不敢推开他很怕瞧见一个对他充满怨恨的妹妹。
  她出生时道士算命说她克兄、不长寿徐辉祖大了知晓事理后就对锦曦有了歉疚。克兄与不长寿怕是前者让父母更为在意。所以本应在府中娇滴滴长大的魏国公府的大小姐会在庵堂里清苦长大父母一年中也只前来见她一面。
  他迟疑地去推门手放在木门上触到一片冰凉又停了下来。这时院里飘出琴声一个清朗的声音脆生生地唱着一曲《蝶恋花》:“面旋落花风荡漾。柳重烟深雪絮飞来往。雨后轻寒犹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怅。枕畔屏山围碧浪翠被华灯夜夜空相向。寂寞起来褰绣幌月明正在梨花上。”点点轻雪落在徐辉祖身上他长叹一声锦曦还是过得很寂寞。他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门出轻响。
  一个身披青缎银狸披风的瘦弱少女俏生生地坐在梅树下。
  “锦曦吗?大哥来接你回府了。”徐辉祖瞧见少女身体一震并未回头。他轻咳一声“锦曦!我是大哥!”少女缓缓回头一双晶莹乌亮的眸子盈满惊喜与笑意开口却是怯生生的“大哥!”那一声如初生的雏鸟破壳徐辉祖急走两步已拥了她入怀用自己从未听见过的、带着哽咽的声音低唤了一声“我们回家再也不让你离开了。”怀里的锦曦弱得像风一样轻。徐辉祖小心地不敢让自己用更大的力生怕一用劲便搂断了她的骨头。
  她是他的妹妹他舍不得伤害半点儿的妹妹。
  徐辉祖沉浸在往事中。锦曦回头已瞧见了他高兴地唤了一声“大哥!”他睁开眼含笑走了过去“又在摆弄你的宝贝?”锦曦笑了拉着徐辉祖的手往绣楼行去“宝贝在楼上呢大哥你随我来!”徐辉祖微扬了扬眉笑着由锦曦带他前去。
  “素翠红轮莲瓣兰?”锦曦得意地看着徐辉祖吃惊的脸色“嘿珍贵吧?”“锦曦你从何处得到此兰?这品兰花整座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盆!”徐辉祖眼中疑虑之色更重。
  锦曦心中一甜抿嘴含笑不语。
  “相传素翠红轮莲瓣兰最初是全素有一个痴情男人暗恋一个姑娘闻听姑娘有难星夜赶去报信心力交瘁吐血而亡口中溅出的鲜血滴落花瓣上如红月弯钩所以才叫素翠红轮莲瓣兰此兰也叫断情兰。”徐辉祖淡淡地道。南京城中唯有曹国公府有这盆名兰锦曦居然也有他心里起了疑细细观察锦曦神色淡淡的嫣红从莹白肌肤中透出来她娇羞无限徐辉祖不禁喑暗叫苦难不成锦曦和朱守谦出府之时又与李景隆有了私情?
  “哦?还有这么美的传说!”锦曦想起李景隆花舫相救一股甜意涌上心头脸上红霞更甚。
  “锦曦你是大哥最疼爱的人明日燕王寿辰你不想去是吗?告诉大哥大哥会帮你!”徐辉祖决定把李景隆一事抛在脑后当务之急是阻止锦曦去燕王寿宴。
  “可是皇后娘娘下了旨这不去爹娘可怎生交代?去就去吧没有什么的。”徐辉祖脱口而出“可那是燕王选妃!以父亲的身份锦曦……”“燕王不会中意我的。”锦曦想起朱棣的那一巴掌笃定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