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踏春泥神飞扬2
  车帘轻轻一挑男装打扮的锦曦走了出来她翻身上马亲昵地拍了拍马头大声喊道:“铁柱走!给你报仇去!”这时的锦曦与在闺房里文静地看书的女子判若两人。她换了身宝蓝色窄袖长袍玉带勒腰头用玉环束起戴着顶纱帽脚踏粉底皂靴英姿飒爽毫无半点女儿羞态。
  朱守谦兴奋地拍马追上“锦曦你这一打扮南京城没哪家公子比你俊!”“铁柱哦表哥记着我是你表弟谢非兰!”锦曦用了母姓她这一年里逼着朱守谦带她出去玩一直用这个名字朱守谦甚是识趣马车里早就备好了更换的男装。
  有次朱守谦奇怪地问她:“明明姨母知道我带你出去为何还要换装?”锦曦悠悠然地说:“如果遇上找茬儿打架的你又打不过难道要魏国公府的小姐出面打?传了出去父亲的脸面往哪儿搁?”朱守谦想想觉得锦曦说的有道理浑然不知自从与锦曦在一起她哪次说的自己没觉得有道理?
  一行人风驰电掣地来到城郊。暮春四月城郊芳草依依青碧连天绿意直染到了天尽头养眼至极。阳光也不甚浓烈带着适宜的温暖洒将下来懒洋洋的感觉油然而生。
  深深呼吸了一口混着泥土青草香的空气锦曦呵呵地笑了“成日在府里装乖闷都闷死了铁柱多谢你啦!”朱守谦远远地已瞧到大树旁搭起了凉棚侍卫簇拥着那几位或站或坐不由得恨恨地说:“赢了李景隆让那龟孙子请客这回不去得月楼了要去玉棠春!”“玉棠春?新开的酒楼?”锦曦一年来游遍南京城但凡知名的酒楼无不去尝了个鲜可偏偏没有听说过这个酒楼。
  “咳咳!”朱守谦知道说漏了嘴强咳两声掩饰转开了话题“表表弟你帮我赢了回头我送你一把好剑!”锦曦不屑地撇撇嘴“我要裁云你弄得到吗?”倚天斩鲸裁云击隼。
  世上最厉之剑莫过倚天。李白曾有诗云:“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世上最利之剑则是裁云据说此剑剑身狭窄轻柔可缠于腰间剑出之时无声无息吹立断连最敏捷迅猛的鹰隼也难逃剑光之锋锐。
  纵使朱守谦再骄狂此时也摇了摇头“倚天藏于皇宫内库皇上都舍不得用。裁云却不知下落这事哥哥可办不到了。”“那我不要剑了你这个月必须请我出来玩十次!”锦曦得意地想裁云剑就在自己手里朱守谦怎么可能拿到。她不过是想趁着父亲魏国公徐达不在家之时多溜出府来玩玩罢了。她高兴地伸开了双手在朱守谦面前晃了晃眼睛却一直看着前方树林里的人群。
  “十次?!”朱守谦大惊跟着头大了起来。照说他这个靖江王爷一直被皇帝皇后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疼着比照顾自家儿子还上心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遇上锦曦他却觉得头大如斗没有丝毫办法。
  朱守谦瞧着锦曦翻开的手掌暗想十次?!这个月已过了一半下半月要天天去魏国公府把锦曦从家里弄出去在姨母和大表哥徐辉祖面前可怎么说才好。
  锦曦见他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知道朱守谦为难她眼珠一转轻声对朱守谦说:“表哥我看李景隆那小子在对咱们撇嘴呢。”朱守谦脑中一热想也不想便豪爽地答道:“好十次就十次!只要你每次出来平安回去不被姨母、大哥埋怨就好!”锦曦心中大喜从栖霞山回家后这一年多母亲吩咐珍贝成天监视着她读书、习字、描红、绣花、装大家闺秀闷都闷死了。她想起后半个月可以明目张胆地出府逍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不禁出珠落玉盘似的笑声。
  红唇轻启间露出一口雪白的贝齿朱守谦的一颗心怦怦跳动姨母的责备、大哥徐辉祖的抱怨霎时都抛到了脑后只觉得能让锦曦这般快乐别说出府去玩就是让他去捞水中月他也毫不犹豫。
  锦曦歪着头看了看他猛地一挥马鞭“表哥看非兰给你报仇!”马扬开四蹄往树林处狂奔而去。
  朱守谦回过神赶紧跟上。
  待到近了锦曦一行人下了马走进凉棚太子朱标、秦王朱、燕王朱棣与李景隆正在饮茶闲聊。朱守谦抢前一步团团施礼“侄儿守谦请太子殿下、二皇叔、四皇叔安!”锦曦忙跟着行礼。
  “守谦不必多礼这位小公子是……”太子朱标虚扶一把温和地开了口目光看向锦曦只觉眼前一亮暗暗赞叹好一个粉雕玉琢的人儿。
  “回殿下是守谦的表弟谢非兰。刚从凤阳老家来南京守谦就带她来长长见识。”锦曦回到南京才一年多的时间除了朱守谦从未与外面的人接触过不由得好奇地抬眼看去。只见太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长身玉立朱面丹唇面目和蔼目光里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像……看到珍贝做的桂花糕。
  锦曦知道自己想到桂花糕时眼睛里就会放出这种光但她想不出别的比喻只觉得这位太子爷丰神俊朗浑身透着书卷气目光如春天的湖水感觉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又觉得那目光里似藏着什么东西如何也瞧不明白不由多看了几眼。
  朱守谦见锦曦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便扯了她一下“非兰这位是我二皇叔秦王殿下这是燕王殿下这是曹国公府的公子李景隆。”锦曦赶紧收回目光一一见礼。
  秦王朱面目较瘦与太子长得极像锦曦敢肯定他们是一母同胞。秦王的嘴紧抿着上下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偏冷被他一眼瞥过锦曦便觉得浑身如浸冰水。她疑惑地现秦王的眉毛微微扬了扬似若有所思。难道被他现了自己是女扮男装?
  没等她想明白又一道冷然的目光射了过来。锦曦含笑偏过头去见瞧她的人是燕王朱棣。她心里打了个战与太子和秦王不同燕王是另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才十六岁身形已见挺拔与两位皇兄一般高矮剑眉斜飞入鬓鼻梁直挺一双丹凤眼淡淡地散着勾魂魅意。果然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燕王懒洋洋地坐着手中把玩着茶杯却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睥睨着锦曦。锦曦暗道:果然如朱守谦所说眼睛是长在头顶的。
  再与李景隆见礼时锦曦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位曹国公府的大公子面目倒也清俊回礼举止得当人却被裹在一身花团锦簇中。窄袖银红色深衣袍子上金丝银线绣满团花领间袍角衣袖无不遍布锦绣腰间丝绦上光五彩荷包就挂了三个因隔得近了锦曦闻到阵阵淡淡的香风显然衣袍是熏过香的。他的手指上不仅戴着白玉扳指左手无名指上还有只紫金兰形花戒漫不经心地带出一丝优雅的痞气。
  想他父亲曹国公十九岁就驰骋沙场名扬天下洪武五年还与父亲一起远征北元威镇大漠李景隆身上不仅看不出半点儿将门之后的威风若敷粉施朱便可与乐伶媲美。她总算是明白为何朱守谦要说李景隆是浮浪之人了。
  给秦王与燕王见礼时他们只虚扶一把并未说话到了李景隆这儿他却漾出满面笑容对锦曦道:“今日见了世弟方知潘安、宋玉之颜也不过如此!”锦曦有点儿不好意思面上却微笑不变“李世兄丰仪南京城独树一帜闻名不如见面小弟叹服!”李景隆目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没有接口侧身对朱守谦合手夸张地深深鞠躬“景隆见过靖江王爷!”明明是规规矩矩见礼的被李景隆这般玩世不恭的一礼倒显得不正经了。他对朱守谦向来如此朱守谦又拿他没办法手一挥大声道:“免了!”太子笑了笑问道:“听说守谦这些日子苦练骑射今天怎么个比法?”“大哥臣弟就不参与了四弟和守谦、景隆年纪相仿让他们去比试吧臣弟陪大哥品茗观赛比试完了蹭顿饭吃就成了。”秦王提议道。
  太子和秦王都是二十一二岁的人了与十五六岁的孩子比试也觉得胜之不武太子当下笑着答应“这法子好无论胜负如何都有得吃。我与二弟观战做评你们去吧。”朱守谦看了燕王与李景隆一眼故意想了半天才道:“非兰贪玩从未比过骑射我这做哥哥的自然不能叫他只观战不玩守谦便与非兰对燕王和景隆吧。”朱棣懒洋洋地喝着茶没有吭声李景隆却扑哧笑出声来。他轻咳了两声忍住笑指着远处的小山坡道:“那里有十个皮囊每人十箭哪一队射得多为胜!”“瞧景隆的神色如此有胜算?本王可是苦练骑射多日好歹也比成天浪迹烟花柳巷之人强!”朱守谦最气不过李景隆对他的不屑故出言讥讽。
  李景隆不以为意嘿嘿笑道:“王爷放心景隆不才挡住王爷的箭倒也有几分把握燕王殿下神射闻名军中没准儿殿下用不着那么多支箭便赢了呢。”言下之意他只消用十支箭把朱守谦的箭全射飞就成了朱棣自然全中得胜对锦曦压根儿就没放在眼中。
  朱守谦一愣之后气得跺脚他回头看看锦曦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朱守谦对锦曦放心得很哼了一声出了凉棚翻身上马挥鞭指着李景隆说:“今日本王就让你输个心服口服。”四人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弓箭。朱守谦与锦曦分得十支蓝色的箭朱棣和李景隆拿的是红色的箭。
  锦曦把弓往手里一拿李景隆忍不住笑出声来“世弟方便开弓吗?”朱守谦与朱棣回身一瞧。那弓竖起来足有四尺长只比锦曦矮上一头。与其说她拿着弓不如说她是提着弓那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滑稽。众人都笑了起来连燕王眸子里的那片傲然也被融化了不少。
  朱守谦暗暗后悔应该专门为锦曦打造一张小一点儿的弓可此时后悔已来不及看着锦曦提着大弓的模样又想笑又忍不住担心。他只知道锦曦武功高强却没看过她射箭眉头便皱了起来。
  锦曦听到哄笑声脸上飞过一抹红晕心里已暗暗恼怒。她不露声色轻声道:“李世兄不必担心有表哥在想必会赢的。”锦曦看向朱守谦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之意朱守谦放下了心顿觉身子骨一下子轻了起来。
  锦曦尚未长成个子矮小身材单薄露在外面的肌肤莹白如玉十足一个粉妆玉砌的娇嫩小公子。见她小脸绯红神情天真认真地、毫无保留地信任朱守谦三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怜爱起来。
  李景隆看了眼朱棣目光一碰两人心领神会均在心里想着等会儿不让他俩输得太难看就是了。
  朱守谦再一次忘记曾被锦曦摔翻在地的狼狈豪气干云地拍拍胸口道:“非兰跟着我看哥哥是怎么赢他们的。”锦曦又是腼腆一笑。朱棣和李景隆同时起了恻隐之心担心赢了她无疑会让她难过他二人从小玩到大一个眼神已知对方心意再次决定手下留情见锦曦面上不施全力心想着略胜一筹便住手。
  春日的阳光洒在山地上草浪起伏隐有花香传来。这里视野开阔只见远处的小山坡微微隆起坡上早竖起了十根木桩桩上吊着十个皮囊。
  锦曦和朱守谦大喝一声:“驾!”挥鞭策马往小坡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