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进入圣林的试炼
  格里恩和菈妲站在山路的顶端,迎接那队负责审查进入夏琳思冈尔的资格的德鲁依。待他们走近时,亚雷特看到其中一个德鲁依身上缠绕着一条花纹艳丽的蟒蛇,让他啧啧称奇不已。格里恩和菈妲向他们行礼致敬,然后便用布塔拉语交谈起来。言谈中还不时望着亚雷特和尤西莉的方向。
  然后格里恩和那名身上缠着蟒蛇的德鲁依走近亚雷特和尤西莉。他说:“试炼的内容很简单:你们让这条蟒蛇缠在你们身上。”
  亚雷特盯着那条色彩斑斓的蟒蛇,面有惧色地问:“如果它没有咬我们,就表示我们有资格是吗?”
  “怎么可能?”格里恩轻抚蟒蛇的头,笑着回答:“这种蟒蛇很温驯,不会咬人的。不过它会在缠绕在你们身上,然后审查的德鲁依再依照它缠绕的形状来判断你们是否有进入夏琳思冈尔的资格。”
  “那……判断的标准是?”
  “抱歉,这当然是不能告诉你的。来吧。”
  亚雷特心中涌起一股对蛇莫名的恐惧和恶心。他强自压抑这些令人不悦的念头,不料就这稍一迟疑,却让尤西莉抢在他前头。
  “亚雷特,我先试吧。”
  “不,还是我先……”亚雷特的好胜心猛然高涨起来,不过尤西莉一句话就把他给打回去。
  “如果我进不去的话,你还进去干嘛?”
  试炼的结果是两人都通过了。尤西莉在让蛇上身的时候,与其说是面不改色,倒不如说是怡然自得,亚雷特忍不住猜想:她以前待在游艺团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弄蛇人的表演,让她已经看习惯了。不过她神色自若的态度,令亚雷特轮到时安心不少。
  亚雷特向格里恩追问这试炼代表的意义。格里恩说:“蟒蛇在你们身上缠绕所形成的图形,可以当作是一段欧甘文字来解读。这文字的内容就是对你们进入夏琳思冈尔所作所为的预言。”
  亚雷特兴奋地问:“那我们会做什么?”
  “梣树。”格里恩回答的很奥妙,“欧甘文字的字母和树木有相对应的关系,你们的预言是梣树。不过这种字母是浮动的,它的意义与被解读的时刻、地点与相应事件有密切的关系,这方面的知识属于预视德鲁依的范畴,我没有学习,而审查的德鲁依也没有告诉我他们的解释。”
  夏琳思冈尔既美丽而丰饶。这片树林主要由白杨、黄杨组成,但随处都可以见到其他种类的树木。通常同种的树木会聚集在一起,自成一块干净整齐的小树林。山楂树、黑刺李、枫树、榆树、接骨木、还有更为低矮的蔷薇、杜鹃,将夏琳思冈尔划分成许许多多、各有特色的小区域。苹果树、桑树、山核桃树也相当繁盛,并且通常有专人在管理,为德鲁依的修行生活提供必要的资源。
  德鲁依们都住在先前即曾见过数次的长形木屋之中。这儿的木屋有小有大——最大的长达五十公尺,宽十五公尺。虽然屋顶一样是紧贴地面、上面覆盖着草皮,但由于屋体深掘入地面,内部其实非常宽敞。这间木屋用于德鲁依在雨季期间的大型集会之用。
  大部分的木屋都是长十二公尺、宽五公尺的标准规格。不过虽然外观相同,内部的隔间则依照用途而各有设计。在夏琳思冈尔之中,德鲁依们依照阶级和领域的不同,各自有各自的居住区。例如格里恩和菈妲原本是在东南部的枫树林,属于“芽”的居住区。不过他们现在是还未选定领域的新科“嫩叶”,因此被安排住在靠东北内侧的桤树林之中。
  这片桤树林内的长形木屋,是用于招待居于晨橡森林外的德鲁依之处,地势较周遭稍高,屋内干爽舒适,附近并且有个清净隐密的池塘供净身之用。亚雷特和尤西莉也被安排暂住在同样的地方——说实在的,已经十余年没有外地访客到晨橡森林来了,连主其事的德鲁依都有些不知所措。还好这两个客人十分好打,有吃有睡也就足够了。
  当天晚上,尤西莉在树林里指导菈妲唱歌,格里恩则和亚雷特在一棵榛树下练习静坐。
  “在树下静坐时,要让树木的智慧进入你的心中,”格里恩要亚雷特面对榛树坐好。“在各种树之中,榛树最善于启人的直觉,让人从心灵的深处找到自我的解答,所以被称作‘诗人之树’。你在面对树进行沟通时,要心无旁骛地专心在问题上,把心扉打开,敞开心胸接受一切。这样一来,树才能运用他的智慧,让你的心智从世俗中暂时解放出来。”
  亚雷特就这样似懂非懂地坐在榛树前,试着让心里的念头净空。结果却让尤西莉和菈妲的对话与歌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他的耳里。
  菈妲今晚唱的还是那森林女神的颂歌。在鲁特琴的伴奏下,她沉稳的嗓音圆润而丰厚,带有甜美温馨的回响。虽然在一些长音的收尾上有瑕疵,但比起几个晚上前第一次听到时,要好听太多了。
  但菈妲唱完之后并不高兴,因为她觉得她太过注意于技巧的运用,反而丧失了原本应有的虔敬之心。
  尤西莉耐心地解释道:歌者平日所作的练习,是为了要让技巧熟练,化为一种不须思考的本能。到了真正演唱的时候,应该将理性的心门敞开来,让情感浮现在意识的最表层,而技巧则藉由潜意识来挥。但菈妲对这样的解释并不满意,她觉得在技巧的雕琢下,虔敬的信仰心便无法表达出来。她甚至质疑:尤西莉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何要求别人去做到?
  尤西莉倒也不生气,只说:“这种技巧和情感合而为一的境界,只要你曾经体验过一次,就永远都不会忘记了。”
  菈妲不耐地反驳道:“那我练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体验呢?”
  “现在就可以啊。”尤西莉讲得理所当然,“先听我唱一歌吧。你将心情放轻松,什么都不要想,好吗?”
  接着响起了清脆的竖琴声。尤西莉和着铿锵的弦声,用清亮的歌声唱出一段曲折婉转的旋律:
  独自漫步在暗夜里就连道路都对我缄默
  只有微弱的烛火指引着我
  请等待我当我离开黑暗时请向我揭示
  我所信赖的面容是多么慈祥
  熙攘的人群之中四百种诱惑牵引着我
  只有轻声的耳语点醒我
  请等待我当我脱离混浊时请向我彰显
  我所信赖的智慧是多么荣耀
  当歌声结束后,尤西莉柔声说:“菈妲,你再唱一次妮芙德丽的颂歌。你现在一定可以将内心的虔敬完全展露出来。”
  菈妲于是便再次唱起森林女神的颂歌。这一次并没听见鲁特琴声,是尤西莉以清脆的竖琴替她伴奏。她以流水般轻快的滑奏来取代原本单调的和弦,给人以清澈透明之感,菈妲沉稳的歌声就如洁净的河床,虽然触摸不及,却也一层层浮现水面。
  亚雷特专心地聆听这颂歌。他深深地感受到一股伟大的精神力量,如同母亲的怀抱般包围住他的心,温馨而坚强,让人不自由主地想去信赖她、依靠她。菈妲的歌声将她的虔敬转化,成为崇高意志的具体展现,成为让人领略自然界无尽慈悲的一道门扉。
  当菈妲唱完整颂歌,亚雷特还陶醉在那股温柔的怀抱中之时,意外地竟听到她啜泣的声音。
  “为什么……我能唱出……这种……”菈妲的语调微微颤,“我真的还能再唱出这样的歌声吗?……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做的到……”
  “只要你曾经体验过,你就永远不会再忘记。”尤西莉以教导的语气告诉她:“但是如何能够随心所欲地到达这境界,这就要看你的天分与努力了。也许一两年、也许几十年,都有可能……”
  菈妲大喊着打断她的话:“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有这可能性!?我宁可相信自己是个平庸的歌者……我是个德鲁依啊!”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了。
  亚雷特搞不懂菈妲最后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便转头想要询问格里恩——他就在亚雷特身旁,面对榛树静静地端坐不动。但亚雷特忽然想到:刚才那些歌声和对话,格里恩大概是听不见的,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重新收敛心神,调整静坐的姿势,试着想接触“榛树的智慧”。他在心中想像榛树是一个年长的智者,而他则是从远方来向智者请益的旅人。他想请教的问题只有一个,就是“我为何会旅行至此?”。
  榛树没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