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洁 净
  尤西莉和亚雷特并肩站在石阶上,好让两个人勉强能面对面交谈。若是两人站成一前一後,总有个人必须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讲话——那可不是什麽有趣的事。
  “这到底怎麽回事?”亚雷特还在慌张地前後张望,尤西莉扶着他的肩膀,要他镇静下来。
  “刚才不是提过上山的步道布有结界吗?”尤西莉冷静地分析,“我们朝山上走没有问题,但若是想往山下走去,就是一片漆黑,这应该是结界的影响。”
  亚雷特点点头表示理解,听了这番说明,他也冷静多了。尤西莉又说:“但是这结界的目的是什麽呢?若是想阻止他人上山,那应该是上山的时候黑暗,但下山的时候看得见东西才对吧。”
  “如果上下山都是一片漆黑那不是更好?根本就不会有人敢上来。”
  “或许这样做的目的,是不希望别人现结界的存在。只要预先知道这里有结界,就会有所准备。反过来说,这种结界就是让人在毫无警觉地上山,等到被现的时候……”
  亚雷特抢着说:“等到偷偷潜入的人被现的时候,他会看不见後面的追兵而无法反抗。”
  “这麽说也是有道理。但也有可能只是雷精灵茧的自然异常,并非人为布设的。”尤西莉说着戴上附有夜视术的银手套,但随即又拿下来。“夜视术也没用,不过我们还是得往上走。没问题吧?”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却变成尤西莉在前,亚雷特跟在她身後。亚雷特所持的说法是:当有人追上来的时候,自然是由他来应付,到时若是看不见身後的尤西莉会很困扰。但实际上他只是看不到走在後面的人,会觉得不安而已——这方面尤西莉倒是无所谓的模样。
  小山丘在接近山顶处有一道陡峭的崖壁,在崖壁上有一条以人力凿凹入岩石的通道,右侧紧挨着山壁,左侧是险峻的陡坡,是上山必经之路。亚雷特却又在这里现一道“看不见的墙壁”,简直是避无可避。但是步道在通过崖壁之後,似乎又蜿蜒回转,可能绕经两人所在位置的上方,只要攀越一段也相当陡峭的斜坡即可。斜坡上的树木都倒向外侧,就好像它们原本是生长在平地上,但後来平地隆起成为倾斜的山坡似的。当然啦,要叫穿长裙的尤西莉独力爬上这种陡坡,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亚雷特建议由自己先试着攀上陡坡,再用绳子绑住尤西莉将她拉上去。
  亚雷特带着绳索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枝叶,手脚并用攀援斜卧的树干而上,大约往上爬了二十公尺後,果然又回到步道上。接着他将绳索绑在牢靠的树干上,大声通知尤西莉可以开始往上爬了。同时他也用力拉引绳索,减轻尤西莉的负担。
  不过在亚雷特拉引的过程中,斜坡下方完全笼罩在黑暗中,所以他只能持续地使力拉扯,却看不见尤西莉的状况。忽然绳索沈重地向下滑动,斜坡下也传来枝叶断裂的骚动声。亚雷特着急地大喊:“尤西莉,你没事吧?”
  “没事,别嚷嚷!”尤西莉烦躁的回应。她爬上步道时,黑色长裙上沾满了泥土,淡紫色的披风也被刮破两处,还有带叶的断枝附在上头。
  两人再往上走个几十步,周围的树木逐渐稀少,视野也宽阔起来。现在又可以清楚地看见,镜湖的湖面被光与暗区分成两块截然不同的颜色:里面是晶莹透彻的天空青,外侧却是黯淡的蓝黑色。再远处的6地及山陵朦胧灰暗,没有什麽可资分辨的色彩,天空则由山脊边际的灰紫色一直渐亮到天顶上霜青。两个人已经步上山顶。
  山顶是光秃秃的硬地,寸草不生,大致分为高低两块平台。其中较低的一侧有一圈石板铺设在地上,像是举行宗教仪式的场所;较高的一侧则十馀根孤零零的雕刻石柱耸立在哪儿,还有一张没有扶手的石椅,面朝南方,也就是亚雷特他们上山来的方向。
  亚雷特从上山到现在,一直在注意四周是否有“异状”,例如风之顶当时那种空气黏滞的感受。但什麽都没有,或可说是他感觉不到。这令他相当失望。而尤西莉上了山顶後,一下子低头打量着地面石圈,一下子跑到崖边眺望远方,接着又在石柱群间绕来绕去,好像在考量引吭高歌的适当地点。亚雷特认为好像不该打扰她,就走到那张石椅处坐了下来。
  他坐在石椅上,看着镜湖对面的小村落——那村落他并没有去过,於是起了个“想看得更清楚”的念头。这个念头才刚闪过,亚雷特顿时觉得他好像站在村落的广场中央,每幢房舍的屋瓦、窗户内微弱的灯火,全都清晰细致如在眼前,好似伸手可及。他甚至真的站起身来伸出右手,想去捕捉影像,却在离开石椅的瞬间,现整座村落仍然在遥远的镜湖对岸,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幕。
  亚雷特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站着呆,过一会儿他忽然领悟到所谓镜湖之主的“神眼”就是这麽回事。他又坐回石椅上,想再试试看刚才的体验,却突然听到尤西莉的呼唤声。
  “喂!亚雷特,你大摇大摆的坐在宝座上,好威风呵?来。”尤西莉站在石圈的正中央,已经将竖琴捧在手中了。亚雷特赶紧跑近她身边,问道:“你已经决定好唱什麽歌了吗?”
  “早就决定好了。”尤西莉顺手弹出一小段旋律。随即两个人身边一阵闪光,几道迷你的闪电迅捷地舞动,出劈劈啪啪的声响。亚雷特看了不免心中惴惴。
  “看来这次可不太妙,”尤西莉露出满意的笑容,“你得有些心里准备。”说完她阖上眼皮凝聚心神,用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出几组和音,当她再度开启双眸时,颜色变幻万千的光点飘满整座山顶,之间忙碌地交换着细小而分叉的微闪电。甚至偶而几道微闪电交错在一同,还会出现球电。这光彩亮丽的景象让亚雷特看得直呆了。尤西莉的歌声在此时响起,清亮的嗓音之中还牵引着透明巧净的音韵,直接穿透重重心幕,反映出最深处的思绪。
  在星光之下我总不曾忘记拨开斗篷的头沿
  倾听来自星空的耳语
  千万点闪烁的目光视线如流苏洒落
  哪一颗星在凝视我广袤的大地分散不了他的眼神
  当我回望他时灵魂也卸下面具恣意抚摸着脸庞
  我不再是我
  引吭高歌的尤西莉感受如何无人知道,至少亚雷特觉得是一场“灾难”。交错纵横的闪电从他身上疾驰划过,一下下地鞭笞着他,刺痛、颤抖、酸麻的感觉混合在一起,他双手交抱,弯着腰忍受极度的痛苦。纵然眼皮紧闭,双眼还是被眩目的光线烧灼得块块黑影。亚雷特越是抗拒,雷精灵的扰动越是逐步吞噬他的意识,直到他的全部知觉都被痛楚和煎熬所占满。
  他很想要尤西莉别再唱下去了,喉咙却乾渴地不出声音来。
  最後他几乎就要丧失意识,双膝一软地倒在地上,不再有抵抗的意志,任凭雷精灵在他身上肆虐驰骋。但就在这一瞬间,情况整个完全不同了。他觉得身体变得“透明”起来。闪电一道道穿过他的身躯,在他体内交叉、重叠,就好像他的身体如同空气一样。眩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的强光也隐退了,他现在可以举目审视四周的状况。
  在月光之下我总是挥动手臂任夜风流泻指缝间
  聆听来自明月的呢喃
  我的眼神对你来说太过幽远深邃吗?
  看着我你会现你心中的阴霾遮蔽了视线
  清澈明亮的眼眸你我都是一样的让两人的心灵交融
  只待你打开心扉
  整个山顶充满了耀眼却柔和的光线。明亮得像是直视太阳,景物却又一清二楚,从脚边地面的小石子,到远处起伏不定的山梁,色彩鲜明有如近在眼前。空气中隐隐约约还能见到无声闪电的光迹,但在如此亮丽的背景之中很难看得分明。
  尤西莉已经放下竖琴不弹,顺着节奏踩踏着轻盈的舞步,歌声更加清晰。这时她的神情是愉悦而透明的,没有任何掩饰,是真性情的展露,比起风之顶那次更有过之。亚雷特默默地注视着她,心中的渣滓沈淀下来,留下一池澄净。身体“透明”的感觉直直蔓延到心底去,他觉得时间的流动像是在原地打转的漩涡,并没有停顿下来,但却又是静止不动。
  洁净!
  一个鲜明的念头泛起在亚雷特的心池中。尤西莉就像枚清澈的水晶,将光线承接下来,又再散为五颜六色,一切都随兴所至,没有一丝偏袒。又像是横过天际的闪电,迅捷而率直,犹豫和怀疑都与之无缘。
  闪电有时激烈跃动,有时却如丝网般柔顺。周遭光线也忽明忽暗,可以像极光般色彩绚丽、甚至如传说中彩虹的源头,有时却苍白如满月、昏暗如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