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太后别院
  建康皇宫,太后别院
  这是一间装饰简单的佛堂,屋正中立有一个佛阁,供奉着一座观世音菩萨,旁边还有善财童子与龙女,均以上等汉白玉雕刻而成,栩栩如生,恍若活物,特别是当中的观音像,慈悲爱怜之意透体而出,让人见之就心态平和,神思平静,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种顶礼膜拜的念头来
  佛阁前有一蒲团,杨太后就跪在上面,手敲木鱼,口念佛经,面前的大香炉中,正燃着檀香木制作的熏香,清神醒脑的幽香弥漫于整个空间,一股庄严肃穆的神圣气象自然而生,让人心生宁静,缥缈之间,自有出世的氛围轻轻波荡,茫然间真不知人间何处,只觉祥和万端,心绪无尘
  大约念完了一段经文,杨太后放下木棰,抬头望了望上面的观世音菩萨,双手合十,默祷片刻,才缓缓站起身来突有所觉,转眼望去,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中年文士已经肃立在佛堂大门一侧,正温和谦恭的看着她
  这个文士看上去大约在四十岁上下,身材修长潇洒,额头宽隆,鼻子平直,显得非常有个性,上唇弧形微垂,下唇上翘相合,配上他悠然自得,温和淡雅的样儿,越发显得与众不同,卓而不群下颚略微有些削薄,不过文秀的脸上有种崭然光彩,让他看上去,既有儒士特有的傲然,却又不惹人反感,反到生出几分亲近之心最使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的那双眼睛,初看似乎平淡无奇,细看之下又觉深邃若水,黑亮的摄人,根本把握不住他心内的情绪如何,给人莫测高深,不敢小觑之感
  “士德见过太后”文士见杨太后看过来,恭敬的行礼如仪,丝毫未见怠慢简略
  杨太后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亲手扶住他淡淡责怪道:“士德,不是说了吗?到姑姑这来不用这么客气,就像家里一样好啦”
  “上下尊卑,长幼有序士德不敢放肆”中年文士,也即是杨太后娘家侄子,理学大家杨士德并不领情,还是行了全礼
  杨太后无法,只得随他
  两人见完礼,杨太后就拉着他走出佛堂,来到一处装饰简约的偏厅
  自从被赵昀安置在建康皇宫后,除了柳若霞被意外毒死外,到没别的什么意外后来谢道清主动要求过来照顾她后,是上下和睦舒心愉快一些杂念怨怼也在佛堂之中慢慢淡去,如今的杨太后,心态颇为平和这个杨士德就是她娘家的侄子,自从赵昀解除对她地软禁,允许他人探望后,他就经常过来陪伴两人聊聊天,说说笑笑地颇为愉快
  “士德啊,你可是有段日子没来啦,最近在忙些什么?”杨太后落座之后,随意问起一些家常话
  杨士德面含微笑轻淡说道:“也没忙什么,只是最近建康人心惶惶,时局动荡,士德怕引起别人闲话和猜疑,所以留足在家读读书写写字,到让太后挂念啦”
  杨太后听的微微一皱眉头想了想,问了一句:“最近哀家到听到不少传闻,听说这阵子,外面乱地很,发生什么事了?”
  杨士德轻描淡写的说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有些官员听说万岁在西北遇难,心思大乱,所以跑到皇宫这边来闹,要求皇后娘娘出面辟谣,结果引起皇后不快,派出皇城禁军抓捕驱散了这些官员,还在建康实行街禁,凡是官员想到皇宫这边来,统统被拦住士德幸亏未有官职在身,费了一番功夫,才见到太后”
  “有这样的事?”杨太后听地眉头直皱,很是不满的说道,“哀家就知道,那个商贾女没这个能耐,偌大的宋国,岂是她能担当的起?皇上将国政委于她,实在是太过儿戏”
  杨士德眼神动了动,突然说了一句:“如今建康局势极为不稳,官员们人心惶惶,太后威望卓著,要不和皇后说说,让您出来主持局面,也许情况就大不一样”
  杨太后听的连连摇头:“现在不比当初,哀家在这建康,像个多余的人,还有那个把哀家放在眼中?再说啦,皇上对哀家偏见很深,若哀家这么做,只怕又被他误会算啦,如今哀家就想礼礼佛,念念经,心平气和的过完剩下的日子朝堂上那些事情,让他们自去折腾”
  杨士德笑了笑:“太后到想的宽,看来太后礼佛,颇有所得啊”
  杨太后有些得意,也有些感叹:“那到是,自从礼佛以来,哀家这心气啊,完全平复下来,对佛经中的道理也领悟了不少,这人啊,有时候就该退一退,你争我抢有什么意思?到头来,还不是大梦虚空一场,实在没什么意思”
  杨士德笑容越发明显,恭维地说道:“天下之人,又有几个如太后一般的看穿名利?一辈子蝇营狗苟,无非就是为三餐一宿,和太后这样,放宽一些心思,有多好?就像最近荆湖,江南,福建,广南那些路府的大豪士绅,有必要为了反对万岁的改革,聚众叛乱?若他们想开一些,岂不好?”
  杨太后被这话弄的大吃一惊,身子前倾,紧张的问道:“聚众叛乱,怎么回事?”
  杨士德到也不隐瞒,不徐不急的将赵昀改革的内容款款说出,最后才说及因不堪忍受,这些人纷纷起来反抗,因为赵昀亲征入西北,所以国内现在兵力空虚,一片混乱
  “荒唐,荒唐,实在是荒唐”杨太后脸色激动,“收地归国,还地于民,这样的荒唐事也能做?难道建康朝堂上下这么多人,就没人劝阻皇上,让他胡作非为?”
  “这个,到不能说没有,只是万岁的性子您知道,他怕那个反对?只要是认定地事情,万岁就一定去做从来不管这个事情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唉说来现在大宋真是一片混乱,情况一团糟也不知老家那边如何啦”
  “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下去是要让天下的士绅豪强都来反对皇上啊,皇上再能,斗的过这么多人吗?赢得了整个天下吗?不行,哀家要去找那个商贾女,让她出面制止这个荒唐的决定,不能让大宋地基业就这么败了”
  杨太后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醒悟到什么,有些泄气地坐回椅子上半晌,才无奈感伤地道:“算了,算了,哀家现在就是一个闲人,还操这个心干什么再说啦,现在皇上也不在京城,那个商贾女也不敢违背他地吩咐,就算说了也是白说士德啊,你给哀家说点别的,这朝政上地事情哀家是不想再管啦”
  杨士德神情如故,转移话题,讲起赵昀所著的一些文章和书集,并就这些文章书集的观点发表一些自己地看法,说的言之有物语之成理让杨太后听的动容点头不已
  “士德之才,可为宰辅”听完杨士德的讲述杨太后赞赏的说了一句
  杨士德谦虚的笑了笑,有些遗憾的说道:“太后过奖,士德若能为一地小吏就足堪欣慰当今陛下崇尚事功,而且大加激进,将我神州千年来的圣人教诲尽数摒弃,仁德义礼荡然无存对理学是莫名的进行打压毁弃,实在让士德无法认同如今士德已经看开了,能够读读书,写写字,闲暇时过来和太后聊聊天,说些家常闲话,就已经是人生莫大幸事,入仕一念,实在无此必要”
  杨太后听后连叹可惜,到也没太过强求,最后不知怎么的又谈起国内地叛乱来杨士德到是极力安慰,让她不要担心,可她却怎么也放心不下虽说她已经不复当初垂帘听政,处理国事,可她对大宋的安危也是极为关注的,听杨士德说起因国内空虚,叛乱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后,是有些坐立不安,心像猫抓一样的难过
  又聊了一会,眼见杨太后心不在焉,杨士德也就没再多说,安慰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杨太后让人送走他后,一脸落寞的回到佛堂,一个美丽动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帘内
  见到她,挂满心事的脸容瞬间舒展开,亲热愉快的喊道:“道清,你过来啦”
  美好的身影一顿,放下手中地檀香,转过身来
  雪白的肌肤娇嫩细腻,修长窈窕的身材不乏玲珑,配上高华出尘,优雅清艳的绝世美貌,是缥缈若仙,尘世之间万难一见特别是那双水亮漆黑的大眼睛,比天上地星星明亮,比夜空地黑夜迷人,转动之间,露出几份智慧和好奇,就像一位学识渊博的智者,因为知道地多,反而对世间一切越发好奇,越发渴望了解一袭剪裁得体的紫袄,隐隐透出几分青春动人,充满浓郁的文静,带上几分特有的谦逊,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细腻,如同蒙蒙烟雨,丝丝缕缕的漂散于四周,让人自然的生出一分尊敬,以及淡淡的威严
  美,从头到脚无一不不美,简直就像是画中仙女飞出纸面,活生生的站到面前她的美,就像天山上的白莲花,清丽出尘,仅仅就这样站着,就已经散发出一种卓然脱的美丽她的神,如同最纯粹的珍珠,被放在清澈的涓涓流水中,高贵不染,晶亮傲尘,望着她,根本无法想太多的东西,只觉端庄典雅,让人自惭形秽,不敢半点轻慢放肆,只敢远观而望,而不敢靠近亵渎
  高贵,出尘,清艳,端庄,知性,文雅,糅合成世间一道美丽风情
  她,正是一直照顾杨太后的谢道清,差点成为赵昀皇后的女人,现为大宋皇宫内,首屈一指的发明家
  “道清见过太后”谢道清温恭的行完礼,自然的走到杨太后身边,轻轻扶住她,嘴里还在解释:“道清见这里檀香不多了,所以找皇后要了一些过来见太后在见客,故而不敢打搅,就先进来放檀香,到让太后受惊了”
  杨太后笑的很开心轻轻扶住她的小手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只是兴奋的看着她
  谢道清也浅笑转眸,说不出的文静动人
  杨太后拉着她来到蒲团前,和她一起跪在蒲团上对着观音像呢喃了一遍经文,才又睁开眼睛,看着她道:“道清,这些日子过的可好?”
  谢道情微微颔首:“有劳太后挂心,道清过地挺好,最近还在研究一种式地被中暖炉,已经有了些眉目,若无意外,今年天冷的时候,太后就可以用上啦”
  杨太后扶着她站起来然后两人亲热地挽着手走到一处内厅厢房,坐到绣墩上
  “你这丫头,就是闲不住,以前说改良织机,现在又弄什么暖炉,这些奇技淫巧有什么好研究的?我看啦,你还是好好的想想,怎么笼络住皇上地心,免得这么不咸不淡的挂着,像个什么事?也怪我这个老婆子当初怎就蒙了心,被那个商贾女占了这个便宜,想起此事,我就……”
  “太后,您不用为道清操心皇上和皇后待道清极好若非皇上允许,皇后支持道清也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何况道清幼年家贫,也曾纺布售于市集,做做这些,正当本分,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反到开心的很”
  看着她一脸笑容,温言如常,杨太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带些歉意和爱怜的摸着她的发鬓,久久不语谢道清跪下身子,将头靠在杨太后的腿上,黑亮的眼中闪过几分惆怅和思念,让人倍添怜惜
  “道清,你的苦,我怎么不知道?”杨太后有些哀戚地开口,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你喜欢皇上,可因为我这个老婆子,让皇上对你……”
  “太后,您再要这么说,道清可要生气啦”谢道清嘟着小嘴,气鼓鼓的看着杨太后,一幅很生气的样子
  看到她这个样子,杨太后反到笑了,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亲昵的认错道:“好,好,不说啦,是我不对,别生气啦,小丫头,越来越乖巧啦,我看要不了多久,皇上就会知道你的好,别急,别急”
  “皇上知道不知道不要紧,只要太后知道就行了”
  “你啊”杨太后轻轻捏捏她的小鼻子,一脸的爱惜和心疼
  谢道清将头靠在她的怀中,双眼微闭,一脸的平静和恬美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杨太后想起一事,低头问道:“道清,你最近常在宫中走动,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谢道清有些莫名所以地半仰起头,不解的问道:“什么风声啊?自从陛下亲征后,这皇宫里安静了许多,连护卫都少了一半,比以往要冷清不少,那有什么风声啊”
  杨太后摇摇头:“我不是说宫内的,是说宫外,听说宫外传言很多,甚至都有说皇上遇难的,弄的不少官员进宫要求那个商贾女辟谣,结果惹地情形大乱,连皇城禁军都出动了现在情形如何”
  “您是说这啊此事就是一帮官员听信谣言,跑到皇宫来闹事,禁军一到,他们就散啦”谢道清松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自从陛下亲征后,这谣言啊就一天一个花样今天说陛下大胜蒙古,直攻凤翔路;明天又说蒙古节节逼近,攻入川蜀;后天就又变成孟珙大将军全歼蒙古,杀的蒙古王子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最近是离谱,前些日子说岳雨将军自立,占据川中,截断陛下地后路;不久,又说,陛下遭到刺杀,驾崩大散关,可刚过两天,却说陛下在大散关前重挫蒙古,斩首二万对了,今天皇后告诉道清,说西北战事很顺利,我军将要大胜,蒙古已经遣使求和依道清所见,陛下要不了多久,就该回来啦”
  杨太后听后沉思片刻,脸色有些难看,过了片刻,才又问了一句:“听说现在各地叛乱频频,形势一片大乱,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谢道清皱眉想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的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还是太学府的人告诉道清,据说是因为反对陛下法的缘故”
  杨太后默然许久许久,才惋惜遗憾的道:“道清啊你不懂这些,所以不明白这是有人故意煽动,建康的谣言官员的上奏,还有这些叛乱,都是要反对皇上啊收地归国,还地于民,这是要让天下的地主豪强都来反对他,岂能如此,岂能如此啊”
  谢道清的神情瞬间黯淡,带些疑问:“太后,是不是此事对陛下很不利?”
  杨太后唉声叹气,连连摇头:“我大宋自开国以来为防五代之祸,治理天下就是依靠士大夫,兴文抑武,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我大宋官宦,几乎全都出自士人,而士人也多出身于士绅豪强,皇上这么做,是要和天下地士人作对啊,这种做法,岂能有好?”
  谢道清眉头蹙了一会儿不久又舒展开,反对道:“道清不这么看陛下曾经说过,大宋五分之四地土地都掌握在士绅豪门之手,这些士绅豪门巧取豪夺,侵吞良田封略山湖肆意盘剥百姓,以致百姓生计无着啸聚山林者,比比皆是,对我大宋损害极大若依陛下所说,要平息天下民情汹汹,收回民心,不让摩尼教叛乱重演,最重要的就是还地归民,转强经商若民无土地,则各地动乱将层出不穷,若不逼使这些豪强地主放弃土地,他们只怕也不会去经商以陛下地做法来看,并无什么错误才是”
  “经商?”杨太后重重哼了一句,“也不知皇上到底按的那门心,先是弄了个商贾女做皇后,丢尽我大宋的脸面,现在离谱,竟然要让全天下地士绅豪强都去经商,实在是岂有此理自古以来,商贾皆是贱民奸商,出现在朝堂,已是让朝廷蒙羞,如今到好,竟然冠冕堂皇,要逼迫全天下士子文人去经商,侮辱斯文,毁弃圣学,莫过于此,莫过于此啊”
  谢道清连连安慰,好不容易让杨太后平静下来,连忙转过话题,不让她再想到叛乱上去
  “道清啊,我身边多亏有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变土啦”
  “是太后心疼道清才是,若不是太后,道清现在恐怕也不知流落到那里”
  “唉,昔日你爷爷谢老丞相有恩于我,当我得知谢家因你父早世,家道中落,你小小年纪就要做工养家,一时念及老丞相的恩德,所以招你入宫虽然只是储妃,但我本意是想让皇上登基后册立你为皇后的,可惜世事变异,皇上翅膀硬了,又因其亲母一事,怨恨于我,继而迁怒到你,让你延误至今说起来,实在我对不起你啊”
  谢道清轻轻抓住杨太后,淡雅一笑:“太后,其实若非您,道清怎会有机会见到皇上?何况皇上胸襟广阔,明白事理,定能理解太后的苦心,毕竟太后您抚育了皇上,终有一日,皇上会回心转意的”
  杨太后露出几丝安慰,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有些呢喃的问道:“你说皇上这次会赢吗?”
  谢道清没有直接回答,反到在太后怀中探出头,略带些俏皮的问了一句:“道清能问太后三个问题吗?”
  杨太后宽容的一笑,疼爱无比的连连点头:“问,想问什么尽管问”
  “大宋是百姓多,还是士绅地主多?”
  “当然是百姓多”
  “那陛下将土地分给百姓,他们会拥护吗?”
  “嗯,应该会”
  “以百姓拥护的,讨伐百姓反对地,陛下能成功吗?”
  “啊,你这个小丫头,这是让我自己回答自己啊”
  谢道清轻笑出声,杨太后亲昵责怪的捏捏她的小鼻头,也开心的笑起来笑声飘荡,一屋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