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乱时渐平时 二
  生在乱时渐平时(二)
  由于郭威的嫡系子侄都被后汉皇帝杀死,后周的皇位便由郭威的养子柴荣继承,为是周世宗。
  柴荣在民间所娶的原配妻子刘氏没能等到丈夫称帝的这一天,她只做了个彭城县君,就死在了后汉王朝的屠刀下。郭威称帝后封柴荣为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追册养子媳为彭城郡夫人,另为柴荣迎娶符氏为继弦。因此当柴荣登基后,符氏便成了皇后。
  符氏的人生短暂而传奇。她出身名门,是一代名将魏王符彦卿长女,祖父则是秦王符存审。
  大约在柴荣与刘氏结为夫妻数年之后,符氏也嫁为人妇,第一任丈夫是后汉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之子李崇训。李守贞为人自负,并不甘愿一辈子做后汉之臣。他曾经请术士为家人判断吉凶。令他惊喜过望的是,术士刚一听见儿媳符氏的声音便肃然起敬,说:“这个女子将为天下之母!”
  李守贞听完术士的话不禁志得意满:“儿媳妇都要做天下母,我取天下就更没问题了!”于是扯旗造反。刚开始的时候倒也形势一片大好,连着几次打败了后汉军队。但李守贞的好运气在后汉派出郭威为主将的那一刻开始便宣告终结。郭威依靠智谋,后汉皇帝刘承佑之乾佑二年七月,李守贞的老巢被郭威攻破。李守贞只能一面咒骂术士失灵的耳水,一面纵火自焚。李崇训没赶上这场火,只能自己动手解决,他先是提着剑满屋子追杀家人,然后又想杀掉符氏。符氏根本不愿白白地奉陪疯癫的丈夫死掉,早早地就躲了起来,李崇训仓促中找不到符氏,只得心有不甘地自杀了。符氏这才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汉军冲入李家府宅,吃惊地发现正堂上坐着一个衣饰整齐的少妇,她毫无惧色地看着杀红了眼的军士们说:“我是魏王之女,你们的统帅郭公与我父亲是八拜之交互称兄弟,你们不得对我无礼,快将我好好地送到郭公那里去。”乱兵被符氏的神情态度所震慑,果然规规矩矩地把她送了去。符氏的言行使郭威啧啧称奇,不但不追究她,反而将之收为义女,并妥善地送回了娘家。
  符氏返回娘家后又遇到了麻烦,她的母亲是个死脑筋,认为女儿夫家尽灭而自己逃脱,既应守贞更应感谢上天庇佑,要她出家当尼姑。<>符氏坚决不肯,反驳说:“死生有命,天也。何必妄毁形发为!”
  符氏在娘家寡居一年之后,后汉王朝发生巨变,郭威代汉建周成为皇帝,柴荣则被义父封为澶州(河南濮阳)刺史、镇宁军节度使。
  柴荣的妻儿都尽丧于变乱,郭威打算重新为他娶妻,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义女符氏。而柴荣也正有此意:当初她逃脱兵灾并成为郭威义女时,柴荣也在现场,对这个义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知道她拒绝为尼之事,更是视之为奇女子。儿子既然愿意,郭威当然更是顺水推舟。广顺元年(公元951),符氏成为柴荣的第二任妻子。这年符氏二十一岁,柴荣三十岁。
  广顺三年,自觉老之将至的郭威决定选择自己的皇位继承人。当时他的身边的晚辈中已经没有亲生子侄,只有一个外甥李重进和义子柴荣了。由于柴荣为人刚毅果断战功赫赫,为人谨慎厚道,又是郭威发妻柴皇后之侄,从小就在身边长大,郭威遂做出决定,将义子柴荣封为晋王,又升为开封府尹兼侍中,掌内外兵马事,义女符氏封卫国夫人。郭威又任命李重进为殿前都指挥使兼武信军节度使,令李重进对柴荣行君臣之礼,定下了柴进皇位继承人的身份。
  郭威病逝之后,柴进于柩前即皇帝之位,符氏果然由卫国夫人而升皇后。当年术士说过的话当真应验了,不知道死鬼李守贞该做何感想?
  由于跟随郭威起事,赵匡胤在后周初年已循军功升为滑州副指挥。广顺三年初,时任开封府尹的柴荣挑选下属,看中了赵匡胤,将他转为开封府马直军使。赵匡胤就这样成了未来皇帝的部下亲信。几个月后,后周进入柴荣时期,赵匡胤又被选入禁军,成为紧随柴荣左右的宿卫将校,他的人生也迎来了又一次根本转变。
  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二月,郭威去世、柴荣登基的消息从汴梁城里传向四面八方。北汉国主刘崇(又名刘旻,是倒霉蛋刘赟的父亲,在刘赟被杀后割据称王)立即联合契丹,打算趁柴荣年轻势弱之机报复郭威杀子夺国之仇。<>柴荣毫无畏惧,立即点兵亲征北汉,赵匡胤也在随扈行列。
  后周与北汉的军队在高平一带正面交锋,双方开打没多久,后周大将樊爱能、何徽竟率军临阵倒戈奔逃,柴荣身陷重围。身边只剩了几千亲兵。
  眼见局势危急,赵匡胤立即第一个站出来引兵突围,左臂中箭仍然不断冲杀,和柴荣的妹夫张永德各率两千兵士冲锋陷阵。诸将及士卒在其引导指挥下勇不可挡。不但反败为胜,成功地等到了援兵,最后还把北汉重镇太原城给围了好大一会。刘崇在逃归太原时受了饥寒惊吓,过了一年多些就死了。
  柴荣班师回京后,封赵匡胤为殿前都虞侯、严州刺史,让他负责整顿禁军、广训精兵。赵匡胤正式成为柴荣的左膀右臂。并且结交了一大批精兵良将,形成了自己的势力。
  随着权力的日益增长,赵匡胤的眼光也越来越长远,他深知乱世中亲信不可轻信的道理,十分重视培养自己的家族。在这方面他也占有优势。骁勇善战是赵家父子的共同特点,因此他的父亲赵弘殷早在后周太祖郭威广顺年间那会儿就已经当上了右厢都指挥,领岳州防御使,等到柴荣继位后又官至检校司徒、天水县男,父子两人还曾经分掌皇帝亲兵,显赫无比。
  父子俩也没忘了拔拉赵匡义。显德三年(公元956),周世宗柴荣亲征淮南,随行的队伍中赵氏父子共有三人,可谓是名符其实的“父子兵”,除赵弘殷和赵匡胤外,时年十八岁的赵匡义也跻身队列。
  此次征准,赵匡胤的名声更为响亮。他除了冲杀奋勇频频告捷,表现出来的忠心也不是盖滴,有一次赵弘殷半夜才领兵返回,正碰上赵匡胤守城。听见父亲的叫门声,赵匡胤大义凛然曰:“你喊啥,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爹,但是深更半夜不能开门放行可是皇帝的规矩。”直到天色放亮才把老子放进城来歇息。这事发生之后,柴荣深为赵匡胤的忠诚感动,引为手足知己。仗打完,赵匡胤再次荣升,封殿前都指挥使、定国军节度使。赵匡义也论功行赏踏入仕途。赵弘殷也因为配合儿子大公无私的表现得到柴荣的赏识,当他不久病逝后,得到了追赠为武清军节度使、太尉的身后哀荣。<>
  赵匡胤赵匡义兄弟这边厢快马加鞭地封官晋爵,那边厢家庭生活却均遭丧妻之变。不过最终他们都将坏事变成了好事,多少让人觉得做鳏夫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喜事。
  显德初,才届婚龄的赵匡义迎娶尹氏为妻。这也是赵家媳妇中第一个出身名门的女子:其父为滁州刺史尹廷勋,其兄为保信军节度使尹崇珂。然而新婚未几,尹氏就忽然早逝。这件事对于有心靠联姻大族发展势力的赵家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不过此时的当家人赵匡胤已经不同往昔,经过一番努力,他又为弟弟结下了一门更好的亲事,将国丈符彦卿的六女儿——即周世宗柴荣符皇后幼妹聘为弟媳。借这门亲事之力,赵家成功地当上皇亲国戚。
  赵匡胤的元配妻子贺氏虽然因夫而贵当上了会稽郡夫人,却一向体弱多病,终于年寿不永。符氏嫁入赵家不久,她便在显德五年(公元958)离开了人世,年仅三十岁。
  在为自己挑选继弦妻子时,赵匡胤也没有含糊。他选择了极有威望声誉的彰德军节度使、巢国公王饶第三女为继室。虽然王家并非皇亲,但婚礼却办得极尽隆重,周世宗还特别给这位半拉连襟、心腹干将增光添彩,亲自为王氏授予凤冠霞帔,封其为琅琊郡夫人。
  与赵匡胤兄弟迫不及待地迎娶新人相比,周世宗柴荣对待亡妻的态度要厚道很多。显德三年(公元956),周世宗亲征淮南,久未回还,符皇后非常忧虑,又遇上大暑大雨冷热夹击,终于成疾,于当年七月二十一日逝于宫中,时年仅二十六岁。柴荣追谥符氏为“宣懿皇后”,为她在新郑营建懿陵(柴荣结发之妻刘氏被追封为“贞惠皇后”,葬惠陵)。符皇后临终时要求柴荣立自己的妹妹为继后,柴荣答应了妻子的要求。虽然小符氏在姐姐下葬后不久便被接入皇宫,但直到大符氏三年丧满,柴荣才于显德六年(公元959)夏末册立符氏的妹妹为皇后。这位小符皇后的册立,使魏王符彦卿成为两朝三后之父,成为中国史有明载的著名岳父之一,仅次于北朝独孤信。
  和周世宗相比之下,赵氏兄弟亡妻尸骨未寒便迎娶新人,就不免为人诟病。然而,仅仅用贪新忘旧来看待赵氏兄弟急于迎新之举并不合适。如果仅仅是为了好色,他们大可以选择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方法,在妻丧期间尽情宠婢买伎,丧期过后再行娶妻,既享了美色,又落了好名声,还能有三年没嫡妻监管的自由日子可过。
  赵氏兄弟急于娶妻的真实用意其实很明显,他们虽然得到周世宗的信任,又有很多心腹,毕竟还是出身比不过世家大族,联姻便成了他们抬高身份地位的最佳选择,事实上他们也确实达到了目的,借此迅速扩大了声望。做为身在权力中心却又出身寒微的实干者来说,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不得己的选择。周世宗为他们的婚礼增光添彩的举动也表现出,他非常理解赵匡胤的心情——没准促成联姻的人就是他。
  从后来事情的发展来看,赵氏兄弟的联姻策略也对他们成就帝王大业起到了相当的作用。或者他们联姻之时并没有明白地想到这一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一定也很快意识到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显德四年,赵匡胤再次以军功荣升,为义成军节度使、检校太保,殿前都指挥使,显德五年,晋忠武军节度使。在自己的努力和联姻等方式的共同影响下,赵匡胤的名声越来越大。
  赵匡胤的晋升,都是真刀真枪在血海里打出来的,靠的都是真本事。但是再好的将才也得要遇到英主才能发挥本事,若是遇到昏庸愚钝之主,再好的人材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乱世中的英雄人物还少了吗,多少人都壮志未酬便死在了内斗和猜忌中。因此赵匡胤能够建功立业,又与周世宗柴荣的雄才大略和知遇之恩分不开。
  周世宗柴荣的为人是非常说得过去的。对自己的生父柴守礼,柴荣虽然百般宽纵迁就,却终生不让他到京城来。他对养父郭威的厚遇心存感激,养父虽然死了,他仍然恪守儿子的本份,没有更改国号,时时祭扫。
  周世宗柴荣还是中国历史上数得着的英武雄主。自从继承皇位以来,他就定下了一统中原,恢复大唐版图的雄心壮志。
  柴荣生活俭朴,愿为天下表率,而且虚心纳谏勇于自责,曾经下诏说大臣们不批评自己,正是因为自己为人还不够坦诚,使大臣们不敢直指自己的错误,不敢畅所欲言。当大臣们先后进言献策,他也确实说到做到,不但没有因大臣们对自己的指摘施行报复,还最终根据大臣们适当的主张建立国家大策。
  对于生在乱世中的平民百姓,柴荣存有怜悯之心。他整顿经济,兴修水利,治理大运河、黄河、汴河,鼓励农桑。乱世中崇佛侫道现象非常严重,柴荣在即位的第二年便下令毁铜佛铸钱币以促进商业发展。并深有体会地说:“佛云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佛祖在世时,为了有利于人,甚至不惜割截自己的身体,何况身后的区区铜像?”他偶尔见到唐代《均田图》,立即大为叹服,随即下令各地也按此法,让百姓照实有土地交纳租税,避免地方官吏豪强将自己的赋税转嫁给底层百姓。又下令退休的官员贵族也要和小民百姓一样照章纳税,连孔子的后人也不例外。他还将战乱中无主的土地集中起来,给流民们耕种,使他们成为安居乐业的百姓。
  与此同时,柴荣精兵简政,认为农民养活军队官员不易,因此军队一定要选用精良善战之士,绝不能让老百姓的血汗钱白白浪费。他又整顿吏治,对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加以重处。以各种名目向百姓征收苛捐杂税的官吏一经发现就处以死刑,虐待民夫、滥杀降人者也从不轻饶。没有真才实干靠欺诈手段当官的都被贬放罢官。柴荣对后世影响最深的莫过于他对混乱残忍的刑律的修订。他禁止官员随意处死犯人,废除凌迟腰斩等等酷虐之刑,并下令善待关押在监的犯人,给予他们足够的食物和卫生条件,有病就妥为治疗,允许家人探视,不允许官吏虐待敲诈犯人家属,更不允许牢中有犯人无故丧命的事情发生。与此同时他派人修订刑律,并广泛征求意见,完成了《大周刑统》,成为北宋《大宋刑统》的先声。
  柴荣善待臣属。做为一个武将出身的帝王,他在称帝之初不免有些统帅之风,时常控制不住情绪处治臣子,事后又追悔不已。符宣懿皇后深知他的性情,时常在他情绪不佳时善加劝导,柴荣也知道自己的过失痛加悔改,因此从称帝的第二年之后,情形就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他又重整礼乐,广邀文人儒士,“考制度、修《通礼》、定《正乐》、议《刑统》,其制作之法皆可施于后世。”
  文治并不是柴荣帝王之才的全部。做为一个乱世之主,柴荣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的勇猛善战。他仅用半年时间,就将后蜀西四州(秦州成州阶州凤州)收回。又经历三次亲征,将南唐江北十四州六十四县收入囊中,迫使南唐中主李璟成为后周属国。
  南征也不是柴荣最伟大的战功。他最了不起的事迹是北伐。当年后晋石敬塘为当皇帝,将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此事一直是中原人的心头大痛。显德六年(公元959)年三月,柴荣领兵亲征,只用四十天时间,就从契丹人手里夺回了三州十七县。若不是他在军中忽染疾病被迫中止北伐,或许燕云南归的梦想就不至于直拖到明太祖朱元璋横空出世之后了。
  柴荣登基之时年仅三十三岁,当时的他满怀雄心壮志,曾经许下三十年帝王鸿图:“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然而不幸的是天不假年,就在北伐契丹获得大胜之际,他得了急病。虽然北伐中止,但他的病情已经由于军中医药不及时而被延误,返回汴梁后,又恰逢他心爱的小女儿夭折,深受打击的柴荣病情更重了。
  显德六年(公元959)六月,自知不起的柴荣册立自己的第三子(符宣懿皇后之子)柴宗训为梁王,定为皇储,又将柴宗训的姨母册立为小符皇后,定为未来太后。
  十天后,周世宗柴荣溘然长逝,享年三十九岁。
  《旧五代史》评价柴荣的一生说:“嗣守鸿业,不日破高平之阵,逾年复秦、凤之封,江北、燕南,取之如拾芥,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加以留心政事,朝夕不倦,摘伏辩奸,多得其理。……驾驭豪杰,失则明言之,功则厚赏之,文武参用,莫不服其明而怀其恩也。所以仙去之日,远近号慕。……渐用宽典,知用兵之频并,悯黎民之劳苦,盖有意于康济矣。而降年不永,美志不就,悲夫!”《新五代史》则称“区区五六年间……威武之声震慑夷夏……其为人明达英果,论议伟然。……英武之材可谓雄杰,及其虚心听纳,用人不疑,岂非所谓贤主哉!其北取三关,兵不血刃,……此非明于决胜者,孰能至哉?”
  壮志未酬身先死,是为柴荣一生的写照。虽然他没能完成自己的人生大志,他的英武不凡已经足以令世人为之侧目。短短几年间,后周国力大振,回鹘、鞑靼、女真、高丽……这些久未露面的使节都纷纷出现在汴梁城里。五代十国的其它国家也因此对后周望而生畏。所有这一切,都为后来赵匡胤建立北宋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早逝,不但使柴荣的壮志大业未酬,也使他的子孙遭遇不测。因为在他去世不久,柴宗训的皇位就被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大将赵匡胤给夺去了。自从跟了柴荣这两个上司,赵匡胤就以神速晋升,短短数年间便从中层军官进入权力中心。对于皇帝的宝座,赵匡胤恐怕也早已想过不止一回了吧。但他如何能够最终成功的呢?
  骁勇善战得到柴荣的赏识信任当然是最重要的一点,但也不是唯一的一点。真要考查起来,为夺位而做的有意或无意的准备工作,早在显德初年,赵匡胤以奉命整顿后周军队时,就已经开始了。
  当时赵匡胤在高平之战立下救驾之功。虽然返回后他只得了个中级官职“殿前都虞侯领严州刺史”,却深得柴荣和郭威驸马张永德的信任。
  当时后周禁军分殿前司和侍卫司,两司的主官分别是驸马张永德和郭威外甥李重进,照说是一家人,可惜两人关系却很恶劣,想来两位统帅各搞亲信,两支军队也免不了互相争斗,于是赵匡胤就拣了个漏。经柴荣同意,张永德将扩充自己所率殿前司的大事交给了赵匡胤来处理,负责从各军种各藩镇的兵士(包括当时已有的禁兵士卒)中,选拔真正的骁勇之士组建新的禁军。这桩差事对后来的中国历史影响深远,赵匡胤也充分地抓住了这次机遇。这位曾经在江湖上飘荡而深谙交友之道的皇帝新贵,恰到好处地在禁军中结交了许多有前途有本事的异姓好友、拜把兄弟。最著名的当然是“义社十兄弟”,除了赵匡胤本人之外,还有石守信、王审琦、杨光义、李继勋、王政忠、刘庆义、刘守忠、刘延让、韩重赟。除此之外,赵匡胤还借机会将自己原本的人马如罗彦环、田重进、潘美、米信、张琼、王彦升等,也安进军中担任了职务。——名义上,这支军队的顶头上司是张永德,要效忠的是皇帝柴荣,但在实际上,他们在中下级将士中的影响力都逐渐被赵匡胤所代替了。此之所谓“县官不如现管”。
  赵匡胤玩的当然不仅是手段,他很清楚,没有真本事再有人缘也升不了官,更收伏不了身边的人。这个难不倒他。本就富于胆略的赵匡胤此后浴血奋战,功劳越来越大,官也就顺风顺水地升得越高。迅速成为皇帝的亲信。
  除了结交将领士卒、联姻世家大族,赵匡胤还极尽可能地在身边搜罗了一批智囊:赵普、吕余庆、沈义伦、李处耘、楚昭辅。没几年的工夫,这个当初的流浪汉就已经把自己安排得极具规模了。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显德六年周世宗柴荣北伐契丹,大军走到半路时忽然得到一块长约二三尺的木牌,上写“点检做”字样,令人莫测高深。看到这块牌子后,柴荣便起了疑心,认为上天示警,自己的妹夫、郭威第四女永寿公主的丈夫、当时的殿前都点检张永德有图谋不轨之意。两个月后他病情危重时,这块木牌仍然是他的一块心病。于是,临终前五天对朝中人事做大量调整的时候,他做了这样的决定:将妹夫张永德“殿前都点检”的军职换成“同平章事”的文职,改由赵匡胤担任“殿前都点检”,统帅后周军队。假如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也许柴荣会干脆把这个职位都取消,但时间不够的情况下柴荣这个决定仍然可以算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赵匡胤是个外姓人,何况后周军队还有一半在皇族李重进的控制中。再说,柴进还定下了让自己真正最信任的旧属王著任宰相的计划。
  王著很有个性,在柴荣面前也散漫自由,但柴荣偏偏就认为他有才可信,如果不是因为实在好酒,当宰相的早就不是范质而是他了。如今柴荣人之将死,怎样保障儿子身边都是忠臣才是第一要务,王著不但忠心,而且交游广阔人脉极广,颇有能量,区区喝酒小事也就无所谓了,因此他直到临终,都在叮嘱范质和赵匡胤:“王著藩邸旧人,我若不讳,当命为相。”
  柴荣之所以没有早几天直接发下王著的任命书,大约是因为他自己也并不认为自己真会这样年青就死掉。然而竟真的死了,这是柴荣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他另一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刚一咽气,范质和赵匡胤就扣下了他任命王著为相的遗嘱。
  范质做为现任宰相,眼见得皇帝死了,自己以首辅身份指手划脚说啥算啥,当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让王著来分好处。赵匡胤愿意帮他隐瞒此事,那真是大合了范宰相的心意,也就毫不犹豫地将赵匡胤引为生平第一知己,无论朝臣怎样向他进言,要他提防赵匡胤,他都嗤之以鼻。不但不提防,还对赵兄弟有求必应。在小皇帝登基后事实上掌握了后周权柄的范质,就这样堕入赵匡胤殻中。周世宗去世仅一个月,范质便应赵匡胤之请,进行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人事调动。将一向与他赵兄弟所掌殿前司为难的后周另一支重军“侍卫司”的皇族统帅李重进、重要将领袁彦统统以升官的名义调离京城及侍卫司,转而将赵匡胤的死党高怀德、张铎(张令铎)都安了进去。——如此一来,原本能够轻松制约赵匡胤嫡系部队殿前司的侍卫司中,除了一个孤掌难鸣的副帅韩通(他也升了个无关要紧的官职)之外,也全换成了赵匡胤的人马。赵匡胤的老友死党们也一律升官,但是所升之官却有微妙的区别:异姓兄弟石守信、亲信慕容延钊等人提升的是军职,老友兼老上司张永德升的却只是个“开国公”的虚爵(谁让他是后周皇族)。
  在一片大家都升官发财的恭喜声中,赵匡胤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自己谋夺帝位的关键棋局。
  他将要奔向自己那条青云路的最高终点。一场被动的兵变造就了后周王朝。如今又一场兵变却终结了它。只是,这一场新的兵变出于主动。无论被动还是主动,兵变对于乱世中的人而言已经司空见惯,只是陈桥兵变和随之而来的新王朝,却给后人留下更多的记忆。
  而赵氏家族两个女人在兵变前夕的言谈举止,恐怕比赵氏兄弟策划兵变的能耐更绝更妙。
  紧接着,在显德六年(公元959)十二月,赵匡胤派亲信韩令坤、张令铎等人率军去河北一带巡边,并于河北成德一带屯驻,在事实上将这一带置于控制之下。
  然后,压轴戏出场了。
  显德七年(公元960)正月初一,正当汴梁城里的皇帝太后官员百姓们喜气洋洋过大年的时候,十万火急的军报却从河北镇、定二州分头传来,令众人一时间手足无措:契丹人为报去年周世宗北伐之仇,趁此节日人心松懈的机会,勾结北汉,率军大举入侵!
  两州同时报警,说的又是同样的内容,那是绝对错不了了。何况军情急如火,哪还有时间去搞什么调查研究,赶紧派兵是正经。不用说,无论军职高低还是历年战绩,赵匡胤是担当此重任的最佳人选。令宰相范质欣慰的是,赵兄弟毫无推脱之意,“危难之处显身手”,毅然决定立即整兵亲征,为失去世宗的后周王朝打赢第一场大战。
  正月初二,慕容延钊率前锋先行出发。
  正月初三,寒风凛凛,旌旗猎猎,在小皇帝、符太后、范宰相的极目远望中,满脸肃穆之色的赵匡胤率主力大军出征了。
  初三下午,主力军队到达距汴梁城仅四十里的陈桥驿。
  接下来就是环环紧扣的精彩表演了。
  这时接到消息:慕容延钊的前锋大军已经准时进入河北境内。赵氏兄弟当然心领神会,知道亲信们先后所领的军队都已经会合了。于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军中星相家适时粉墨登场。这位叫苗训的老兄宣称这天将要西沉的太阳之旁竟出现了另一轮太阳,两日互相争斗,黑光激荡。啥?那会儿大家赶着埋锅造饭没看见?不要紧,俺苗训当时也以为眼睛花了,特地喊了个叫楚昭辅的门吏来验证过,所以此事如假包换。
  这消息很快就在整支大军中迅速传了开来。本来就对奔赴前线心里没底的将士们不禁越发人心惶惶,在某些人士适当的引导提点下,大家的议论很快就达到了高度的统一:“主上幼弱,未能亲政,今我辈出死力为国家破贼,谁则知之?不若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未晚也。”
  五鼓时分,已经计较停当的军士们集于辕门,大喊要策立点检赵匡胤为天子。鼓噪声此起彼伏,赵点检的寝帐里却毫无动静。天亮后,终于忍耐不住的军校们终于冲进了中军大帐,当迟迟起身的赵匡胤一脸茫然状看着面前成群拿刀汉子时,听到了这样的话:“诸军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不由分说,将一件黄衣披到他身上,然后就众人拜倒,高呼万岁了。
  赵匡胤在此时表现得非常勉为其难曰:“汝辈自贪富贵,强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令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也。”“主上及太后,我平日北面事之;公卿大臣,皆我比肩之人也;汝曹今毋得辄加不逞。近世帝王,初举兵入京城,皆纵兵大掠,谓之‘夯市’。汝曹今毋得夯市及犯府库,事定之日,当厚贵汝;不然,当诛汝。如此可乎?”
  于是众人都表示一支持,愿成就赵点检的仁义之名。见大家如此有诚意,赵匡胤这才“迫不得己”地带着大军迤逦而行,当然打契丹的事是不再提了,大家拔转方向,顺顺利利地返回了汴梁城。眼见大军如此返回,汴梁城中的人们当然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人人面面相觑,此时的京城中,唯一有能力也有欲望反抗的,只有一向与赵匡胤格格不入的侍卫司副帅韩通,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一个叫王彦升的军校一进城就快马直奔韩家。一般认为王彦升的举动并非急切反应,因为据当年二月二日韩通下葬时的墓志记载,这位杀手抵达韩府便立即动手,被杀的是韩通夫妇及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韩家三岁的幼子和四个女儿都没有受到人身伤害。没照片可看的年月,王彦升对韩通父子乃至女眷们的面目年纪有如此清楚的认识,这场杀戮甚至有可能是在军队出征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赵匡胤在陈桥驿称帝,绝非《宋史》所云乃兵变被迫那样纯洁无瑕。
  关于赵匡胤一手策划兵变之事,野史杂记不象《宋史》那么为尊者讳,都给出了充分的证明。
  最绝妙的两条记载与赵匡胤身边两位重要的女人有关。
  一条记载的主角,是赵匡胤的母亲杜氏。《东都事略》说,赵匡胤由陈桥驿返回汴梁并入宫篡位后,有人飞奔去赵府将这天大消息报告给杜老夫人:“点检已作天子!”杜老夫人听后虽然高兴却毫无惊诧之色,答云:“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矣。”
  另一条记载的主角,则是赵匡胤的姐妹。司马光的《涑水记闻》说,当时柴宗训(周恭帝)年幼,军政大事多由重臣裁决。在大臣中,赵匡胤英武有度量,多智略多战功,将士归心。早有右拾遗郑起等人上书宰相范质,说不宜再用赵匡胤掌管军队。范质虽然没买郑起的帐,但官员百姓们却都认为范质说得有道理。因此一听说赵匡胤将带兵北征的消息,京城里就轰传说:“出军之日,当立点检为天子。”赵匡胤及其伙伴都是有心人,因此上流言一出他就立刻知道了,不禁大惧,跑回家偷偷和家人商量:“外间若此,当如之何?”他的姐姐——此处记载应有误,因为他亲姐姐“未笄而夭”早不在了。倒是他妹妹在嫁给米福德后早寡又回了娘家居住,因此应该是他那个后来再嫁高怀德的妹妹。啥,可能是堂姐?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反正,这位“赵氏”当时正好在厨房里不知干啥,听见家里人跑来找她转告这事,立即脸色发青(面如铁色),顺手提着根擀面杖跑进屋子,追着赵匡胤直打,边打边骂曰:“你一个男人大丈夫,面临如此大事,既然拿定了主意就自己按心意干去,如今事到临头却跑回家来恐吓我们妇道人家干什么!”(大丈夫临大事,可否当自决胸怀,乃来家问恐怖妇女何为耶!)赵匡胤被骂得无言以对,只好默然而出,自去做安排了。
  这两条记载反映出一个事实:赵匡胤想做皇帝,想取后周而代之,这件事在赵家早就不是秘密了,别说兄弟,就是家中的妇女同志们都清楚得很。
  另三项记载则同见于《资治通鉴长编》。
  其一:周世宗显德年间,有方士私下里告诉张永德说,赵匡胤乃是“受命之符者”,要张永德顺应天命。于是张永德存心结纳,不但平日大加提携,特别是当赵匡胤元配贺氏去世继娶王氏,想要大摆场面增加身份却苦于经济实力还不够时,张永德还慷慨解囊,主动拿出数千金帛助赵家行聘纳采。果然在赵匡胤称帝后,张永德“恩宠优渥,无与比者”。
  其二:乾德元年二月,赵匡胤之弟赵光义的老丈人、天雄节度使符彦卿来朝。赵匡胤一见亲戚的面格外高兴,符彦卿既是赵光义的岳父,算是赵氏兄弟的父辈,关系当然不同一般。于是赵匡胤打算让符彦卿执掌军权。这打算刚一提出,赵氏兄弟的心腹谋臣枢密使赵普就极力反对,认为符老先儿德高望重,不可以又加多兵权在手。但是赵匡胤主意已定,不顾赵普的反对,还是发下了任命书。谁知赵普早有防备,半路将任命书给截下,赶去见赵匡胤。见面之后,赵普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大通闲事,看头儿的防备之心已经消退之后,才冷不丁地将那封任命决定亮出来。赵匡胤瞠然:“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小子还是为这事来的。说吧,我发的红头文件怎么会被你藏起来了?”赵普说:“我可是一番好意,希望给陛下你再多一次机会考虑清楚,免得你到时后悔。”赵匡胤大惑不解:“你干嘛非要疑心符彦卿会造反?再说我对老符那么照顾,老符又是我家亲戚,怎么说也不可能辜负我的。”赵普反问:“那么,周世宗对陛下你也不薄,你还不是一样辜负了他。”赵匡胤默然。当即改变了让符彦卿掌兵权的打算。——这番话明来直去,实际上将当初“陈桥兵变”背后赵匡胤早有谋划安排的情形间接地展现了出来。
  其三:后周右拾遗浦城杨徽之曾经向周世宗柴荣进言,说赵匡胤太有人望,不宜掌管禁兵。赵匡胤登基后,就找了个岔子要诛杀杨徽之。总算皇弟赵光义(即赵匡义,避讳改赵光义)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劝道:“此周室忠臣也,不宜深罪。”赵匡胤毕竟还是有帝王气度的,想想确实是自己理亏,于是在乾德元年十二月将杨徽之免死,贬放天兴令。周世宗死后曾经向宰相范质提醒过同样话儿的郑起,也同时因小故贬放为西河令。这大约也是因为两人这番进言正中命门,当时想必惊出赵匡胤一身冷汗,想了无数方法遮掩,因此他多少有些衔恨在心。
  总之,赵匡胤陈桥兵变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基本可以确定。
  当做好了充分准备的赵匡胤带着大军返回汴梁城时,整个汴梁城都已经在事实上被他所完全控制。这时候宫中早朝还未退,几个军校便冲进宫中将宰相们拉去见赵匡胤,当宰相范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奔下殿,抓着另一位宰相王溥的手泣不成声:“仓卒遣将,吾济之罪也!”紧张之下用力极猛,指甲掐进了王溥手里,几乎流血,王溥也被唬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蒙在鼓里的范质不知道,面前的王溥其实早已经向赵匡胤“阴效诚款”,被拉拢上船很久啦)。范质虽然为了一己权力私欲被赵匡胤所利用,总算还对后周王朝有些情份,见到赵匡胤后质问道:“先帝养太尉如子,如今他尸骨未寒,你就忍心做这样的事情?”愧心未泯的赵匡胤毕竟与五代十国那些狂燥型的帝王是两码事,情急之下也涕泪交流,当然还没忘了勉强给自己辩解:“吾受世宗厚恩,为六军所迫,一旦至此,惭负天地,将若之何?”
  什么叫将若之何?五代十国时人世动荡,当兵的动不动就搞兵变给人披黄衣,那都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被人披上黄衣却宁死拒绝的,也不是没有过。赵匡胤既办不到,那还有啥可说的。
  其实事已至此,范质自己也知道没啥可说的了。眼看着自己的搭挡王溥上前向赵匡胤行君臣之礼,他也没了法,也只能跟着行礼了事,认可了赵匡胤的帝王身份。
  大局已定。
  “禅让”的节目再一次在中国历史上重现。这一次舞台换在了汴梁城内的崇元殿上。孤立无援的后周小皇帝和他的年青寡母,不得不“颁下”了禅让诏书。在一通隆重的必须过场之后,赵匡胤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宋”,改纪元为建隆元年。七岁的柴宗训由后周小皇帝变成了大宋“郑王”,符太后被称为“周太后”,母子俩凄凄惶惶地迁居西宫。
  从这一天起,历时一百八十余年的北宋王朝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