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箫韵悠悠
  陈旧的黑羊毛毡帐内除了一张简陋的地铺几乎一无所有。
  蒂娜独自一人盘膝跌坐。
  用软布蘸了鱼油擦得铮亮的重剑早已经收回鞘内硬弓的弓木弓弦早已经用小块的蜜蜡细细磨过挂在绳钩。
  蒂娜万念俱忘身体之中内息静静地流转。
  最初希雅传授她这种奇怪的呼吸冥想方式时她并不是很理解。她是弓箭手是战士她不需要恢复魔力不需要记忆咒语学习冥想做什么……她又没想过改行当魔法师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个天分。
  只是因为拗不过希雅的一再劝说她才只好无奈一试。
  可是一试之后感觉却是出奇地好。
  在使用这种方式呼吸冥想之后她仿佛可以看得到自己身体内部所有的血脉气息运转。据希雅说这个叫做内视。
  她那强大而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可以被无比清晰无比准确地感觉出来那是一道道暖流悄然在身体各处游走她慢慢地运转着呼吸慢慢地将那些散乱的温暖聚在一起渐渐形成一股极灼热极强大的气流。
  冥想之中她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盈力气越来越充沛耳目越来越聪明。
  她自然而然地试图轻转那已经凝聚于一处的力量让它慢慢地走遍全身心中隐约地知道只要这浩浩荡荡的力量行遍体内每一寸血脉从此之后这股曾如风暴般肆意的狂野力量就可以由她如臂使指灵活从容。
  如马辔鞍。如剑在手。
  然而。一连两天。她地内气总是在数处要穴处冲击失败。累得她筋疲力尽。却还是没有一点进展。
  今晚。蒂娜再次全力冲击。可无论怎么调集内力。感觉却仍是。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她地呼吸渐渐急促。一再地失败让她开始心浮气燥。对高深内力一无所知地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处在了走火入魔地边缘。
  箫又悄然而起。如春雨入夜。润物而无声。
  蒂娜全心运转真气。身外之事。皆无所觉。
  然而那么轻那么柔的声音传来耳中却依然听到了。悠悠扬扬。婉转洄还身体却依然感觉到了。
  箫韵起落之间。真气内力自然而然随之而走。天下至柔者水。然水过之处无物可阻可挡可拦可却……
  春雨过处。万物润泽。那曾经是天一般高的关口真元内息。也不过轻轻悄悄一跃而过。
  蒂娜睁开眼只觉通体舒泰四肢百骸都有一股暖流往复不绝。她慢慢站起来走出帐篷。
  月明星稀树静风息。
  每一线声音都清晰入耳每一种颜色都美丽动人。
  世界从未如此灿烂如此明晰而富有层次。
  她知道这一刻地自己比之上一刻的自己已是脱胎换骨。她知道真正的力量流转在她身体里的每一个地方她知道从此她地双眼可以看到更远双耳可以听得更清。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想全心全意地聆听那远处传来的箫声。
  吹箫的人是东方!
  六天前的那个晚上这美丽地乐声第一次响起来。
  夜凉夜长。萧韵悠悠满天星光。。
  直到灰白色的晨曦终于淡淡染上了东方的天际他们才从希雅那里知道那是一种叫做“箫”的奇特乐器所出的声音而吹箫地人是东方。
  守夜的人完全不知道东方是怎么离开的。
  箫声悠远飘忽得不可追寻。所有人包括已经是九级剑士的卢瑟都判断不出这箫声究竟是来自哪里甚至判断不出东方是在从营地外地哪一个方向在吹箫。
  守夜的人也不知道东方是何时回来。
  曾经看东方特别不顺眼认为他就是一个穷讲究地怪老头的一干人等从此都噤若寒蝉。就是私底下也再不说东方地什么闲话。
  此后数日里东方的箫声总是会时不时地在夜色中响起来。
  每个晚上守夜人都忍不住睁大了眼死死盯着马车可还是无法现东方是在什么时候悄悄离开马车的。
  有一天晚上东方一直没离开也没有吹箫。守夜人就一直瞪瞪瞪瞪着马车等着。而其他帐篷里地人也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箫声起。
  结果一直等到天亮守夜的四个人眼睛都酸得睁不开了。营地里也是人人呵欠连天自叹倒霉。
  对于东方的神秘本领以及神奇而美丽的箫声蒂娜也充满了好奇。然而她从来没想到那箫声除了美妙之外还有这样神奇的力量。
  蒂娜呆呆地望着东方马车的方向。尽管知道箫声即起东方肯定已经离开马车一个人悄悄在夜色中某一个遥远的地方孤独地吹奏。
  蒂娜并不是特别聪明敏锐的人然而在这个夜晚她的头脑却是出奇的明晰。
  被东方救了之后忽然拥有的强大力量希雅坚持要教给她的奇怪呼吸冥想方法轻轻松松帮助她闯过难关的箫声。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了一起指向一个绝对不会有错的真相。
  蒂娜的脸火烧一样红得烫。
  想起这么久以来她和杰克对东方的轻视怪责和埋怨她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在地上挖个洞直接钻进去算了。
  她微微转眸在黑夜中寻找着杰克可能处在的方向。
  良久良久。
  她转身掀开帐帘走回帐篷里去。
  帐篷里鱼油特有的难闻臭气。冲鼻而来。蒂娜呛了一下不自觉地抬手捂了鼻子又强迫自己放了下来。
  她并不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用来保养兵刃的鱼油。那种粘腻的臭气从被油布包裹着的剑鞘里从早已系紧的皮袋口里微微散出来。其实她早已习惯。只是现在在这样灵敏的感知之间那气味却是强烈清晰到让她险些不能容忍。甚至连自己早已洗净地双手都似乎依旧染满了脏污。
  蒂娜突然很想去洗个澡。不是在木桶里而是去那清澈的。流动的干净的溪水之中洗一个澡。让凉爽地夜风吹干她的头。然而她只是走到帐篷中央。和衣躺在地铺上闭了眼。静静地听那箫声。
  她只是一名佣兵。明天她依然需要早早起身。保护雇主给自己挣一份属于自己的面包。有一些奢侈。有一些潇洒她知道。永远也不会属于她。
  她安静地躺着双手交叠于胸渐渐可以不再去感觉萦绕身周的令人不快地气味。
  敏感的人总是能学会选择忽略。也许这本就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箫声中她想着东方想着希雅想着杰克。似乎更加明白了些什么却又在渐渐袭来的困倦中忘却了。
  今晚应当好眠。
  自从六天前希雅把杰克晚上叫出去之后就每个晚上必然把人叫走练大半夜的剑术。
  这种事也就是第一晚地时候可以找借口掩人而目耽误那么久回来肯定被一帮人上刑逼问。
  杰克倒是死死挺住什么也不说被佣兵团的几个家伙架起来脱了鞋子挠脚心几乎没活活笑死。后来还是希雅知道杰克受罪主动承认是她约了杰克出去练剑而且以后每晚都要出去练剑。
  佣兵团一群男人失魂落魄之余又对杰克妒忌得要死。没有人相信那娇滴滴的希雅一个明显只适合学习魔法的女人会懂什么剑术。那对于半夜里希雅和杰克结伴溜出去到底要做什么事自是生出了无数种猜测。
  越猜越荒唐越猜越玄乎一干单身男人看着杰克地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
  而希雅既然把事说破了倒是大大方方每晚公开叫杰克跟他走。
  可怜杰克每天都鼻青脸肿惨兮兮地忍受了私底下的十八般酷刑居然还有足够地勇气挺起胸膛照样晚晚跟着希雅走。
  其实他根本不觉得那剑法有多好。他总是对蒂娜说那种剑术出奇地古怪招式步法力的方式都是闻所未闻地整个剑术格局和大6数千年来渐渐定型的若干种剑术完全背道而驰。作为他这样一个从小修练剑术地人来说很难相信那套剑法会有什么力量。
  但即使如此为了不让希雅失望他还是顶着所有男同伴的压力照样去练习。
  可现在蒂娜以己为例再想到希雅那极为郑重要求对详细剑术保密地要求她已经知道杰克的剑术也许比她这神奇的力量更加了不起。
  然而今夜杰克依然是不自知的。只是这样的情况很快就会改变并且改变得比蒂娜想象得还要来得早。
  东方一个人在月下徐行。月光照在他身上都有了些寂寥之意。
  他穿过树林穿过草丛穿过荒凉的小径。闲逸飘然悠然吹一曲萧韵。
  他本来就喜欢晚上一个人抛开整个红尘世界这样悄然地走走看看吹吹箫。
  前几天跟着佣兵团不想添什么乱子就暂时规矩了几天。后来被伊芙触动情不自禁吹了一夜的箫。自那之后他就象以前在山间时那样随心所欲几乎晚晚都离开营地只要兴致来了就吹一阵箫。
  他其实并不是刻意要帮蒂娜。自然蒂娜的内力修习进入困境他也早就一眼看出来了。
  只是到了东方这个境界一举手一投足都已暗含武学至道何况是如此专心致志地吹箫。不知不觉帮着蒂娜冲破关口真气流转融合从此完全如臂使指却也是理所当然。
  这时他心境沉浸在箫声里箫韵如水一般传往四面八方虽不宏亮却可以轻轻柔柔传出极远。而他的感知也悄然融进天地无声无息地感应着红尘中的一切变化。
  远处的某些骚动传来时他连眉角也没有多动一下只是箫声竟从悠远柔和一转为激昂奋起。
  希雅和杰克离营地很远很远。这是因为前几天总有那些多事的热心的佣兵团员们偷偷试图跟踪他们。
  虽然希雅每回都能成功现跟踪者并迅甩掉但为了减少麻烦为了不让东方这套神奇的剑法被外人偷看到每个晚上她都和杰克越走越远。一直到了确定不会被营地里的人追上偷看的距离才开始传剑练剑。
  然而正因为隔得太远当那莫名其妙的敌人凭空冒出来大吼着扑过来时他们无法指望营地给予任何援助甚至这么大的吼叫声都无法传到营地去。